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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聖誕夜

客人辭別,暮色緩緩垂下。 後院火爐的柴火燒旺了一下午,笑語漸杳後,一段松木猶嗶剝作響,舔著紅舌回味歡樂時光。又一會兒,餘燼也滿足睡去,只留下黑體輻射的微溫,以不可見的波長擾動黑夜。 打開音樂,躺在臥榻小憩。此夜是平安夜,聖善夜,宜有聖樂音符之單純振動: It came upon the midnight clear, that glorious song of old. Hark the herald angels sing, "Glory to the new born King. Peace on earth and mercy mild; God and sinners reconciled." Oh come, All ye faithful, joyful and triumphant. 我在單純的音符之前停駐。像一切經歷過背叛而存活的人,驚異於自己終究也走出了一條失去純真之路。 像一切經歷過背叛的人,停駐之後的思緒乃是複雜的五味。活著的驕傲證明了失去純真之必要,但卻不無唏噓地憑吊單純之流逝,驚異於河之上游的歷史,那裡曾有人為人洗腳。 挺立於強風鼓盪的山崗,站立的事實是無可抗辯的正義。思想因站立而有高度,躺下的人就讓他無聲。然而河之上游曾有人為人洗腳。 聖樂繼續播放,在山與河之間,在站立的時代與躺下的歷史之間。

中間那一段

人的肚皮從青年的平坦光滑走向老年的百褶黯淡,其中經過一段持續頗久的豐收季節,謂之中年。所謂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梭”字指的就是兩頭小中間大的體態,走過的路吃過的鹽日月的精華人生的渣滓都凝聚沉澱於此。 但我不是要談中年的肚皮。 今天教會提前進行聖誕節主日崇拜,退休的老牧師來證道。他說人一生不過兩張紙,一張出生證明,一張死亡證明;兩紙之間,人走向必朽的終站;無論勉力求生也好、或者追慕榮華名利,到頭來都無分別。唯有主基督給了我們第三張紙,就是生命冊,此乃聖誕節真正的意義。 老牧師近年來與癌症搏鬥,幾次迫近生死關頭,所以語重心長。但是我仍舊不免思索:兩紙之間,中間這一段,到底該怎麼過? 對大多數陷於生活絞肉機中的芸芸眾生而言,這問題似乎多餘。飢渴則思飲食,孤獨則思伴侶,窮乏則思發奮,安樂則思守成,再加上一套自我安慰的謊言,世世代代日子就這麼過,養出幾十億人盤踞地球比癌細胞還猖狂。 對基督徒而言,也不難尋出若干標準答案。但標準答案的毛病是,它是別人,另個地方另個時代的人的經驗總結,雖富有啟示,卻總有距離。這個距離叫做生命,不是任何標準答案可以替代的。 敝人的信仰堅定,但似乎不夠純正,總有許多想法,許多大大小小問題。比如:宇宙何其大,永恆何其長,為何上帝要以我們如微塵浮游的一生,斷定我們在永恆中的位置?祂是造物主,應該挺寬宏大量,應該會給我們許多 second chance, 不是嗎?我總覺得上帝的偉大超乎我們想像,必然是神學出了問題,硬要給上帝穿小鞋。此種想法在教會不甚討好,但我對探究神學的傳道人絕無不敬,只是無法想像一個胸懷億萬光年的造物主會如我們一般小氣。 還有個問題:如果基督徒看人生僅僅兩張紙,那何不省去中間這段?節能省碳,又早些知道答案。純正的基督徒說:不行,生命乃神所賜與,極為寶貴。但純正的基督徒也說:人生如捕風捉影,皆罪中作樂。我追問:此生所為何來?答曰:認識上帝,傳揚福音。我說:上帝太神秘,再認識祂一百年也隔靴搔癢,不如早去另個時空見祂弄個明白。至於傳揚福音,自從印刷術錄音機擴音器和網絡發明之後,目標似乎已然達成。我的印象是:人家已經聽得很煩了,何必強人所難 -- 我活到現在還沒發現世界上有誰聽我的話,而我的口才算是不錯的(其實我也很頑固、很少聽人的話)。加上人類一直生個不停,總會有人新來乍到沒聽過福...

