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5, 2026

2026新年,即事三首

(一)南美
  地潤霖霖雨,人盼萬物甦。
  奇兵從天降,毒梟束手縛。
  殘民以逞快,豈料囹圄孤。
  且待法槌落,巨惡一翦除。

(二)中東
  伊人命多舛,朗月何不升?
  春風初拂面,人禍肆凶橫。
  權者語囈囈,貴者賤民生。
  願祈風雷動,慷慨蕩乾坤。

(三)辟邪
  新年劍在手,世界多妖氛。
  嬉皮能惑眾,僞學幾亂真。
  沈靜避群小,慎思護心門。
  明辨毋多論,和光不同塵。

Sunday, January 4, 2026

力場,神物,魔法師

【無知無識】

歲末到洛杉磯與親友共度佳節,席間忽談起那些年我們開過的車子。不禁想起1991年初抵美國,從學成回臺的表弟手中接收的第一部車,Honda Prelude. 車雖舊,馬力仍足;用它取得駕照,載著新婚妻子熟悉異國的環境。那時我們住在馬里蘭大學周邊的公寓,尚無法理解夜裏突起的嗶嗶剝剝之聲,是槍擊而非鞭炮。次年長子出生,跑車款的Prelude不適合置放嬰兒座椅,遂自另一位學成回臺的朋友手中購得 Toyota Corrola,放棄高轉速的快感,換取安全穩定。這部車 - 我們昵稱為“小紅車” - 陪伴我的博士生涯與兩個孩子的幼年。取得學位時,靠父母資助換了一輛全新的 Nissan Quest;取車那日,研究生宿舍同窗的欣羡眼神我記憶如昨。把小紅車捐了出去,淚眼汪汪與之道別;隨後把家當以及一家四口全塞入 Quest,意氣風發地北征,前往第一個工作報到。

之後便如轉戰於職場者所熟悉的,願望與現實對峙抗衡;我們在東北風塵西南天地之間遷徙,十五年前才抵達溫暖的加州落脚。一路上招募不同的車子同行,除了 Nissa Quest, 又加上 Nissan Sentra, Infiniti I30, Acura MDX, 乃至現役的 BMW, Tesla. 若能點名召回退役的車子,我必逐個撫摸它們身上的疤痕,敲敲金屬的盔甲,聽聽歲月的回聲。車子固然無知無識,然而有誰比它們更知曉我和我家的故事?它們忠實地驅馳,承載我的憧憬家的甜蜜,共同經歷人生的風霜。


【壓縮空間】

人對無知無識之物產生感情,不可率以戀物癖視之。就拿汽車來説,它幫助二足智人克服了距離障礙,使一日之内可觸及的空間變大變多。空間等於機會,而生命需要機會,那麽,汽車豈不是為生命尋找出路的恩人?對恩人有感情,豈非人之常情?況且,不僅個體的生命得益於“壓縮空間”的交通工具,國家的經濟也深受其影響。

在1776年發表的《國富論》第一卷第三章中,亞當史密斯說道:專業分工的程度受限於市場提供的交換能力,亦即市場的大小。只有當市場擴大到能提供穩定的客源時,工匠方能安心專注於某單一工作,專業分工所預期的生產力增益方能實現。他進一步指出:運輸工具是擴展市場規模的主要推手。他以船舶水運相較於馬車陸運的優越性為例(因當時火車汽車尚未發明):透過大幅降低笨重物資的移動成本,水路運輸將許多距離遙遠的零散市場整合成一個巨大貿易網路,為深度分工提供了必要條件。史密斯又將此理論應用於歷史與地理,解釋了為何某些文明能率先發展,而其他文明則相對停滯。戶樞不蠹,流水不腐;發展即生命,停滯即死亡。那麽,疾馳致遠的汽車豈不也呈現生命的具體表徵?對生命產生親近感,豈非人之常情?

