Saturday, October 5, 2013

九月(之一)

《鏈》

九月的台灣之行帶有意外成份。在我們這個時代所膜拜的規劃人生中,小小意外的出現足以令人振奮。或許命運之神也倦怠於一成不變的殘酷,願意幽默片刻,給身不由己的塵世玩偶沖沖喜。

我的工作每過一陣子便要到亞洲走走,因來往的供應商多在亞太地區設有工廠。北起日韓,南至馬來西亞新加坡,這條浮在太平洋海溝邊緣的島鏈,也是許多高科技公司的供應鏈所在。此次原定拜訪新加坡台北曼谷三地一串小鏈。但新加坡廠商臨時變卦,台北便成了第一站,我便賺到了探親訪友的時間。有時候一個鍵結斷裂,乃為了讓另一個鍵結形成。反正人生所謂因果緣份等等設想推論,基本上與浮游生物試圖了解海流方向的徒勞程度不相上下。我的無根無據之論,因此也並不特別荒謬。

其實我曾苦勸新加坡廠商改變主意,但他們蠻硬頸的,而且勸到後來他們愈是硬頸我內心的興奮就愈漲潮。不去拉倒,我雙手一拍,著手進行回台訪友的B計劃。從臉書發了幾個訊息,憑著同學故舊的熱情,便定下了幾場約會。

《一塊美金》

桃園機場到高鐵站的接駁車,票價只要台幣25元,不到一塊美金。這件事每次都讓我驚訝。美國有所謂 Dollar store, 裡頭所有東西都只賣一塊美金,但泰半為劣質的塑膠製品。一塊美金在美國的最佳用途是買一加侖飲用水;但90年代一塊美金可買一加侖汽油。後來我注意到台北地鐵票價也大約是一塊美金。一塊美金在台灣這麼好用。

五塊美金也好用,在台灣可以吃到豐盛的豆漿油條生煎包韭菜盒子,或一袋夠全家吃飽的三角飯糰。五塊美金在美國只能買到半個地鐵三明治 (subway sandwich),高檔的三明治則接近十塊美金。至於十塊美金在台灣能買到什麼就較複雜了。畢竟每次停留台灣的時日有限,我的美金生活換算表條目不多。再往上走,衣服、鞋子、較時尚的物品,包括高級飯店的住宿費,則幾乎與美國的價錢不相上下。

翻開一塊美金紙幣,上頭的華盛頓像自1869年製版後就沒變過。想不到如今它是我了解台灣經驗的基本數值單位。

《搖籃》

高鐵行過桃竹苗的丘陵地,穿越山洞的速度很快,像被人從背後伸手蒙了一下眼又馬上放開,不似幼時從嘉義坐山線火車北上,到了這一段就彷彿黑得無止境。從高速滑行的高鐵裡看台灣的田野在陽光下安靜展開,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咕隆咕隆節奏美如搖籃曲。

我愛高鐵,這歸鄉倦客的搖籃。“我們搖籃的美麗島”,高鐵為我搖出了一段熟悉的旋律。不過我腦海中縈繞的是果核音樂一群年輕人合唱的版本。少了楊祖珺的民歌味,多了慵懶的搖滾調;少了胡德夫的老練,多了年輕人的生澀。生澀點好,跟陳舊決裂,劃出壯觀的代溝吧。正做著牡羊座獨有的幻夢,台中到了,眼前暴起的龐大水泥聚落將我拉回現實。

《汗》

坐在台中家的客廳裡,大汗涔涔而來。房子東西向,風又被高樓切割擋在門窗外。高樓是乾旱的叢林,眉毛擋不住汗水如雨落在我的鏡片及眼睛裡。龐大的水泥聚落,似乎是現代化後的東亞城市共同的面貌。是必然,還是選擇?我納悶。

美國的高樓多半興起於19世紀末到20世紀中葉。高聳入雲的商業大樓,代表一個時代的工業成就,甚至為建築藝術的宣言。可是高樓住宅,所謂的 public housing projects, 卻成為犯罪的淵藪、謀殺案的現場。1950 年代起美國城市人口開始往郊區移動,城市擴展為都會(metropolitan),原來的城市遂變成內城(inner city),乃高犯罪、低收入、爛學校的代名詞。郊區則恰是內城的反義字。東亞似乎沒有郊區化(suburbanization)的趨勢。相對於美國,東亞的都市中心富裕熱鬧、充滿工作機會;住宅區與商業區盤根錯節,雜亂但方便。

美國郊區與內城的居民屬於涇渭分明的階級,過一條街就看出來。尤其當花繁樹茂的郊區市鎮,緊鄰著興旺於20世紀初但早已沒落的灰黑老城,你不僅看到階級,更看到興衰。郊區很少見到三層以上的建築物,眼目所及最高的東西往往是樹木。中小型購物區大都為平房,顯然受到建築法規的嚴格限制。即便人煙稠密的矽谷也少見高樓;站在任何馬路上,都可以在某個方向望見環抱谷地的青山。我不由得想像市鎮風貌背後的生活哲學;有屋可居固然重要,但屋子不須扼殺綠色植物的生存,也不一定非得攔阻居民向四野延伸的視線。