孱弱的善良(轉載)

(朋友轉來的一篇文章) 星期天中午,朋友約我吃火鍋,剛進火鍋店,雨便傾盆地下了起來。這一場難得的雨,使悶熱的空氣一下子冷卻了下來,湯鍋裡泛起的一陣陣濃烈的火鍋香味讓人感覺這個中午非常美好。 我們吃著火鍋喝著啤酒聊著近來所見所聞的趣事。許多天來被炎熱的氣候和各種不大不小的煩心事騷擾得不安的情緒難得的好了一回。 這時,一個老人從玻璃門外蹣跚關走了進來,渾身上下淋得精濕,衣服和褲子都往下滴著水。老人的頭髮已白了九成,瘦得只剩了一層皮,那一層可憐的皮上留著長年在田間勞作被太陽烙下的灼痕。他的身子瑟瑟發著抖,在火鍋店金碧輝煌的大廳裡,他像一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老鼠一般,眼裡露著怯怯的光。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也努力了很久,終於鼓足了勇氣,試探著向火鍋桌旁靠攏,向人們推銷他提籃裡的雞蛋。嘴裡不停地向人們說:這是土雞蛋,真正的土雞蛋 ... 我想,為了推銷出籃中的那三十個雞蛋,他想要說的話很多。但吃火鍋的人們顯然沒興趣聽完他的廣告,一揮手把他呵斥開,像呵斥一個乞丐。老人就在幾桌火鍋旁反覆上演著永遠沒法演完的話劇。在有小孩的桌上,他甚至做起了小孩子的工作,努力擠得臉皮像笑,討好小孩子們說:“好雞蛋,讓你爸爸媽媽買吧!”他甚至連不滿周歲的孩子也沒放過。在巡邏完三十幾桌火鍋之後,他的30個雞蛋依然原封不動地躺在籃裡。他正要向坐在角落的我們走來時,火鍋店的小工終於忍無可忍,連推帶揎將他送回了雨中。 我一直觀察著老人,從他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絕望。這絕望,與他的焦急成正比。 或許他家裡正有一個急需用錢的理由使他不得不在這個雨天出來賣蛋。老伴病了?有人要交學費?或者僅僅是為了能給小孫子買幾顆糖。我倒寧願相信是第三個理由。 我偷偷溜出去,將他的蛋全部買了下來,我用15元這麼便宜的價錢,買得老人的感激涕零。事實上,他只要13元,但沒零錢找補。 在我離座的時候,朋友們開始猜測我的去向。猜的內容七古八雜,什麼都有,只有妻子猜對了,她知道我一直在觀察那個賣蛋的老人。當我拿著一包藍花布包著的蛋回桌旁時,朋友們都笑了。有笑我們夫妻心靈相通的,更多的,是笑我善良得幼稚。 他們說:都什麼年代了? 此後的話題立即轉化成了對我的批評教育。朋友們,個個苦口婆心得像是怕兒子變壞的孟母。他們講自己被蛋販子欺騙的經歷;講賣假貨的...

棕樹枝

(一) 山道傳來踢踏的蹄聲,一人騎著一頭小驢,神情似帶憂傷。 小驢子栓在山村裡,被門徒討來。“主的坐騎”, 門徒向村民解釋。 今日那人要騎著牠從東邊的橄欖山進入耶路撒冷。“你們聽到驢蹄的震動嗎?” 他想到聖城裡期待的群眾,聖殿中交頭接耳的祭司長老,而蹄聲輕盈踢踏在山道上。 接近耶路撒冷,快下山的時候,群眾雀躍起來,高喊“和散那!大衛的子孫!” 那人微笑接受:“往各各他山頂的路上,你們的咒罵將蓋過今日的歡呼”。 有人脫下衣服鋪在路上,有人夾道揮舞青嫩的棕樹枝,興奮的迎接猶太人的王。這些人可知他們在預備什麼?“裹尸布嗎?荊棘冠冕嗎?” 那人點點頭,繼續策驢而行。 不久,城門出現在眼前。那人停下驢子,哭了。“耶路撒冷,殺害先知的城池,我為你哭泣吧,因為你來不及為自己哭泣”。 許多話無人懂得,門徒也不懂。“他們終究會懂的”,那人又流下眼淚。 於是他進城。逾越節的晚餐也安排好了。 (二) 該如何進城才光榮呢?像凱撒大帝遣使報捷嗎? Veni!Vidi!Vici!我來,我看見,我征服。來了,看見了,對世界而言太平淡;一定要征服,君王的鐵蹄才配得世界的華麗伴奏。 智慧伸手邀請,世界卻不理睬。主嘆息:“我把這世代比作甚麼呢?它好像一群孩童坐在鬧市呼喚別的孩子,說:我們吹笛,你們不跳舞;我們唱哀歌,你們也不悲痛”。 我讀到主的嘆息,生氣了。主啊,你來,你看見,你為什麼不征服? (三) 但我忘了這事有多難 - 我是指相信復活這檔事。 保羅說:“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 顯然主復活是頭等關鍵大事。保羅怕人家不信,便又絮絮叨叨一番: “我從前領受了又傳給你們那最要緊的,就是基督照著聖經所記,為我們的罪死了,埋葬了,又照著聖經所記,第三天復活;並且曾經向磯法顯現,然後向十二使徒顯現。以後又有一次向五百多個弟兄顯現。他們中間大多數到現今還在,也有些已經睡了。以後也向雅各顯現,再後又向眾使徒顯現,最後也向我顯現 ...” He appeared to him, to them, to few, to many, to his brother, to me. He appeared! 可見就連第一手證人不久也遭懷疑了,能指望兩千年之後的人單憑一本古書所記就相信這檔神奇事? 我察覺保羅的著急,又生氣...

