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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December, 2007

吸塵器的一生

屋裡的熱鬧一如往常進行。但它不屬於熱鬧,熱鬧也不在乎它。沒有一絲意識的宇宙寂靜黑暗,無形狀,無疆界,無運轉,無時鐘的滴答。 它忽地醒來。是誰插上電源,將它喚醒?它一無所知,對過去無夢的沉睡也無記憶。但見它生氣勃勃地吼著,成了熱鬧的一部分,在屋裡賣力地東奔西走,興奮地吸入新世界的灰塵與雜碎。「我是有貢獻的呢」,它看著自己留下的痕跡,驕傲地喊著。 沒有預警,它忽然不做聲了,是誰拔掉了電源,將它從世界的熱鬧中抽離?它依然一無所知,帶著辛苦收集的滿腔垃圾,再次陷入了無夢的沉睡,呆在角落,渾然不覺屋裡繼續進行的熱鬧。

聖誕節 - 懷念父親和他的中西文化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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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每逢聖誕節,父親就會給我和妹妹來個機會教育: “12月25日, 過的是行憲紀念日, 不是聖誕節;而且中國人的「聖」字是保留給孔子用的,我們應稱聖誕節為耶誕節。” 父親受傳統儒家思想薰陶,又是個凡事認真的人,所以對於「必也正名呼」的教訓身體力行。這是我有記憶以來所經歷的第一次中西文化論戰。 父親的中西文化論戰,一直以他自己的方式進行著。他是有所執著的人,凡事總要講個理字,加上聲音很大,所以講起理來有時挺嚇人。但是他對於自己兒子出了國之後信了基督教這檔事,倒是一直很寬容。年過70之後,他壯年的火氣漸退,愈來愈溫柔可親。七年多前,我們剛搬到麻州,買了第一棟房子,請他和媽媽來美國玩。他為痛風所苦多年,復誤於庸醫,傷了關節,故而一向害怕旅行。但因愛子愛孫心切,乃鼓足勇氣,越彼大洋,來觀滿山秋色。(他逝後幾天,我趕出了一個紀念集子,其中有一首打油詩,是仿他的口吻寫的:「來台五十年 ,不曾離此島;吾兒新購居,遊興乃升高。買了飛機票,鵬程萬里遨;老妻與我俱,心暢意逍遙。」我的中文遠不如父親,若是他自己寫,一定更好。但這詩的語氣是像他的)。 我們帶著兩老東遊西逛,閑步於白山楓紅的幽徑,走訪康州新港的巨宅,看過麻州初飄的細雪,歡度了父親76歲的生日,他們才滿足地回去。他們也應我們的邀請,臉上帶著父母不願拂孩子願望的微笑,到教會禮貌性的坐坐。臨走前還是叮嚀我們:「信教是不錯的,但別迷信就好。」到底是個洋教,來歷不明,總是怕我們給人騙了哄了。 2004年6月,父親在自家花園裡跌了一跤,折斷了大腿骨。我趕回去,他剛動完手術,腿上打了鋼釘石膏,很是痛苦。我陪著他說話,他忽然問到:「基督教的道理是不錯,可是好像獨斷了點。為什麼總說只有他們的神才是唯一的真神,說別人的都是假的?」不是質問的語氣,而是真想弄清楚。我怕增加他的精神負擔,於是只簡單說了幾句,像是「所有的真理,都有不打折扣的特質」這一類的話。他不語,我也不期望他真的聽得進去。父親畢竟教子有方,我也成了一個凡事認真的人,連在老父的病榻之前也不打折扣,唉 。 第一次手術失敗,又動第二次手術,改換人工關節,復原似有進展,但是幾吋長的傷口就是一直無法癒合。他的情況愈來愈糟,住進了榮總。大夫又為他動第三次手術,把人工關節拿掉。11月,我飛回去看他,他衰頹得很,看我回來,精神胃口都好了起來。我陪他在病榻前...

