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the label 詩 2007-2011

曲江變奏三首

(一)自知白髮非春事,且盡芳樽戀物華 時間原是一場夢,這年紀都懂了 舉起酒杯我們看到光線多次迴旋 重力讓許多東西似曾相識,這舉杯的年紀 -- 戰爭與和平,罪與罰 大陸棚與琉球海溝拉扯不清的共業 我遂神往銀色月光下 痴戀清冽的芬芳 (二)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榮絆此身 混跡江湖的必要,求田問舍的必要 物理也是一場夢,你比我們懂 但這些夢比那些夢快樂 廣義地說,或狹義地說,我認為 世上輕浮的概念使人身軀濁重 快樂吧我們舉杯 (三)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未必是吾輩水墨,卻何妨? 總是旅人見到旅人眼中的風景 風景變成耳語,耳語變成熱鬧 勝過對影邀明月 該吾輩主宰此刻的流動 舉杯吧,玻璃伴奏聲中 熱鬧舉杯

擺一瓶花

一瓶花眺望窗外黃昏的雪地, 我走近窗台陪她, 端詳皚皚的天涯。 夕陽微弱得照不出影子, 灰白的天地,物靜人空, 枝葉顫動,思緒飄起。 采之欲遺誰? 地平線外的, 不同寒暑中的。 所思在遠道 - 瓶花投下隱約的影子, 思念書寫在黃昏雪地。

火鍋肉片

凍肉在冰箱等待, 佳期如夢; 你如約回來燒熱火鍋; 大啖剩下的一批。 低溫適合培養耐心, 當世界的輪子助長遺忘, 當消息閉鎖, 偷渡不到禁地。 寧被滾燙吞噬, 不為孤獨侵蝕, 堅持完整 封存的盼望。 直到鵲橋藉一張機票, 以解凍的速度再次襲來, 越過坎坷石溪, 宣告柔情似水的歸期。

買詩記

伸向錢袋的手也摸索意義 狡黠原是文明的姿態 好事者乃買一卷詩 追究其中不可告人之處 默許的利益輸送 走私錦瑟華年和北島的風景 和國風雅頌一同低語 在無人追捕的他方 因果混淆的句子 金風玉露的夜裡讓人清醒 聚散的憂傷無法癒合 唯有在晦澀中測量 欲言又止的紙頁 枕旁燃了一團火 漸暖的被窩不耐難解的意象 遂熄了燈

想我狂狷的兄弟們

李商隱詩云:蠟炬成灰淚始乾;好友寄來一篇貌似辛辣的文章,則可謂“辣到盡頭心酸酸”。姑以囈語數行酬之。 我狂狷的兄弟小園行遍 踩著不再輕盈的腳步 呵護沉睡的凋傷 花季已過 我狂狷的兄弟鵠立路口等待溫柔 溫柔卻似永遠爽約的果陀 他憤而開罵,無奈狂噴的口水 不足淹沒南來北往的假貨 我狂狷的兄弟穿越擁擠的人群 怎麼也量不到冰點以上的溫度 這世界是一片喧囂的荒原,他說 因為太多人自動對號入座 我狂狷的兄弟面對落日微笑 左手將進酒 背後留一手 給逝去的長影狠狠一指頭

熱力學十四行

誰願意擅長描寫孤獨的感覺 冷血的魚泳於冷水 鱗甲動物錯身而過 交換冷藏的眼神 於是想起你的無上價值 我的另一半體溫 雖然小火山時時爆發 岩漿熱氣騰騰 但我此刻寧被火山灰覆蓋 寧可被近距離灼傷 因為冷熱不定 遠勝恐怖的恆溫   何況你是我的另一半體溫   較暖的一半

大風吹

春水不皺,東風乍起 吹我來聖荷西 我卻錯過聖荷西一隻 候鳥的假期 候鳥傾巢南飛 更南的你則飛得更北 飛到芝加哥 可是要狂飆一曲大風吹? 手機傳來風聲呼呼 你說那是另一個故事 故事講不完 風城的風不停歇 於是在離巢的年代 在聖荷西找尋半個巢穴 我任憑早晨的微風 吹起候鳥的歲月 吹起新的故事 新的思念 候鳥有衛星定位 我的思念將比衛星準確