再深入想想。汽車飛機子彈列車等等壓縮空間的工具,凝聚了不同世代無數發明家、企業家、工程師的心血,實乃創意的結晶,凡人難窺其堂奧。根據科幻小説作家 Authur C. Clark 的第三定律,“任何足夠先進的技術皆與魔法無異 (Any sufficiently advanced technology i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magic)"。即使先知先覺如亞當史密斯,若穿越到我們這個無遠弗屆的摩登時代,定然以爲進入了魔法世界。其實,享受科技之利的當代人大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難道不是生活在魔法世界而不自覺?然而所謂魔法,未必要具備足夠先進的技術,它只要“違背常識達到不可思議的效果”即可。據此定義,生命即魔法,或為魔法產物,因爲生命的存在違背了無生物充溢的宇宙常識。既然生命與汽車同爲魔法,或同爲魔法產物,惺惺相惜,何須訝異。


【魔法戒指】

中西文學,嚮來有運用魔法推動敘事的傳統。開後現代小説先河的意大利作家 Italo Calvino(卡爾維諾), 1985年為哈佛大學的講座所備教材 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 (未來的備忘錄),就此有精闢闡述。他先複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查理曼大帝晚年愛上了一個日耳曼女孩。宮廷的貴族們看到他迷戀愛情而廢弛政務,皆憂心忡忡。一天,女孩不幸猝逝,貴族們都鬆了口氣,但他們高興得太早。查理曼下令把女孩塗抹了香料的遺體移至内室,守在旁邊寸步不離。他病態的熱情讓大主教甚爲驚慌,且懷疑有什麽東西作祟,於是決定親去檢視遺體,果然在女孩的舌下發現了一枚寶石戒指。大主教取走了戒指,查理曼立即命人安葬女孩,心智似乎回復了正常;不料下一刻他的熱情竟移轉到大主教身上。不知所措的大主教急於擺脫此尷尬情境,便把戒指扔進了康斯坦斯湖裏。查理曼自此拒絕離開湖畔,目光凝視著康斯坦斯湖,他深深愛戀的深淵。

卡爾維諾說,這則奇幻故事真正的主角是那枚魔法戒指,是戒指的移動決定了角色的行爲,定義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它在周圍產生一種“力場”,構成了故事展開的場域。魔法戒指是一個外在的表徵,使人物與事件之間隱形的連繫得以具象化。Calvino 認爲,任何進入故事敘述中的物體,都是魔法戒指這一類“神物”,從出現的那一刻起,它便如磁極、如人際網路的節點,被賦予了特殊力量。個別物體的象徵意義或者明顯或者隱晦,但它總是存在現場,占據空間,無法躲避。而所謂故事情節,便是連接此點到彼點到他點的之字形運動。

卡爾維諾圍繞著神物的敘事方式,表現他獨樹一幟的客觀性。我接觸他的作品不久,很緩慢地閲讀,但已得出一種印象,覺得他比其他作家更明確地以空間為故事展開的舞台。根據我與Gemini的問答,卡爾維諾對物體與空間的迷戀,並非僅是風格上的癖好,而是其“幾何式”文學創作手法的核心基石。他並不將故事視為線性的意識流,而是一場符號的空間佈局。故而他的作品讀起來往往有一種建築感或地圖感,而非傳統小說那種隨著時間推移而流動的感覺。

我們或可從卡爾維諾的成長背景追溯他看重無生之物、側重空間結構的淵源。他父親是熱帶農業學家,母親是植物學教授;他上大學時原本主修農業,儘管後來專事寫作,但仍持續廣泛涉獵科學領域,尤其是宇宙學與數學,這對他的文學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我讀了他的 Cosmicomics,既迥異於一般文學作品,又非科幻小説,卻從宇宙大爆炸講到了恐龍滅絕,透露出其對當代天文物理、生物學的熟稔(我幾乎懷疑背後另有一位冒名寫作的科普作家)。

所謂“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引用大作家來闡釋神物,當然是藉重卡爾維諾第一流魔法師的地位。科學魔法欲與宇宙對話,但宇宙廣大玄奧,誰能與之對話?因此只能透過無生之物,那彌漫宇宙的基本構造,試探宇宙。文學魔法欲與人心對話,但人心善變難測,因此只能透過無生之物,那羈縻人心的基本構造,勾勒人心。