Gran Torino

兩個孩子放寒假,於是我也請了兩天假。北橋妻還要上班,我便自己帶他們吃飯看電影去。(本來想打保齡球去的,但大兒前幾天打籃球磨破了腳底,只好做靜態活動)。 近幾日暖和起來,不似新英格蘭二月的天氣。我們先去 Olive Garden 吃中飯;這家意大利餐廳的 Pasta 10塊美金不到,但新鮮可口,頗為實惠,人氣一向興旺。我點了 Linguine alla Marinara,是素的細麵,只有番茄、香菜、些許洋蔥,沒有肉。在熱番茄的香氣和洋人環繞之中我和孩子練習中文會話,他們的程度令我驚喜(當然也因為我的期望很低啦);本以為他們遜透了,想不到竟然還是可造之材。愈來愈喜歡這樣簡單的休假,像那盤素麵一樣,不需複雜的計劃、不需長途跋涉,就是放慢步調,享受簡單的樂趣。 吃飽了,去看一點鐘的電影,是克林伊斯威特自導自演的 "Gran Torino." 禮拜四一點鐘的電影,又便宜又沒什麼人,可以挑最好的座位。片子是 R 級的,小兒不滿14歲,我本來有點猶豫。但是他不想看粉紅豹第二集,我對克大俠的片子又極有信心,就決定了。 片子開始有點悶,但味道漸漸燉出來,有些對話讓人絕倒,我笑得快從椅子上掉下來,孩子也看得饒有興味。當然這不是笑片;克大俠愈老功力愈爐火純青,劇情一步步收攏,感情由淡轉濃。到了片尾,我默然無聲,若不是兩個兒子在旁,或許已經熱淚縱橫。 好友普希金介紹過這部片子,我就不贅言。如果你喜歡克大俠的 Unforgiven, 那麼一定不可錯過 Gran Torino. 這兩部片子雖設定於不同的情境,基本主題則相當接近,皆是鐵血柔情的俠客電影,有弱者、有欺凌壓榨弱者的人渣、有強者;有善惡,有抉擇,有犧牲,有救贖。兩片的拍攝手法也都類似舞臺劇,人物簡單,張力十足。 我欣賞片中主角華特(Walt)教訓教區年輕神父的話:學歷過高不諳人事的嫩雞,喜歡握著迷信老太太的手講永生的應許,有什麼資格談生死之道?(Quote: "I think you're an over-educated 27-year-old virgin who likes to hold the hands of superstitious old ladies and promise them everlasting life.") ...