山頂洞人 - 風雪特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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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這張是現在的都卜勒(Doppler)雷達圖。你可以看到北橋客所住的Boston, 就位於那塊可怕的白色的東端。天氣預報,下午開始雨雪交加;從今天到明晚,Boston地區的降雪將達12吋. As I'm typing, 雪已在窗外,漫天飄然而下。 底下兩張是今年三月 (yes, March was still winter here!) 大雪過後拍的。我的車庫只能停一輛車,另一輛只好在外面承受風霜雨露。我家面朝東南,一夜西北風,把雪全吹到車與車庫門之間,成了一座小山。車子開走後,就自然形成了一個雪洞。小兒在洞前舞花槍玩耍,後來全家橫劈豎砍、東突西撞,才把雪洞毀了 (雪凍成冰, 很硬的)。我累得不能動彈,又發誓要離開這裡;但一年年也過了。 看來明天一早又是持鏟挖掘的苦戰 -- 可不比趙子龍舞槍那麼瀟灑,雖也是遍體紛紛,如飄瑞雪。

麻州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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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邊逡巡, 拿不定主意的季節 搖晃著, 那爛醉的刑官 東燒紅潮, 西吹簌簌 每一片微弱的綠色餘燼, 被隨意扯下 凋零兮凋零 樹都枯了, 裸露的枝椏猶堅持 數學的型式, 切割碎形的天空 爛醉的刑官昨晚失足了 投崖澆奠凋零的世界 破碎之姿, 眾星墜落 白茫茫六角形繁複的冷艷 以醉酒的餘韻掩襲而來

三杯鷄的兩個浪漫朋友

我有兩個當兵時認識的朋友,退伍後先後來到了美國,但各居一方。一位住在加州,是台大的同年,姑且稱之為CW。另一位住在德州,年齒稍長,是交大的學長,我們敬之為大哥。不知是那一根筋調對了位,20年來三人情誼似淡實濃,如絲如縷而不斷。 大哥酒量豪壯,見我小飲輒醉,不辨東西,甚為不齒,於是20年前在一家啤酒屋替我取了一個渾號 "三杯雞." 3cc - three cup chicken - 即三杯雞也。從此污名不去, 相從至今。 (有一度他的兒子接我電話, 竟稱我為三杯雞叔叔, 令我哭笑不得, 足見此人教子之良方)。 話說當年,我們正在高雄左營受著無聊但不太累的預官訓。有一天自習時,從教室的某個角落傳來歌聲,輕哼著普希尼 (Puccini) 的歌劇。這是我與大哥初次相遇 -- 未識其人,先聞其聲。他笑話一籮筐,出口辛辣,但心腸很軟。受完訓後抽籤分發,我們二人都被派到雷達站當通信官。我在北部,他在中部;有時深夜當値,調完機器後全島呼叫一番,雖謂"試機", 也順便互通聲氣,是單調軍中生活之一樂也。 我待的雷達站有好幾位預官,其中一位即是電腦高手CW。一年夏天演習,他奉調下山支援,表現傑出,遂奉命推薦優秀預官。CW小施手腕 (此段記憶可能有誤),我就下山納涼去了。到了演習中心, 赫然見到大哥也在營中納涼,這是三劍客第一次聚義。我在演習其間無意做了一些不傷軍機的破壞性工作,現學現寫了一個粗糙的 text editor, 讓做簡報的上級長官出了個大糗;其餘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聽大哥講希臘史詩 Iliad 的故事。此人腹笥深廣,博聞強記,通貫中西文史,沒事就拿著一本英詩吟哦。我尤記得聽他講 Agamemnon 與 Trojans 之間的愛恨情仇,高潮跌起,細緻有味,令人聞之忘倦。CW是唯一做點事對國家有貢獻的人。公餘需要些調劑,我閒來無事(沒人再敢用我)遂寫了幾個小 game 以娛良友,其中有個蛇咬蛇的遊戲,頗為CW所愛用。 CW來美後,憑著一身本事,加入網路發展的風雲際會,功業彪炳。我幾次到加州,都承他盛情款待,看得出他極為忙碌。大哥到了美國後被古典力學之美所媚惑,棄電機而從物理,游刃於量子場論和統計物理之間,在 Physics Review (物理評論) 發表過 50 幾篇論文,已非我所能窺的堂奧。後來他捨物理而還俗,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