遙遠

虎年前夕,忽憶“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之句。 很遠很遠的地方煤球在燃燒 很遠很遠的小巷 浸了一夜的米慢慢往磨子裡倒 很遠很遠的地方剛起鍋的元寶 加上一種粘粘暖暖的踏實 是出爐的紅豆年糕還太軟無法下刀 空氣中飽和了快樂的忙碌 大手濡墨,小手裁紅紙條 壁上門上飽和了春到福到 上了第一柱香 年夜的暮色便厚重起來 天空下的屋子都在蒸騰 平凡的喜氣氤氳繚繞 祭祖、圍爐、玩牌、發紅包 子時到了 啊!重新開始,重新開始 用此起彼落遠近相隨的鞭炮 滿城大聲喊叫 令人驚覺,很遠很遠的一種熱鬧 今夜在發酵 沒有鞭炮,沒有紅條幅 客旅的得失於心懷翻滾 已逝的溫柔難向歲月索討 過去的不盡美好 但美好的終要過去 頰上的淚從何而來 熱熱的,有點真實,不應拭去 啊!淚與笑,存幾許? 真實與虛幻,不堪計較 遠近相隨是什麼,此起彼落 聽不見,可容輕輕擁抱?

印象派週末

初冬 拭開車窗的凝霜 看裸枝從朝霞奪回顏色 燒旺燎原野火 倒影 潛行湖底的無聲羽翼 勾起水鳥對氣流的懸念 室內網球 女人安靜移動男人喋喋不休的地方 於是揮拍更兇猛 殺球,也殺左場那隻呱噪的公鴨 理髮 毛線帽膩著倆嫩娃膩著 卡通頻道膩著剃頭椅膩著 越南媽膩著刀剪膩著 絲絲灰白蕭蕭下 旅行 陌生的鎖鎖上陌生的門 舊頭與新枕的軟硬拉鋸 可散置一夜的行李 清早竟倦勤了 滿足 淋浴後早餐已備妥 青花小碟分盛魚鬆鹹蛋爽脆之醬菜 環拱白凈一瓷碗熱騰騰的粥 慵懶 午間瞌睡去了 康河兩岸一個個白色木屋 夢見日光蒸熏的水紋槳聲 圖書館 抱書的人下臺階走向日暮 教堂尖頂背後裸枝烘烤的 藍寶石天空 鄉音 韓國超市裡有不認識的人用臺語 勸你買臺灣鱈魚 家 黃魚鱈魚烏龍麵搭乘塑膠袋 搭乘四雙手離開韓國超市 將要落腳的冰箱 的地址 幸福 誰也沒遇過真的所以折一隻 紙的青鳥 你得自行想像它的存在

夢覺於異日的他鄉

少了你,我寂寞;少了我,你也寂寞; 少了你我,時代會寂寞嗎? 一覺醒來還認得你我,就放心了; 好險 - 醒來的落點,由不得你我。 何不醒於過去?畢竟, 過去的人在他們的年代醒著。 何不醒於未來?畢竟, 你我是已睡之人的未來。 你我同醒的現代,豈非滑稽巧合? 飛到臺灣,一覺醒來, 大字張開,臥於青春暑熱的眠床。 飛回美國,一覺醒來, 大字張開,臥於中年秋涼的臥榻。 若有人惡作劇抹去飛行的記憶, 我就分不清是夢是真。 是否應該驚慌? 若明日醒來,變成南美矮人, 在西班牙人的庭院裡拉琴; 或者醒於德軍戰壕,子彈飛越頭頂, 回應衝鋒的號角? 要是有人抹去我的從前, 眼前的一切只好當真, 不然非得扯開嗓門:誰他媽的開老子玩笑!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我低吟詞客的浩嘆,且記得下班回家經過 殘霞映照水鳥棲息的湖面。 清景無限伴我入睡, 我已是過客,夢覺於異日的他鄉。

