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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09

印象派週末

初冬 拭開車窗的凝霜 看裸枝從朝霞奪回顏色 燒旺燎原野火 倒影 潛行湖底的無聲羽翼 勾起水鳥對氣流的懸念 室內網球 女人安靜移動男人喋喋不休的地方 於是揮拍更兇猛 殺球,也殺左場那隻呱噪的公鴨 理髮 毛線帽膩著倆嫩娃膩著 卡通頻道膩著剃頭椅膩著 越南媽膩著刀剪膩著 絲絲灰白蕭蕭下 旅行 陌生的鎖鎖上陌生的門 舊頭與新枕的軟硬拉鋸 可散置一夜的行李 清早竟倦勤了 滿足 淋浴後早餐已備妥 青花小碟分盛魚鬆鹹蛋爽脆之醬菜 環拱白凈一瓷碗熱騰騰的粥 慵懶 午間瞌睡去了 康河兩岸一個個白色木屋 夢見日光蒸熏的水紋槳聲 圖書館 抱書的人下臺階走向日暮 教堂尖頂背後裸枝烘烤的 藍寶石天空 鄉音 韓國超市裡有不認識的人用臺語 勸你買臺灣鱈魚 家 黃魚鱈魚烏龍麵搭乘塑膠袋 搭乘四雙手離開韓國超市 將要落腳的冰箱 的地址 幸福 誰也沒遇過真的所以折一隻 紙的青鳥 你得自行想像它的存在

夢覺於異日的他鄉

少了你,我寂寞;少了我,你也寂寞; 少了你我,時代會寂寞嗎? 一覺醒來還認得你我,就放心了; 好險 - 醒來的落點,由不得你我。 何不醒於過去?畢竟, 過去的人在他們的年代醒著。 何不醒於未來?畢竟, 你我是已睡之人的未來。 你我同醒的現代,豈非滑稽巧合? 飛到臺灣,一覺醒來, 大字張開,臥於青春暑熱的眠床。 飛回美國,一覺醒來, 大字張開,臥於中年秋涼的臥榻。 若有人惡作劇抹去飛行的記憶, 我就分不清是夢是真。 是否應該驚慌? 若明日醒來,變成南美矮人, 在西班牙人的庭院裡拉琴; 或者醒於德軍戰壕,子彈飛越頭頂, 回應衝鋒的號角? 要是有人抹去我的從前, 眼前的一切只好當真, 不然非得扯開嗓門:誰他媽的開老子玩笑!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我低吟詞客的浩嘆,且記得下班回家經過 殘霞映照水鳥棲息的湖面。 清景無限伴我入睡, 我已是過客,夢覺於異日的他鄉。

我聽《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是龍應臺的新書,我尚未一睹為快,倒是先聽了她在臺北的新書演講會,所以這篇是我的聽後感,而非讀後感。 (一)地陷東南 西晉永嘉年間,中原內戰,五胡亂華,約90萬人從黃河流域南遷江淮,其中有些到達閩粵,成為第一代客家人。 唐代安史之亂,約100萬人南徙。 北宋末年靖康之變,以及接下來不斷的宋金戰爭,迫使黃淮河流域的居民大規模南移到長江流域。 蒙古南侵滅宋,長江中下游的人民避亂進入珠江流域。 清末太平天國亂後,閔粵人民大幅渡海至南洋各地尋找生活機會;1905年南洋華僑的數目約達700萬人。 自明末鄭芝龍以來三百年,閩南人陸續渡海來到臺灣。 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大局底定,150萬軍民逃離大陸來到臺灣,170萬難民湧入香港。 為什麼總是往南逃?歷史學家必有許多精要的分析。但我認為真正的原因記載於列子湯問篇:“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古早的一次中原逐鹿,輸不起的那位發飆撞山,結果決定了江河水流的方向,也決定了人民流離的方向。 (二)流動不是擴散 我曾經有個想法:人類族群的遷徙流離,和粒子的布朗運動(Brownian motion)似乎沒啥不同。一滴墨水落到缸裡會擴散,一群人擱在地上會分散,有何稀奇?我錯了。粒子沒有記憶,而人有記憶,所以人的流離乍看似無向的亂竄,其實有跡可尋。流離前同出一源的人即使散落天涯,也會嗅出彼此的氣息設法聚在一起,他們記憶相似情感相親,用眼光彼此舔舐撫慰,然後在異鄉的山腳、井邊開展下一階段的人生。 如果他們活了下來,且保存共同的記憶和文化的符號,那麼一道族群的支流就形成了。族群不見得是生命共同體 - 大難來時各自飛,自顧且不暇;但族群確是記憶共同體。 (三)支流的故事 讓我們安靜下來,傾聽小支流的故事吧,聽聽流離的人一路是如何走來的。他們身不由己的步履,他們眼底留存的人間慘事,他們無法言說的遺憾,他們遮蓋的老去的傷痛,將把我們從自以為是的弱視格局中解放出來。 有福了那探索河源、講述支流故事的人!願上帝紀念你柔軟謙卑的心腸。 (四)約...