台灣新都會區的形成好像是都市重劃的結果。重劃這個字眼帶有計劃的色彩,但至少在台中,看不出明顯的計劃痕跡。我既不長住台灣,又缺乏相關學養,無法做系統評論。但不禁納悶,為什麼城市的建造如此奢侈、用色卻如此貧乏,綠地如此稀少?真的沒地嗎?我看到台中美術館一大片水泥地,但草地綠樹卻少得可憐。水泥地要用來夏天烤蛋或做生煎包嗎?或者,它代表設計者對所謂壯觀的一種想像。我無法理解。我納悶。

《同學》

大學社團一學妹做東,邀了朋友在她家喝下午茶。她家的專屬茶室,古意盎然;與久違的社團的朋友共品茶香,清歡有味。臨行她送我們每人一塊雲南大理無量山茶磚,看來逍遙派有傳人了。 接著與睽違三十年的高中同學重逢,在台中台北各有餐敘。高中同學分佈在各行各業,讓我看到較大的社會橫切面,談話也五湖四海,充滿驚喜笑謔。雖然各有各的故事,但大夥看來很樂天;樂天與知命大抵是分不開的,五十而知天命這句老話真頗有幾分道理。 與老同學聚會彷彿身處影碟出租店,每次握手重溫一個名字,就像抽出一張舊片,看倒敘電影。場景在腦海中快速翻轉,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似乎都有我。在一張張以朋友為名的舊片之中,我真實存在過。他們記得我無意中忘記了、以及有意要忘記的自己。青春的倒影似幻似真,因為多年來,我是住在美國的一節斷鍵。 《蜘蛛人》

台中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妹妹家。她的住處離媽媽家很近,步行可及。我喜歡去有三個主要原因,一,她家有個電動按摩椅;二,她家視聽設備很好;三,她家嗜養小寵物,如鼠類、昆蟲,等等,常有新把戲。 這次看到的新把戲是蟹蛛。外甥把蟹蛛養在後陽台角落,牠就在那結網,靜坐於網中。我拉扯舊網試了試蜘蛛絲的強度,原來蜘蛛人不是蓋的。外甥為我做餵食示範,他取出一隻蟋蟀,丟到蛛網一隅;就在眨眼間,蜘蛛似乎以光速移行換位到蟋蟀所在,迅速吐絲把獵物包裹起來,然後好整以暇享用。靜如處子,動若脫兔,尚不足以形容牠瞬間爆發的速度。

這讓我想起在美國有一次開車,見到一頭大烏龜停在路中不動。我停下車來,不知如何處理。這時走來一白人,他說若不把烏龜移到旁邊的溝渠裡,待會天氣熱起來牠會被柏油路面活活燙死。於是他從卡車取出長竿,我幫著把烏龜翻身,讓龜殼著地,推著牠往路旁移動。烏龜當然不知我們的善良意圖,頭頸兇猛地如電光石火般回扭咬噬竿子,速度不亞於響尾蛇的攻擊。我悚然而驚,這要不小心指頭會給牠咬斷。白人見狀,笑著說:這傢伙挺凶的!

野生動物是很野的,文明人常忘了這點。尤其在關鍵時刻,牠可不跟你囉嗦。外甥也會把呱噪擾眠的昆蟲朝蛛網一丟,環保而有效率,且富含一失一得(蟋蟀之失,蜘蛛之得)的生命哲學。中學生如此胸襟者頗罕見。

《書架》

媽媽老邁無力,總是擔心房子裡的物品將來誰來整理,尤其是家裡的一堆書。因此我每次回去都順手整理一點。對我而言,扔書這件事頗為殘忍。兩年前搬離美東的時候扔了一大堆;有次在回收場被一個美國太太看見,問我為什麼不捐出去。她柔和的詢問讓我覺得犯了謀殺罪,至今餘悸猶存。(其實我捐了許多,但有些實在不會有人要,索性直接送去回收)。

北上台北的早晨,我淘汰了一批,大都是父親那一代人的中文作品;其中的紙頁或許有父親生前的眉批,但我也顧不得了。最終,人能留下的有意義的東西至多兩三樣。也沒什麼真正好遺憾的。記得在圖書館,走到美國文學那排,就幾個巨匠的作品陳列著;我再望望周圍的當代作品,知道它們有一天也都要拜訪回收場。所有的故事都已經發生過、都有人說過,而時間是最豪奢的篩選者,唯有能與星辰爭輝的貴族才在她的書架上有一席之地。

~此岸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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