【袖裏乾坤】

唐代羅隱有詩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時運之嘆,反映常人的生活軌跡受制於他人者多、主宰於自己者少;這點在“鄉村教師”蒲松齡身上尤其明顯。他滿腹學問,但科舉功名之路極不順暢,不情不願做了一輩子的幕僚、塾師。“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人間無用武之地,遂將本事傾注於鬼狐世界之中。《聊齋誌異》情節變幻曲折,敘事如庖丁解牛;我嗜讀聊齋多年,仍被魅惑,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直到開始接觸卡爾維諾的作品才恍然大悟,蒲松齡即是擅用神物的高手。

《嬌娜》之紅丸,色授魂與;《神女》之珠花,締結仙緣;《白秋練》之吟詠,撮合異類;《聶小倩》之革囊,攫殺魑魅。此類神物,具備特殊能力使人與事產生本質的變化。《鞏仙》之袖裏乾坤,《畫壁》之拈花微笑,則以心理感應為觸發機制,瞬間切換空間,連結平凡世界與非常世界,頗似又不甚似西方科幻小説中的傳送門(Portal)。不僅如此,《鞏仙》《畫壁》當中的微觀世界,描繪精確,激發讀者豐富的視聽想像,幾乎以工筆畫的方式構建一個另類宇宙嘲諷或替代現實世界。

蒲松齡一鬱鬱鄉村教師,在小説世界裏化身為第一流魔法師,自由地無礙地,違背常識達到不可思議的效果。行文至此,不禁想起《太史公自序》的一段:
    “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

蒲松齡在小説篇末往往來一段“異史氏曰”,他也是意有所鬱結,為彌補缺憾而創作。此非我的臆測;《聊齋自誌》他自述心路道:“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 ... 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  創作本身於他便是神物,得以輕盈敏捷對抗人間的沉重。輕盈,Lightness,,敏捷,Quickness, 恰是卡爾維諾給有志創作者的提點。卡爾維諾晚於蒲松齡283年,兩位魔法師是否在某個神奇世界,頷首互視,拈花微笑?


【萬物關情】

拈花微笑,出自佛典;學莊人士則愛引用莊周夢蝶,醺醺然以物我兩忘自期。然所謂“物我兩忘”,需要新的思考。首先,應分辨物體(object)與物質(matter)的差別。一般人所謂“物”,例如通勤用的汽車,占據空間的牆壁,皆指物體,是人所感興趣或必須留意的對象。至於物質,則是科學家所關心的對象。一般人,恕我直言,對於物質要嘛全然無知要嘛全憑幻想。例如,許多人朗朗上口的半導體,我打賭一百人中九十九個半指的是3C產品或半導體類股。我不敢跟這九十九個半追究,“請問什麽是半導體物質?你聽過電洞嗎?在原子層次,到底是什麽東西決定了物質的導電性質?” 我不敢預測他們會如何反應,年入六十的我至少學會了衆怒難犯。我自己也不喜歡別人一直提醒我的無知,但爲了身心健康,我會簡單明瞭回答一句“不知道”,並謙虛地視此問題為學習的機會,或者假裝謙虛地接受學習的機會、私下加入 I don't care 的名單。“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隨无涯,殆已” - 學莊人士應聽過這養生之道的。

扯回物質;爲了向卡爾維諾致敬,我必須東扯西扯。物質,就説固體吧,最粗糙的解釋,是個網路。網路的節點(node)住著原子核 - 我們姑且假裝知道原子核是啥玩意,因爲它很小,差不多小於0.000015奈米,相當於3奈米製程線寬的20萬分之一,但很重,幾乎全部的原子質量都集中在這個接近無限小的點。原子核包裹在電子雲裏,我們雖不真曉得電子是啥玩意,但推知它們像天使一樣有位階,有的在内廷當差,有的在外廷當差。内廷電子主要作用是屏蔽原子核,讓它安居深宮大院;外廷電子是外交官,負責和其他原子的外廷電子聯絡。外交官和外交官之間的外交辭令,物理學稱作電磁場,外交關係,則稱作鍵結(bond),決定了固體的性質:導電絕緣半導,剛柔韌脆,反光吸光,傳熱隔熱,聲音清濁,等等。一切都是外交關係;如果固體破了、融了、跟別的固體混搭了,不過是外交關係改變罷了,原子核和内廷電子毫髮無損。當然,這裏不討論核子反應,那叫做革命。