少年盛世

月球表面第一次留下人類腳印 你也第一次放開雙手騎單車 回想起來那次壯舉也一樣起步卑微 不懂物理尤不曉角動量守恆之可信 走鋼索般伸展雙臂直到發現全無必要 遂交臂胸前昂首踏輪 微移重心轉彎似流水無滯礙才驕傲自得 風馳的輪停不下的車轉不盡的彎 你瞧不起安土重遷的哲學 少年盛世的哲學非關物理 微移觀點就完成一次壯舉 比江湖鏗鏘比歷史澎湃,比人生苦澀比初戀動人 解釋著不知有你的世界而洋洋自得 後來風靜車停彎轉盡你早已 遠離放手騎車的巷道 世界不在乎你的解釋 江湖是迫人噤聲的泥沼歷史是舉止猥褻的爛戲 人生非關哲學,而初戀的蹤跡難覓 你俯視胸中陌生的少年盛世想不透它怎還在那裡 必然因角動量守恆開始旋轉的就不停止 既然一切出於慣性那麼某些思考就可終結 你鬆開手臂接受這些驚人的事實 完成最後的壯舉

告別在初夏

如果一定要告別,那麼 春天的盡頭是最好的季節 初夏已招手 野菊無須綻放 深層分析之後的恐懼如果 仍是恐懼,我寧願擁抱 膚淺的、童稚的希望 拔營而起 不確定的未來容不下感傷 行軍吧,慵起的旅人 聽拉鏈自背包這頭,決絕滑向那頭 帶不走的美好本該留下 及膝的草將是明日的眠床 既然明瞭句點的奧秘 就放手讓下一個音節在喉結盤旋 莫擔心意義 - 意義還在遠方 腳步才是先知 比一切哲學剛強 如果一定要告別,那麼 朋友,請用古老的語言 揮一揮古老的手勢 初夏已然招手 這不是等待的季節

吃生魚片的方法

浮標實實下沉 從容收線釣起 長方形芥末薑絲細裹的海味 軟木刺身印上齒痕 一刀兩段,嗯 最迷人就是細膩野性 對座的小喬也森森微笑 殺機再起,又釣一條 漁場告竭,綠茶猶溫 舉杯稱道今晚文明的圍獵 推門而出,群魚在暮色中漫游 天際的雲預告明日的獵捕 方興未艾

今天公休去

公休!公休! 咱們進城當老饕 暖日暾暾,長冬捲逃 家裡悶蹲負今朝 浮生歲月,走馬塵勞 且拋下計較,且鬆了發條 功名利祿伐心性 三代之後誰記了 韭菜盒子辣白菜 豆漿熱泡酥油條 下箸沒人吵,夫妻放心嚼 孩子賴在家,也喜爸媽不嘮叨 公休!公休! 混跡中年壯氣蒿 親老羸羸,重洋遠隔難顧到 二子茁茁,外黃內白自格調 有情無情風吹去 熱鬧寂寞一鍋熬 緊張兮兮 還不如神經大條 人海茫茫一身渺 天下己任殊可笑 今已矣!當珍重 夫妻牽手,小小嗔嬌 公休!公休! 且盡今日歡,往事勿復道 盤飧有兼味,加餐忘路遙 人生幸福,不外心安眠食好 看一齣打打鬧鬧 翻兩頁八卦小報 雞飛狗跳 勝過岸然道貌 懶臥沙發不事事 謅幾句不通文稿 肚腹肥肥,頭腦空空 管他的世界嚷吵

遺忘的數字

哪些日子哲學像酒? 哪個春天花開如祭? 答案啊答案,空巷的柳絮 誰揚聲吶喊不怕沒頂? 誰橫掃冷眉刺痛禁忌? 答案啊答案,黃泥的土地 哪一串數字熾熱滾燙? 哪一輪歲月癡狂流涕? 答案啊答案,虛擲的應許 豈有世代不再彷徨? 豈有路口不需猶豫? 答案啊答案,貧乏的證據 江湖怎會忘記芬芳? 筆墨怎將血痕抹去? 答案啊答案,輕佻的失憶