想像的窗口

年歲交接之際,有兩段經文浮上心頭,鮮明無比。 箴言17章1節:平靜相安地吃一塊乾餅,勝過筵席滿屋,吵鬧相爭。 Proverbs 17:1 Better is a dry morsel and quietness with it Than a house full of feasting with strife. 馬太福音5章9節: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神的兒子。 Matthews 5:9 Blessed are the peacemakers, for they shall be called sons of God. 世界總在爭競不已。一個朋友描述的痛切:我們在絞肉機裡討生活。這臺機器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盤算,沒人能讓它停止,沒人能改變它的計劃。人們眼睜睜看著它切割生活、嘲弄意義,而無能為力。更糟糕的是,在這種光景中,人們卻仍使勁互相傾軋、彼此折磨。 我想像著卡夫卡式的一幕。一群乘客莫名其妙的出現在無人駕駛的巴士上;他們不怎麼清楚自己如何搭上巴士的,但是每個人都趕緊找個位置坐下。不久,他們為了打發時間開始玩紙牌;他們愈玩愈當真,為了計較輸贏而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互相咒罵;牌局的輸贏仿佛成了此行的目的。不時有人忽然自牌局消失;短暫錯愕之後,馬上有人補上加入牌局,似乎維持牌局的熱鬧比人的來去更重要。另有一群人激烈爭辯巴士的去向,予人一種錯覺,好像巴士的路線會因為他們爭辯的結果而改變。還有一群人打得頭破血流搶駕駛座,然後把持著方向盤空轉一番,以為得志。 如果我在這臺巴士上,今年我要離開牌局,離開爭辯的口,離開空轉的手。就算不能改變巴士的走向,我也要尋找一個窗口,靠在窗口上靜默的想像。想像溫柔,想像和睦,想像在下一個巴士站與嚮往安靜風景的同好下車,開始不疾不徐的行走。其實這輛巴士並沒有禁止人下車。

給人留餘地 - 感恩節的反省

感恩節前讀聖經利未記19章。 (一)不可割盡摘光 【經文】 9節:你們收割莊稼的時候,不可把角落的穀物都割盡,也不可拾取收割時遺下的。 10節:不可把你葡萄園的果子都摘盡,也不可拾取你葡萄園中掉下的;要把它們留給窮人和寄居的外人;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 【注釋】 好處不要佔盡,別搜刮精光,使別人一無所有;尤其是對待匱乏的人和無依靠的人,更要給他們留一條生路。因為連全能的上帝也給人留餘地。 (二)不可絆倒瞎子 【經文】 13節:不可欺壓你的鄰舍,也不可搶奪他的東西;雇工的工錢,不可扣留在你那裡到早晨。 14節:不可咒罵聾子,也不可把絆腳石放在瞎子面前;卻要敬畏你的 神;我是耶和華。 15節:你們審判的時候,不可行不義;不可偏袒窮人,也不可偏幫有權勢的人;只要按著公義審判你的鄰舍。 16節:你不可在你的族人中,到處搬弄是非,也不可危害你的鄰舍;我是耶和華。 35節:你們審判的時候,在度、量、衡上,都不可偏差。 36節:要用公正的天平,公正的法碼,公正的升斗,公正的容器;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就是曾把你們從埃及地領出來的那位。 【注釋】 人在做,天在看。真正敬畏上帝的人,誠心追求公正和睦,不敢蓄意欺負偏待別人。 (三)關愛寄居的外人 【經文】 33節:如果有外人在你們的地方,與你們一起寄居,你們不可欺負他。 34節:與你們一起寄居的外人,要看他像你們中間的本地人一樣;你要愛他好像愛自己,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曾作過寄居的人;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 【注釋】 我們都因同一命運而漂泊。如果有誰先在某處暫時歇腳,就熱情的款待晚到的旅客吧!明天我們又要流浪。啊,上帝!祂預備了旅店,卻不許我們留戀旅店的溫暖。

倒過來說的故事

Hot potato; Can of worms; Pandora’s box; and … Predestination! 預定(Predestination)和揀選(Election)是最富爭議的基督教神學問題之一。加爾文(Calvinism)和亞米尼(Arminianism)兩派為此吵了四個世紀,各執一端,引用豐富的聖經經文支持其論證,涇渭分明、攻訐猛烈。爭論的焦點是神的主權與人的自由意志的拔河比賽。我本來對這種問題沒有特別興趣,直到幾年前表達了接近亞米尼派的想法(這是後來的分析;我當時並不知道這個派別),不經意觸到一位年輕傳道人的加爾文神經,讓我嘗到神學問題的火藥味,才知茲事體大。 一個吵了四百年的問題,我沒有資格、也沒有意願在這裡做完整的歷史解析。這是我覺得比較持平的一篇簡論,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參考。其中一段寫得好: Both (Calvinism and Arminianism) are right in what they assert; both are wrong in what they deny. If one important truth is pressed to the exclusion of another truth of equal importance, it becomes an error, and loses its hold upon the conscience. The Bible gives us a theology which is more human than Calvinism and more divine than Arminianism, and more Christian than either of them. 拿預定與揀選做個楔子;真正想談的,是近來對如何讀懂聖經、如何看待神學這門學問的一些思考。基督徒認為聖經是記載了神的啟示和人的回應的一本書。但是聖經的文本是人的歷史、語言是人的語言。除了創世紀前二章、啟示錄之外,神的啟示均在人的歷史中表達;不但如此,祂還挑選了一個民族,以其歷史文化為表達的媒介。有意尋求認識神的人,因此面臨了雙重障礙: 1)貧乏難恃的個人經驗。 人憑著感官認識世界,雖然依賴先驗的稟賦(如邏輯,歸納法)處理感官收集的原始資...