少年盛世

月球表面第一次留下人類腳印 你也第一次放開雙手騎單車 回想起來那次壯舉也一樣起步卑微 不懂物理尤不曉角動量守恆之可信 走鋼索般伸展雙臂直到發現全無必要 遂交臂胸前昂首踏輪 微移重心轉彎似流水無滯礙才驕傲自得 風馳的輪停不下的車轉不盡的彎 你瞧不起安土重遷的哲學 少年盛世的哲學非關物理 微移觀點就完成一次壯舉 比江湖鏗鏘比歷史澎湃,比人生苦澀比初戀動人 解釋著不知有你的世界而洋洋自得 後來風靜車停彎轉盡你早已 遠離放手騎車的巷道 世界不在乎你的解釋 江湖是迫人噤聲的泥沼歷史是舉止猥褻的爛戲 人生非關哲學,而初戀的蹤跡難覓 你俯視胸中陌生的少年盛世想不透它怎還在那裡 必然因角動量守恆開始旋轉的就不停止 既然一切出於慣性那麼某些思考就可終結 你鬆開手臂接受這些驚人的事實 完成最後的壯舉

白山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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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州北鄰一州,曰新酣步夏(New Hampshire),地廣人稀,山水薈萃,號為麻州後花園。新酣步夏有一山,名曰白山(White Mountain),乃賞楓滑雪勝地。山不以高聳峻峭名世,然富丘壑林泉之美,亦頗可滌蕩胸懷。 憶春夏之交,心有所感,遂簡攜行囊,隻身入山。入山何為,並無定意,除衣物外,唯相機一只、書二冊相從。時乃淡季,遊人鮮少,駕車北向,略無阻滯。喜塵囂之漸遠,覺山林之可親,潭明澈而定靜,道迂迴而不疲。 馳行百餘里,直達法蘭科尼亞凹口(Franconia Notch),泊車於弗倫峽谷(Flume Gorge)休止,欠伸肢體,略進漿液。峽谷有門,購票可入。谷乃天工,冰河遺跡,湍流切削,花崗為壁,泉石相得,令人心怡。吾按路信步,隨興獵景,充耳者潺潺,及目者青青,橋有蓋而林有徑,山有景而人有跡。既而潺潺者漸喧漸嘩漸轟轟然,係一流自兩峭壁間沖激而下;竟有棧道築於左壁,傍流而上。 緣棧道,入夾壁,拾級而登,水霧撲面。方出峽,豁然又一洞天,瞻一秀瀑,于巖之畔。巖非奇陡,水非豐沛,然姿容窈窕,觀之忘倦。空谷佳人,麗於道旁,似對賓客,實自懷良質,何待物議。 續前行,飛橋凌空,下臨深池。原有白松參天,佇望池邊,一九三八,颶風肆襲,大木傾頹,化為橋身。吾過橋左折,下坡而憑池,乃思流水數千載,蝕此湛然,今孑然客旅,飄忽邂逅,可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吾欲自命逍遙,尚不及秋水河伯。