我的尼斯

養了一隻尼斯水怪 牠不住蘇格蘭高地 從沒打算當牠是傳奇 雖然偶爾我幻想牠是 漣漪僅在風靜後出現,傳奇之騷動 輕柔地,暗示隱秘的存在 莫入水淺之處涉險 莫讓未成形的恐懼凝成驚駭 命運總歸如此,一日 有人猛然划漿 “非關水中的擾亂”,我的尼斯說, “是更原始的聲音將我喚醒” 水波加速,背脊浮起,砸碎的尖叫 醜陋的張揚令牠羞赧 急忙下潛將斥責聲拋諸腦後 悔意雖然顯露,卻為一絲不甘沖淡 水草冷脆,游魚肥脂 我餵牠文明的食物 似乎沒有一樣讓牠聽力受損 我的尼斯不隨我老去 My Pet Nessie I have a pet Loch Ness monster Whose abode lies not in the Scottish High. Never meant to keep as a legend But I fancy it so occasionally. Ripples only when the wind is quiet, a legend’s job is to stir ever so gently, to suggest a notion of hidden presence. Venture not into the shallow water Lest cast the shapeless fear into a dread. As fate would be spelt, one day a man would violently row his paddle. “Nothing to do with the disturbance,” my Nessie said, “I awoke to a sound more primordial.” An accelerated wavefront, a looming hump, a crushed scream - Then shying away from its manifested ugliness No sooner had the chiding No-No been uttered than it dived. Regret was sensed, though diluted ...

寫給誰看

我的朋友三番兩次問我,“你寫作的時候,有沒有想到你的讀者是誰?” 我百思不得其解,戲為此文虛應之。 如果閉上嘴巴你會發現 除了歌唱,哭泣,以及獨自完成的嘆息與嘶喊 擾動空氣強調音節和意義之連續這檔事 令人懷疑 為了溝通,據說是 給另一個遮掩欲望的人聽 為了宴會中閃爍的眼神和襲人的體味 往往毫無斬獲,遂頻催戰鼓 -- 超音速爆裂 失去平衡的憤怒之杯 於是有人寧願撤退 母音子音釘在平面 一隻隻栩栩蝴蝶 觀賞的人不用通名 惟需吹氣如蘭 輕輕拍打 想像振翼的痕跡

望月

不解鴻濛太空中 一顆石頭懂得什麼溫柔 讓亙古以來思念的眼神 朝它投射 便是月表窟窿的來歷吧 星塵無聲 伶仃於沙漠之海 紅塵有淚 擱淺於遙不可及之鄉 可嘆觸礁的心 所托非人 然而月光依舊成謎 月既不解飲 緣何眸子醺醺 像溫過的酒? 我持空杯推窗望月 端詳杯中的酒意 心卻被月華掃中 穿出一個個窟窿

一月的想像

新英格蘭一月的天氣 你被迫想像 從高築的雪堆,想像雪融 從雪融的泥濘,想像春雨 從鏟雪的動作,想像 蟄蟲在鬆土中驚醒 舒展的姿態 二月必然地來了 那時輕盈的雪花也成為禁忌 你必須堅持想像 尤其在僵硬的早晨、和下班的夜晚 黑冰盤踞車窗如老藤 你以麻疼的手指執刀銼鑿 就想像輕輕推開春日的門窗 終於到了三月 春思被一句冷笑話刺傷 你更不能夠放棄想像 當凍土仍顛蹶足踝 鵝毛大雪仍阻隔企望 陰霾似乎沒有盡頭 你依然要在想像中等待 想像四月天、五月天、六月天 春天的盟軍登陸的梯次 以及冰雪潰退的倉皇 想像遠方雷聲的顫動 夾帶溫柔的雨點扣窗 那日,讓凍結的淚水決堤吧 釋放一季想像的能量

抱抱

匆匆的人群是水 游移的眼神是風 裹在皮毛裡裸露的是我 世界的接觸讓我失溫 親愛的,給我抱抱 春去秋來是水 東北西南是風 治裝換裝中奔跑的是我 世界的律動讓我心悸 親愛的,給我抱抱 湍流中的淺灘是你柔軟的雙臂纏繞 疾風中的窩巢是你密密的頭髮覆罩 你的臉頰,你的呼吸 讓我停一停,靠一靠 十指握住十指 你我的密度把世界擠開 脫掉了意義 水和風就不再激動 古舊的城堡青苔爬著 無人的山坳雛菊開著 細雨的池塘雷聲響著 艷艷的海灘鷗鳥翔著 不相干的寧靜是一床輕暖的被子 蓋住我們 親愛的,給我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