楚主任的紅豆湯

你讀了《冰河屯的紅豆湯》嗎?讓我為你盛上第二碗。小心了,這碗的口味不太一樣。 時光要流回20年在臺灣當兵的日子。預官結訓後,抽簽分發到北部山區的戰管雷達站。同梯次的預官皆欣羨我走了好運,在陽明山當兵;其實營區距離陽明山尚有一段長路,無公車可達,單位也不提供接駁。絕大多數人放假出營、休假回營,靠的是陽明山一家餐廳前的計程車。營區官兵分批放假、分批銷假,這些計程車就做這獨門生意。當兵的人好不容易休假,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回營。向晚時分,只見一個個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神情落寞的來到這家餐廳用餐。他們偶爾交換眼神,然後帶著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繼續低頭吃飯。不時也可看到一輛計程車旋到餐廳前停下,裡頭跳出一個個也是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吹著口哨搖頭晃腦,帶著蒙恩大赦的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直奔公車站。餐廳裡的人呆滯的瞧著外頭的一群,忽然憶起少年時(就是幾天前下山的時候)的歡樂,在夜暮籠罩中領悟到生命的短暫。時候到了,幾個蒼老的身形從桌旁站起來,付了錢,簡單的招呼幾句,確定是同去一個地方,就挨進了一輛車 - 往往就是剛載了生人下山的那輛 - 朝黑暗的山林沒去。對山上的官兵而言,這家餐廳是坐落在陰陽交界的客店,計程車司機則是擺渡的鬼卒。 上山的路並不好開。從省道轉入軍事管制區後,即為狹窄顛簸的單行道,不是一般跑城裡的司機能開的。四圍一片闃黑,時有夜霧,只有頭燈推開前方幾公尺的明亮。計程車以相當快的速度循著蜿蜒的石頭路盤旋而上,其實相當危險,年輕的我卻不在乎,歪在後座閉目養神。一年八個月下來,未發生任何事故,倒是退伍以後,輾轉聽說深夜機房著火,幾個剛值完夜班在機房後面睡覺的官兵不幸喪命。人生的夷險安危實在難料。 雷達站的機房在山頂,營房在山腰,常在雲霧深深之中。營區裡的任務不重,濕氣很重;衣櫥裡要點個燈泡,免得衣服發霉。但是人身上的霉濕氣怎麼除去呢?當然要靠吃飯喝酒了。山上的老鳥不時去盜採國家公園的箭竹筍,替泡麵加料;我雖不親自摘取,但竹筍實在鮮嫩無匹,忍不住就享受他人犯罪的成果 – 尤其深夜值班,全靠一碗竹筍泡麵。也有人抓竹雞 - 此等上選美味就沒我這小少尉的份了。或者晚飯後,不值班的人就開席拼酒,喝的全是金門二鍋頭。我那時酒量尚佳,可下一瓶。席中有各級軍官,醉酒不分大小。吃喝之後的垃圾 – 除了爛醉的軍官之外 – 全往山溝裡一倒了事。 營中另有一席夜...