堂堂溪水出前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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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其實沒在基隆上岸。」 「怎麼會呢?」 「民國三十八年情況很亂,沒連絡好,基隆守軍不讓他們的軍艦靠岸,甚至開槍掃射。爸爸的部隊已經在福建山裡餓了兩個月,好不容易繞出山擠上船;子彈飛來的時候,他和其他士兵一樣,早已逃累了,無力再逃,也無處可逃,乾脆平躺在甲板上聽天由命,心想:死就死吧。他說,當日若被子彈打中,就沒咱們這家人了。 」 「我怎沒聽他說過?」 「過去二十年來我一直在他身邊,聊天的機會多,有些細節我比較清楚。」 「所以他從高雄上岸的?」 「對。他因而駐紮鳳山許久,也自此長居臺灣南部。剛到臺灣的時候缺糧乏餉,一群二十來歲的兵每日出操跑步,吃的是湯水漂幾小塊肥肉丁,總處在饑餓狀態,不得不自己想辦法過活。所以他們常獵捕野味加菜。」 「哈哈,就連壽山的猴子也成了他們的特餐。」 「當時生活很苦,伴隨若干滑稽的情境,比如他們武裝跑完五千公尺之後唱的飯前曲。不,不是那首。爸爸每次模仿給我聽,都不禁捧腹大笑。好啦,我唱給你聽: “打倒--共匪,打倒共匪。保--國家,保國家 (Do Mi -- Rei Do, La Fa La So. So Rei -- Do Ti, So La Ti Do)”;中間歌詞忘了,最後是 “真快樂--,真快樂 (La La So--Fa, Mi Rei Do)”。他說,一群筋疲力竭的軍人,想到沒啥指望的晚餐,在夕陽中垂頭喪氣唱這詞曲幼稚的歌,實在快樂不起來。」 「後來823炮戰,他人在金門。」 「炮戰中期他才去的。那時他是營長,隔壁房的副營長被一彈炸死,他恰好不在寢室,躲過一劫,不然也沒咱們這家人了。之後他留在金門進行重建,負責修築總部到料羅灣的公路。那是條“模範”公路,上級長官必經之地。多年後他寫了一篇名為“磨刀石”的文章紀念此事。 」 「這勾起我的記憶。爸爸說,公路剛完工,上級視察的前夕,忽發現一小段路面有明顯的突起。翻起重鋪來不及了,怎麼辦呢?有人靈機一動,找來許多磨刀石,於是全體動員連夜將路磨平,圓滿達成任務。」 「談到爸爸的文章,你還記得家裡陳舊的“辭源”嗎?民國四十幾年朋友送給他的,可見同輩之間知道他愛好文藝。他另藏有一本正中書局出版的“形音義大字典”,我最近搬來做研究甲骨文之用。」 「我上小學時家裡已有此...

堂堂溪水出前村(五)

小學二年級全家從嘉義坐小火車去阿里山。對神木的印象不深,但記得早起看日出,行過朝陽微暈的林子,滿樹櫻花在清冽空氣中靜靜飄落,飄落在腳前身上。小小年紀沒看過雪,心目中以為下雪必是如此。下山前爸爸買了一把紅檜木製彎刀,刀長三尺,呈棗紅色,紋理優美,光澤溫潤,我愛不釋手;此刀隨我們多年,後來搬離嘉義時不知為何遺失,我也忘了尋找。 櫻花,彎刀,盤旋的火車,厚密的山林。有一神秘圖騰進駐孩童心中,早於歷史文化的詮釋。長大後,它像晨霧殘夢,一醒就散了,一接近原始的呼喚,又悄悄聚攏。 於是我來到嘉義的故居。午後的住宅區闃無人聲,大太陽下尤其顯得寂靜。我走到兩個門牌前,都是邊間。85號,53號,隔一個巷子,以小學三年級為分水嶺。85號是租的,早已荒廢;53號是買的,早已易主。竹林消失,蓋了房子;圳溪重整加壁浚深,再無孩童涉水喧鬧的痕跡。四十年的房屋難免陳舊,記憶中寬闊的巷弄竟如此狹小。53號沿街向陽的屋壁上已無絲瓜藤蔓覆蓋,牆外空地少了兩株蓮霧和龍眼,取而代之的是醜陋的塑膠車棚和骯髒的水泥地,車胎亂置堆砌。而那對在牽牛攀爬的牆邊數著數打羽毛球的父子,到哪去了?牆裡,媽媽的花園,那個伊甸,曾種植桂花、曇花、海棠、香椿、九重葛、芒果、枇杷、絲瓜、瓠子、辣椒,如今不見了天日,改以橘色車棚罩頂,紅色的大門則換成了鐵灰欄柵。 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重遊故居,是必要的錯誤。犯過錯,才知道神秘之不可侵犯。 快快拍了幾張照片,有種窺人隱私的感覺,略感不安。時間已晚,還要趕去高雄,遂未多做停留。坐上YD的摩托車,繞經嘉義國中前門,轉下父親騎鐵馬帶我俯衝的斜坡。風拂過我的頭髮,來不及思考,已來到中山公園前等車準備離去。 ******************** 坐在往高雄的高鐵上,倒了杯水放在窗臺。一早出門到現在,真有些累了。 瞥著窗外四五點鐘斜倚的太陽,思緒回到53號紅色大門前。先撥開一個小門,探手進去拉開門閂,咿呀一聲推開。把腳踏車停在前院紅磚地上,桂花樹旁。脫鞋踏上客廳的磨石地,昨天全家手腳並用剛打過蠟,光滑無比;我快跑三步側身滑壘,一下滑到餐廳。廚房傳來粽葉的清芬,是端午吧?果然,爸爸包北方鹼粽,裡頭啥也沒,只有他愛吃;媽媽包臺灣粽,裡頭有香菇滷蛋瘦肉,最香。又難道是過年?爸爸桿著餃皮,媽媽在側院起煤球蒸年糕。於是我...

