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沼之爻
太平洋海水粼粼湧入舊金山金門之後南折,再過三座大橋,止於南灣,在距離矽谷咫尺之處形成大片潮汐鹽沼(tidal salt marshes)。這裡,海灣入侵陸地已深,谷地離開山脊已遠,波已平坡已緩,潮汐携來的交給重力擠壓,重力鎮不住的讓潮汐帶走,橫的沖刷與縱的沉積,兩種洪荒之力緩慢無休地交替作用,似毫無生理,卻有莎草滋生蔓衍,引來鷗鷸翔集。更奇絕的景象源於人類介入導致的地貌變更。Ohlone土著居此採集鹽巴久矣,至19世紀中葉,淘金熱引來大量人口,圈地為池日曬為工,產鹽規模逐漸擴大,150年後85%的臨海濕地竟盡化作雪白鹽池。2003年展開濕地復原計劃,產鹽規模銳減,但鹽池作爲灣區地理的一部分是難以改變了。 南灣的城市人某一天厭倦了城市,開車轉了另一個彎,來到鹽沼地停下車,戴上遮陽帽,手拎一瓶水。十月的初秋天氣,風已清涼,日頭仍烈,日頭下白茫茫一片大地,乾燥,刺眼,又神秘似易卦三爻。此時城市人樂於讓古老的哲學符號引導思緒,想像眼前的天地是某種神秘的提示,隱藏迄今的洪荒將為他顯靈。第一爻色黃,為泥土野草勾勒的邊界,為二爻色白,為粗糲的鹽池本體,第三爻色藍,為無渣滓的朗朗乾天。他恍惚站在 Pollock 潑灑的地土,仰視 Rothko 的巨大色塊冉冉升起,意識流淌,符號與符號自由映射,幻覺與實相起滅交疊。他乍以為領悟了什麼,其實什麼也沒有。 白色那爻,爻中斑斑點點,且帶著淡淡異彩,並非純白。他倒是看懂了爻辭且會心一笑:發生過的一切,哪有不是斑斑點點的?漂流來的、生長過的、未被蒸發的、冲刷不去的,堆叠沉積或隱或顯;地的歷史固如此,人的歷史也如此。他想到自己也是漂流來的、生長過的、暫未蒸發的、尚未被冲走的,在橫與縱的巨神搏力間隙喘息蠕動。邂逅的海風中,他以土堆高處一隻螻蟻的尊嚴思考。 白茫茫的鹽池並非全然乾涸。循著步道前行,側邊一大方長形水池漸漸露出細節,深邃如藍寶石,且飾有紫紅色流蘇鑲邊,如絢麗的火鳥流動。水池遠處白鷗翔止,倒影圓潤可數,若印象派的點畫筆觸。此景似曾相識,卻是哪裏見過?城市人略沉吟,想起黃石公園的 Porcelain Basin, 冒烟的硫磺地上點綴著乳藍翠綠的水池,池裏萬物不生,唯某些嗜熱耐酸藻類勃勃吐出鮮艷色澤。那麼,眼前鹽池的流蘇鑲邊,是否也是活躍於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