朋友,你如果還認爲物質是具體的(concrete),對不起,請棄此妄念。物質是個關係網路,而關係由無形的力場決定 - 現在你該知道爲何我把卡爾維諾扯進來,他的文學主張就是場論啊!坐在桃花木椅上和纖維軟墊上,感受不同,原因是木椅的原子們關係緊密,軟墊的原子們關係鬆散,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實者為虛,虛者為實;朋友,你如果尚且糾結於虛實之辨,請釋放自己吧。

那麽,所謂“我”又是什麽呢?一方面,“我”以及其他的“我”,是姑且稱爲思想這東西對於某軀體的身份認同。另一方面,“我”又是感應的中樞,行動的發號者。是“我”讀到卡爾維諾的冬夜旅人故事,蒲松齡的狐鬼怪談,那些印在紙張上或顯現在電腦螢幕上占據空間的符號系列,而產生某種感動,使得腦中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中的神經元形成稱之爲“意念”的排列組合。當意念在腦中蓄積的位能達到臨界值,通常就會觸發行動(比如敲打鍵盤)。因此可以説,物與我總是處在互爲因果的糾纏狀態 - 依卡爾維諾的體例,是主客換位的敘事;依量子力學的典範,是觀察者無可迴避的介入。無物則無我(不存在),無我則無物(沒反應);不能忘情於物,便不能忘情於自我;但若物我兩忘,那還叫活著嗎?

中國古人向來以玩物喪志為戒。聊齋中有一篇《石清虛》,講某人愛石成癡,獲一奇石,失而復得,得而復失,至欲以身殉石,非常生動。吊詭的是,近世西方人對物的研究探索,發展了科學技術,多方面造福人類,終爲有情。而中國古人所謂立志,大抵不脫專制文化所設的牢籠枷鎖,究爲無情。若欲破我執,化無情為有情,最有效的方法是多接觸客觀世界,從山川星辰到街巷市集,從古籍舊聞到新知時尚,萬物關情,不知老之將至。《詩經》中比興篇章的作者,必會欣然同意。


Tuesday, November 4, 2025

埃及行梗概

昨日參觀剛開幕的大埃及博物館(GEM), 加入洶湧的人潮,看到 Tutankhamun 的黃金面具,滿足地完成十天埃及之旅。

此行始於開羅,先參觀 Giza 金字塔群,接著南翔一千公里到上埃及的 Abu Simbel ,然後在 Aswan 搭河輪順流而北下,四天三夜與尼羅河為伴,最後從 Luxor 飛返開羅。

搭河輪的基本的套路是起床吃喝聊天,上岸接受太陽神的光照,從這個神廟逛到下個神廟;回船,或買買衣服或登上甲板吹晚風看落日,再吃喝聊天,跳個民族風的有氧舞蹈,然後睡覺。

正是這似乎無聊的重複行程,讓我們安心行走於古埃及的神聖空間,心無旁騖浸潤於雕塑壁畫之美。大河流淌,日昇日落,起於Philae, 經 Kom Ombo, Edfu, Valley of the Kings, 止於Luxor Karnak, 我看到柱飾與壁畫的色澤漸漸鮮明:先是砂石上鉛華磨滅的筆觸,繼以類似銅質的厚重浮雕,最後,在眾王之谷,我們走入坑道深入地下,稍稍悶熱的空氣中,三千多年前人類的高華儀式、服飾工藝、征戰勞役、欲念想望,絢麗熱鬧地演出。更有鳥獸蟲魚相生相剋,花果飲料烘托滋養 - 可見古早時候大河氾濫提供了多麼豐富的生態。

歷史這混濁的長河,文明的結晶多被沉沙掩埋,少數露出水面的則如金子,特別耀眼。不由想起電影 English Patient 裡頭一幕,Juliette Binoche 飾演的戰地護士懸空手持火把,照亮半毀教堂穹頂的圖畫。她驚見倖存藝術的燦爛笑容,應該也是所有“歷史淘金客”的寫照。