冰河屯的紅豆湯

生命中有些事是無法忘懷的,如冰河屯的紅豆湯。 所學稍冷門,畢業後馬上能找到一份工作,不無興奮之情。拿著聘書,買了生平第一輛新車;二手傢俱能送的送了,不能送的扔了,剩下的家當全塞到車裡。離開馬里蘭的學生宿舍,十一月初帶著妻小,翻山越嶺開了兩天的車,來到紐約上州的冰河屯附近的小鎮。此城位於雪城之南70哩,綺色佳東南50哩,距離明澈如鏡的指湖群不遠。 租了一棟兩層式 Ranch-style 的房子。房子蓋在馬路邊的斜坡上,全新的愛車被迫曝露在外,因車庫被土耳其裔的房東裝修為另一個房間,原為了可以多租給人,其實陰冷潮濕不適人居,只宜儲物。未及開箱的東西,包括窮學生的書,盡積於此。上了樓梯,左為客廳,右為臥室,廚房居中。屋後有一木搭平臺,俯視陡如滑雪道的後院。 住下不久,接踵而至的現實開始侵蝕對未來的憧憬。先是冰雪風霜。冰河屯的冬天不似馬里蘭溫和,與妻早有心理準備;到了冰河屯的第一件事,是全家購置當地的冬衣。然而冬天來臨後的寒凍徹骨,仍令南來客措手不及。天地只餘兩種顏色:灰暗厚重的雲層遮蔽著天,無邊無際的白雪覆蓋著地。這時才恍然,何以這一帶的房頂尖斜如冰淇淋蛋筒;原來積雪數月不化,需以斜頂利其下滑,免得坍壓。怕冷的妻子帶著四歲和一歲的兒子困居屋內,望外興嘆。也曾在晴日帶孩子到後院滑雪,但寒氣刮臉生疼,不能久待。車道上雪凍成冰、堅冰勝鐵,溜滑難以駐足;上車前得搏命似的緊巴著車門才能止住下滑之勢。在鵝毛大雪中上下班是經常之事。上班不久,公司老闆的詭秘打算在同事的閑談耳語中逐漸傳開,成為另一塊蔽日的烏雲。隨著訴訟案件的曝光和重要幹部的相繼去職,漸知此非久戀之地。 就在這不見天日的北大荒,遇到巴西來的蔡醫師。與蔡醫師素昧平生,是馬里蘭臺福教會的牧師娘知道我們遠赴冰河屯,告以他的電話號碼。我們並非基督徒;一通電話,他就開門相邀,伸出了溫暖的雙手。他接著帶我們去教會,認識了潘牧師和他的"同業"陳弟兄。其時冰河屯的華人多半是臺灣人,據他們說,從事的職業只有兩種:不是醫護人員,就是開洗衣店的。蔡醫師自然屬于前者,潘牧師和陳弟兄屬于後者,皆是不擅言辭幾近木訥的人,但是談起他們的洗衣生意,就會彼此打趣。那是間小小的華人教會,禮拜天借美國人教堂的地下室聚會,孩子就在樓上與洋娃娃一起上主日學;中午有簡單的午餐供應。為了全家能在這無聊的小鎮多...

吸塵器的一生

屋裡的熱鬧一如往常進行。但它不屬於熱鬧,熱鬧也不在乎它。沒有一絲意識的宇宙寂靜黑暗,無形狀,無疆界,無運轉,無時鐘的滴答。 它忽地醒來。是誰插上電源,將它喚醒?它一無所知,對過去無夢的沉睡也無記憶。但見它生氣勃勃地吼著,成了熱鬧的一部分,在屋裡賣力地東奔西走,興奮地吸入新世界的灰塵與雜碎。「我是有貢獻的呢」,它看著自己留下的痕跡,驕傲地喊著。 沒有預警,它忽然不做聲了,是誰拔掉了電源,將它從世界的熱鬧中抽離?它依然一無所知,帶著辛苦收集的滿腔垃圾,再次陷入了無夢的沉睡,呆在角落,渾然不覺屋裡繼續進行的熱鬧。