必須一提:若無《超值旅行社》的安排,不可能有此順暢的文化之旅。埃及導遊中文流利,淵博風趣;隨行的埃及小哥協助後勤;台灣來的領隊更是國際經驗豐富,她溫暖和氣,臨機應變,讓人放心。

除了古蹟,我們也體會了河上風帆,參與刺激的水上購物,嘗試了傳統食物。當然,也必須穿梭過古蹟出入口叫賣的小販,他們手持大同小異的商品此起彼落喊著“OneDaLa”、“你好”、甚至拿簡單的二弦琴拉出變調的兩隻老虎,希冀攔截一二觀光客。

另有一道難以忽視的視覺刺激,是河流岸邊街緣牆角綿延不斷的塑膠垃圾。古埃及算第一世界,今之埃及屬於第三世界。許多的聽聞觀察我不願多說,反正只要離開旅行社保姆的“觀光泡泡”一下子,就會接觸到家庭月收入低於300美元的70%人民構成的金字塔底層。2500萬人(1/4 埃及人口)的開羅,260萬輛車擁塞其中,沒有紅綠燈,一切憑感覺。

旅行的一大目的是開展視野,更新自己心中的“世界座標系”。就此而言,埃及之旅甚為值得。

Saturday, November 1, 2025

達達的馬蹄

河輪停泊在尼羅河左岸的愛德符(Edfu)碼頭。兩千年前托勒密王朝治下的埃及人,下船登岸數步之遙即抵神廟,現代旅客則須越過兩千年的尼羅河淤積才能一睹這座保存完整的愛德符神廟。照顧無微不至的旅行社當然不會讓嬌客在烈陽下跋涉,於是他們安排了馬車往返。

二人座的馬車造型簡單,頗有古戰車餘韻。乘客手臂可套入座位側的皮套環,以免疾馳時被甩出。我們所乘編號337馬車,駕車的小夥子看來20歲不到,人比較活潑,喜歡超車,被他超越的老油條車夫們,仿佛不以爲意。馬車接駁的觀光流量頗可觀,廟前塵土輕揚吆喝聲不絕,比起剛才經過的市區(那厚重的尼羅河淤積上加增的一層人間表土),這類似驛站的熱鬧之感讓人覺得振奮些。

回程須依原號碼乘車。導遊反覆叮囑:「去程不可給小費,回程下車時才給 - 如果先給了小費,車夫揚長而去,你就無回頭車可坐了」。或許期待小費入袋在即,年輕的車夫回程時竟然揚起馬鞭,超車更猛了。

至於愛德符神廟,留到下一帖吧。托勒密王朝畫上句點之後,神廟宏偉的建築逐漸被大漠的沙大河的泥覆蓋,1860年才被法國人發現。長久無人知曉確是古蹟重生的先決條件,正如古希臘的奧林匹克遺址也曾被淤泥妥妥保護了千年。淤泥阻絕了人爲的連續變異以及愚昧的摧殘,直到古蹟有一天像桃花源一樣豁然開朗在世人面前,以陌生的刻畫神秘的信息挑戰自大的當代人對文明的認知。「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是文藝復興的密碼啊!

Friday, October 31, 2025

亞斯文的風帆

下午四五點尼羅河開始變得溫柔,熾熱的白日之神Ra準備交棒給日落之神Atum,回到類似「虞淵」之處休眠而後再生。他倆邊聊天邊喝著例常的午後啤酒,一邊將河岸的砂岩峭壁,以及大漠邊緣的低緩丘陵,染成琥珀色。

這時候可以坐在旅館臨水的陽臺發呆,或登上河輪的甲板散步,但若要真正享受亞斯文水域這尼羅河最美的一段,必得乘坐三角風帆船 Felucca,仿佛法老出巡,想像上古非洲的君王浸沐於神祇面龐的柔光。傳統的三角帆船純賴風水驅動,輕搖款擺,徐徐緩緩,在水紋如蛇的河面隨興而舞。是的,最美的亞斯文水域就是舞池,我想不出更適切的比喻了。