聖誕節 - 懷念父親和他的中西文化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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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每逢聖誕節,父親就會給我和妹妹來個機會教育: “12月25日, 過的是行憲紀念日, 不是聖誕節;而且中國人的「聖」字是保留給孔子用的,我們應稱聖誕節為耶誕節。” 父親受傳統儒家思想薰陶,又是個凡事認真的人,所以對於「必也正名呼」的教訓身體力行。這是我有記憶以來所經歷的第一次中西文化論戰。 父親的中西文化論戰,一直以他自己的方式進行著。他是有所執著的人,凡事總要講個理字,加上聲音很大,所以講起理來有時挺嚇人。但是他對於自己兒子出了國之後信了基督教這檔事,倒是一直很寬容。年過70之後,他壯年的火氣漸退,愈來愈溫柔可親。七年多前,我們剛搬到麻州,買了第一棟房子,請他和媽媽來美國玩。他為痛風所苦多年,復誤於庸醫,傷了關節,故而一向害怕旅行。但因愛子愛孫心切,乃鼓足勇氣,越彼大洋,來觀滿山秋色。(他逝後幾天,我趕出了一個紀念集子,其中有一首打油詩,是仿他的口吻寫的:「來台五十年 ,不曾離此島;吾兒新購居,遊興乃升高。買了飛機票,鵬程萬里遨;老妻與我俱,心暢意逍遙。」我的中文遠不如父親,若是他自己寫,一定更好。但這詩的語氣是像他的)。 我們帶著兩老東遊西逛,閑步於白山楓紅的幽徑,走訪康州新港的巨宅,看過麻州初飄的細雪,歡度了父親76歲的生日,他們才滿足地回去。他們也應我們的邀請,臉上帶著父母不願拂孩子願望的微笑,到教會禮貌性的坐坐。臨走前還是叮嚀我們:「信教是不錯的,但別迷信就好。」到底是個洋教,來歷不明,總是怕我們給人騙了哄了。 2004年6月,父親在自家花園裡跌了一跤,折斷了大腿骨。我趕回去,他剛動完手術,腿上打了鋼釘石膏,很是痛苦。我陪著他說話,他忽然問到:「基督教的道理是不錯,可是好像獨斷了點。為什麼總說只有他們的神才是唯一的真神,說別人的都是假的?」不是質問的語氣,而是真想弄清楚。我怕增加他的精神負擔,於是只簡單說了幾句,像是「所有的真理,都有不打折扣的特質」這一類的話。他不語,我也不期望他真的聽得進去。父親畢竟教子有方,我也成了一個凡事認真的人,連在老父的病榻之前也不打折扣,唉 。 第一次手術失敗,又動第二次手術,改換人工關節,復原似有進展,但是幾吋長的傷口就是一直無法癒合。他的情況愈來愈糟,住進了榮總。大夫又為他動第三次手術,把人工關節拿掉。11月,我飛回去看他,他衰頹得很,看我回來,精神胃口都好了起來。我陪他在病榻前...

3R 感恩節

今年的感恩節來得早。過去四五年都在別人家過節,這次終於可以回報教會弟兄姊妹的熱情。請了團契小組的幾個家庭來我們的小窩歡聚,大人加小孩共有28人之多。人氣旺旺,爐氣蒸騰,以致於在深秋的夜晚還得開窗散熱!餐桌上陳列著康家的火雞,趙家的白切肉,李家的涼麵,吳家的小炒,李老家的蓮藕,鍾家的果醬,以及我家的幾味素菜、南瓜湯、米粉湯,供大伙一齊嚼啖同樂。感恩的心,在刀箸齊下笑語喧嘩中冉冉升起。 感恩節是美國第一大節,其重要性不下華人的農曆新年。(感恩節更是火雞遭殃的日子;這幾天約有4千5百萬隻火雞 - 佔全年火雞產量的15% - 祭於五臟廟)。過節之前,各地的人或開車或搭機趕著奔往團聚的目的地;過節當天,街上卻人車冷落,幾乎所有商店都閉門不開。我記不得來美後第一個感恩節怎麼過的,但對第二個卻印象深刻。我姑媽那時還住在賓州匹茲堡,邀我們去吃火雞,於是夫妻倆在感恩節當天,帶著四個月大的兒子和一個小學妹,從馬里蘭州出發,車朝北西北,直奔250英哩外的火雞大餐。忙著趕路,不覺錯過了中飯時間,想找個餐館果腹,才發現情況不妙。我們在人生地不熟的賓州鄉野東尋西覓,就是找不到一家開門的餐館。後來好不容易發現一家營業的 MacDonald's - 它對我們餓扁的肚皮而言,簡直就是文明的象徵!後來到了姑媽家,聽她說明,才知道感恩節出門一定要自備口糧,否則就準備餓肚。 這雖是剛成家就出國、剛出國就生子的我們,剛接觸異質文化之際的一個小插曲,卻代表了異鄉人面臨的第一個R:生活的重置 (Relocation of lives) - 得學著重新過日子。重置,或稱位移 (Displacement),攪亂了熟悉的生活習慣和經驗。再見了,巷口的鹽酥雞;再見了,林立的自助餐;再見了,熱鬧的選舉;再見了,不夜的台北。代替的,是詭異的美國湯,冰冷的生菜,聽不懂的美國笑話,寧靜而無聊的郊區夜晚。 第一個R是生物性的,較容易過關。美國湯愈來愈好喝,沙拉愈來愈愛吃,笑話也逐漸聽懂了;夜晚雖無聊,卻寧靜好眠。但另兩個R:價值的重整 (Renormalization of values),與目標的重設 (Resetting of goals),對人生座標的衝擊與挑戰,比起第一個R,是更辛苦的心靈之旅。畢業後為了工作東奔西走,熬過北大荒 (upper-state New York 紐約上州...