常有小孩結伴划獨木舟凑到船邊叫賣,埃及導遊勸我們別搭理,否則會鼓勵他們翹課。小孩唱的歌有非洲的節奏,眼睛明亮。我倒是從帆船上的攤販買了一隻駱駝、一隻鱷魚、和駱駝骨頭做的小錐子(上面鏤空刻著駱駝商隊)。

啤酒喝了工作也交接了,Ra遂一臉酡紅下山去了。

Sunday, October 12, 2025

香椿炒蛋

民國114年10月,寫於父親楊修之先生百歲之年月。


香椿樹,學名 Toona sinensis;後置的拉丁形容詞 “sinensis” 指出其「源自中國」的屬性。我的父親也來自中國,他生於江蘇東海,古稱海州;但台灣嘉義53號老家那株香椿樹春天發芽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並不知曉香椿的來歷,只記得它散發著微微辛辣的香氣。

香椿長在老家長長的側院裏,挺拔於厨房門外。大約總在清明前後,父親會拿張高凳站上去,一臉期待地摘取樹頭紫紅色的嫩芽。現在回想,其實側院頗狹,且父親身材魁梧,年屆五旬而關節又不好,站在高凳上應該會讓母親擔心吧?母親係台灣鹿港人,不習香椿此味,她應該是一邊看著父親一邊微微皺眉吧?

香椿芽因含有揮發性有機硫化物,除了濃郁的花香還帶著類似洋蔥或大蒜的辛香。我猜想,父親一定在東海故鄉吃過椿芽佐味的菜餚,他在嘉義植樹的用心根本就是爲了吃一盤色香味具全的香椿炒蛋。那一臉「終於又吃到了」的滿足笑容,深印在我的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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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民國人,生於民國14年(1925年),38年隨國軍從福建平潭島搭軍艦來台,在高雄上岸。自此定居、成家、終老,於94年(2005年)辭世。今年適逢他百歲誕辰。父親生日是農曆九月初二,但以前與家人都過陽曆十月十五的生日,大概是爲了方便。他似乎並不在意這種模糊度;他弱冠從軍,被戰爭割裂了陰陽與昏暗,劫後餘生還能過個生日,算幸運了。

不過,這畢竟是我一隻「太平犬」對於「亂世人」的臆測。我理所當然地認爲:他那一代人,經歷戰亂兵燹生離死別,不知得經歷怎樣的PTSD的煎熬。可是他卻極少顯露出心理創傷的徵兆;在我歷歷在目的童年記憶中,他享受室家之好、庭園之樂、書案之遨、鄉里之遊 - 用今天的話說,近乎一個宅男。當然,戰爭留下的傷疤因人而異。或許,渡過海峽的父親,珍惜再世爲人的不易,更加積極擁抱生的樂趣。我們家住過新營、嘉義、草屯、台中;家境僅稱普通,但他與母親以愛營造甜蜜家庭,賜給我們一個近乎桃花源的童年 - 我和妹妹每聊起,仍覺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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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每讀靖節先生的《桃花源記》,腦中浮現的就是位於嘉義市郊農業試驗所附近坡地上的53號老家。一棟雙層洋房,側院沿路向陽,屋壁總為絲瓜藤蔓覆蓋。院牆裏是媽媽的伊甸,種滿了桂花、曇花、海棠、香椿、九重葛、芒果、枇杷、絲瓜、瓠子、辣椒。院牆外是我和父親練習羽毛球的即興球場,旁邊空地上還有一株蓮霧和一株龍眼。再隔幾條小街便是試驗所的圳溪,我和玩伴在其中築水壩圍魚池,在溪旁的竹林搭小屋。水田收割後,則堆土窯烤地瓜。「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 … 怡然有餘樂,于何勞智慧」- 在父親眼中,這何嘗不也是桃花源?