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陶淵明做彭澤令的時候,送了一個僕人給他兒子,並付上一封信。信中道:「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此一語勝過舊儒家的千言萬語,新儒家的連篇廢話。 中國歷史還是有至情至性的人,如萬古長夜中飄搖不熄之燭光。 鄭板橋52歲方得子,在外做官時,把孩子交給弟弟管教。他寫過許多家信給弟弟,其中一篇 《濰縣署中與舍弟墨第二書》 特別提到教養孩子的事:    「我不在家,兒子便是你管束,要須長其忠厚之情,驅其殘忍之性,不得以為猶子(【註】姪子)而姑縱惜也。家人兒女,總是天地間一般人,當一般愛惜,不可使吾兒凌虐他。凡魚飧果餅,宜均分散給。大家歡嬉跳躍,若吾兒坐食好物,令家人子遠立而望,不得一霑唇齒,其父母見而憐之,無可如何,呼之使去,豈非割心剜肉乎?夫讀書中舉中進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個好人。可將此書讀與郭嫂饒嫂聽,使二婦人知愛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中國古時的士大夫,家有良田豪宅,但繳的稅卻少的不成比例 - 稅賦勞役的重擔,多落在貧苦小農身上。這些士大夫或在朝為官,或在鄉為霸,外頭詩云子曰,說仁道義,回家關起門來虐僕淫婢,斷人生計。從這個背景來看鄭板橋的家信,才會知道他是多麼了不起的異數。 鄭板橋 《濰縣署中與舍弟墨第二書》 余五十二歲始得一子, 豈有不愛之理? 然愛之必以其道. 雖嬉戲頑耍, 務令忠厚悱惻 毋為刻急也. 平生最不喜籠中養鳥. 我圖娛悅, 彼在囚牢, 何情何理, 而必屈物之性以適吾性乎? 至于髮繫蜻蜓, 線縛螃蟹, 為小兒頑具, 不過一時片刻便摺拉而死. 夫天地生物, 化育劬勞, 一蟻一蟲, 皆本陰陽五行之氣絪緼而出, 上帝亦心心愛念. 而萬物之性人為貴, 吾輩竟不能體天之心以為心, 萬物將何所託命乎? 蛇蚖蜈蚣豺狼虎豹, 蟲之最毒者也. 然天既生之, 我何得而殺之 ? 若必欲盡殺, 天地又何必生 ? 亦惟驅之使遠 避之, 使不相害而已. 蜘蛛結網, 于人何罪? 或謂其夜間咒月, 令人牆傾壁倒, 遂擊殺無遺 .此等說話, 出于何經何典? 而遂以此殘物之命, 可乎哉 ? 可乎哉? 我不在家, 兒子便是你管束, 要須長其忠厚之情, 驅其殘忍之性, 不得以為猶子而姑縱惜也. 家人兒女, 總是天地間一般人, 當一般愛惜, 不可...

十字架

何謂基督徒的十字架? 看遍了人的機巧詭詐之後,還願意做一個善良敦厚的人。 見識了人心的猥瑣幽暗之後,還看得到人靈魂對高貴情操的頂禮。 體驗了人欲的空虛之後,還懷持純真的盼望。 穿梭過哲學的迷障後,仍擁抱簡單的真理中參不透的奧秘。 我知道這終將毀壞的世界,不是我永恆的家鄉。 我對這殘酷的世界的嫌惡,將我定向,朝那永恆的家鄉。 這是我對這荒謬的世界的反撲,最後的簡單的宣言。 基督徒對十字架的理解,不能僅止於看到一位為人受苦的神,而發出一種感激之情。 十字架,是道成肉身的神來到人間,親自在人面前活出一個風範,展現無限的柔和,顛覆陳腐的生命,完成一個祭典,滿足一個約定 - 為要傳遞一個啟示。 哥林多前書1:18 "因為十字架的道理,在那滅亡的人為愚拙;在我們得救的人,卻為神的大能。 這句經文中,十字架是連接詞;這句經文我是這樣讀的: "得救的人,因經歷了十字架的啟示,而認識到神的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