行文至此,思緒翩然而起,從今之所居的北加州飛過大洋、穿透半個世紀\回到「色聲香味觸法」豐美充盈的幸福原鄉。讓我抄一段16年前寫的紀念文字:

  回到53號紅色大門前,先撥開一個小門,探手進去拉開門閂,咿呀一聲推開。把腳踏車停在前院紅磚地上,桂花樹旁。脫鞋踏上客廳的磨石地,昨天全家手腳並用剛打過蠟,光滑無比;我快跑三步側身滑壘,一下滑到餐廳。

  廚房傳來粽葉的清芬,是端午吧?果然,爸爸包北方鹼粽,裡頭啥也沒,只有他愛吃;媽媽包臺灣粽,裡頭有香菇滷蛋瘦肉,最香。又難道是過年?爸爸桿著餃皮,媽媽在側院起煤球蒸年糕。於是我穿過廚房側門跑到院子,爸爸卻站在凳子上摘香椿樹頭的嫩葉,準備來一道香椿炒蛋;媽媽則喚我再拿幾個塑膠袋,把剛剛成形的嫩絲瓜裹住,免得被蜜蜂叮壞。

  忙活了一天,入夜之後,忽然停電;左近鄰居開門出來聊天,小孩子興奮不已。一輪當空,月華如練,每張臉上都罩上一層輕煙薄霧。回到家裡,電還沒來,爸爸手搖鵝毛扇,開始唱歌。他真能唱,從前軍中的朋友沒事就鼓噪他來一段。他的絕唱是《紅豆詞》、《初戀女》、《送別》,以及劉半農填詞趙元任譜曲的《叫我如何不想她》。』

這是父母留給我的一輩子的禮物,它具有强大的傳導力量,乃至我到加州的酒鄉或農莊遊玩,常常會感到被神秘的溫柔所包裹。唯一的解釋是:我一直不自覺地想複製那個幸福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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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想在父親百歲誕辰時寫一本比較具有「宏大敘事結構」的紀念文集,但做不到。從宏觀的歷史來看,父親的故事不過是支流的支流的涓滴細流;他的名字除了我與至親,沒有人知道或在意。

我更不認爲從涓滴細流的故事可以發展出什麽見微知著的宏大敘事。老實説,年逾六旬癡愚如我,若稍長了點智慧,那便是看透了宏大敘事之徒勞無益,甚至醜陋,一如某些風景區的巨大雕像巨幅標語之徒勞與醜陋。

我真誠相信父母親打造的幸福原鄉是宏大敘事之外的特例,如同桃花源之特例,或者含有亞硝酸鹽的香椿嫩芽竟然可以食用之特例。因此,讓我來寫寫涓滴細流的故事,色聲香味觸法的故事。

Tuesday, August 12, 2025

觀音山

四五月在台北,其實跑了不少地方。一天下午跑去八里觀音山腳下,為了參觀淡水河口的十三行博物館。然後搭末班紅13公車,沿河南岸東行,越關渡大橋,回關渡捷運站。我記得與妻在鄉鎮級的公車中,她坐著我站著,有點餓有點疲倦,穿過暮色中的水岸街市。這暮色與傳統公車的顛簸搖晃感,我自小就熟悉的,因此不覺恍惚沉醉了。

但觀音山還是隔著淡水河看才好看。在台北的另一日,我上到101第88樓的興波咖啡遙望,隔著城隔著水,不禁又想起余光中以三聯句法綴成的《觀音山》。他也說,“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我曾試圖模仿三聯句,總不成;畢竟它是余先生詩作中音樂性的經典。但也無妨,那畢竟是別人的音樂別人的詩,山水對我自有眷顧我的啟迪。


------------- 余光中原詩 -------------

 觀音仰臥成觀音山,在對岸
 雲裏看過,雨裏看過
 隔一灣淺淺的淡水,看過

 今夏我看的次數更加多
 因你在山腳,你在對岸
 風景為你而美,雲為你舒展

 曾立在江邊幻想,幻想在風中
 你凌波而來,踏葦而來
 幻想我涉江去採藥,採芙蓉

 採之欲遺誰?你和菩薩同在
 和慈悲同在,和美同在
 而淡水流著,我留在塵埃

 這該是莫可奈何的距離
 你在眼中,你在夢中
 你是飄渺的觀音,在空中

 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舉目是山,回頭是岸
 我是商隱,不是靈均,行吟澤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