堂堂溪水出前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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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鄉東海城,城牆高高四個門;   東面有座孔望山,西面有座白虎山;   南面有座錦屏山,北面有條薔薇河;   三面環山一面水,我的家鄉真可愛。 妹妹十歲不到,爸爸教她用家鄉話念這首詩;一口清脆童音發出蘇北土話,逗得爸爸大樂,每有同鄉親友來訪就讓她出來獻寶。這是我第一次隱隱覺得故鄉和家是不同的概念,存在不同的時空。 父親的故鄉在東海之濱、淮河以北的黃淮平原上,古名海州,現劃歸連雲港市,為隴海鐵路的起點,距離西邊的歷史名城徐州約200公里,常並稱“徐海”。那一帶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卻又是兵家要道,所以歷來中原逐鹿決戰多在徐州。遠有楚漢爭霸,近則有決定國共勝負的徐蚌會戰(淮海戰役)。 徐蚌會戰始於1948年寒冷的冬天。中共華東野戰軍攻下濟南後,便迅速南下發動戰役。戰事第一階段在隴海線,客家人黃伯韜的七軍團從海州往徐州匯集,被共軍堵在東邊50公里的碾莊,10萬人全軍覆滅,黃伯韜受傷後舉槍自盡。第二階段在津浦線,徐州和蚌埠之間的雙堆集。黃維的十二軍團是蔣介石的嫡系,奉命北上馳援黃伯韜,豈料裝備精良的機械化部隊遇到大雨,陷入淮北平原的泥沼,遂為共軍包圍在雙堆集兩個土堆之間 。淮北這塊地方,因“黃河奪淮”使得水系紊亂宣洩不良,向來旱澇頻仍,黃維的12萬人便葬身於此。死者填滿了溝壑,衣服為當地貧苦的人民剝下,屍體則餵了野狗。黃維被俘,被中共“改造”了27年;胡漣突圍重傷獲救,後來於823炮戰時任金防部司令官。 戰事在徐州西南50里的陳官莊收場。黃伯韜軍團覆滅後,守徐州的杜聿明率領邱青泉、李彌、孫元良三個軍團近60萬人向西南撤離,本欲保存兵力,但接到蔣介石命令轉向東南解救黃維,故為共軍兼程追上,困於陳官莊。1949年1月初共軍發動總攻,杜聿明被俘,邱清泉中彈身亡,李彌和孫元良逃出。李彌之後到滇緬邊界率領異域孤軍反共到底,孫元良到臺灣生下影星秦漢;臺中的軍事機場則命名為清泉崗,而杜聿明的女婿楊振寧在1957年得了諾貝爾物理獎。 參與徐蚌會戰的國軍皆為抗日名將精銳之師,可惜蔣介石決策失當,用一庸才劉峙為徐州剿匪總司令,而身邊負責作戰計劃的國防部作戰廳長郭汝槐乃是共諜,加上共軍機動靈活,桂系首腦李宗仁白崇禧又擁兵不救,遂致潰敗。此戰之後蔣介石被...

堂堂溪水出前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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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來斯土,雖非存心訪古,卻必然與歷史切片相遇。在故鄉,時間沉積的土層較為鬆軟,走在其上彷佛可以聽見一代代的呢喃太息。 捲開昭和四年(1929年)的嘉義市街圖。這裡舊稱山仔頂;昭和年間的嘉義人出東門一路走,稍往北折,經過農村學校就到了。平緩的山坡地林木蔥蘢,日人將其規劃為公園、神社、林業農業試驗所。繼續上行,坡漸陡山漸幽,蜿蜒而至蘭潭水源地,一泓明鏡清雅秀麗,鉛華弗御。從那裡再探,經仁義潭,至阿里山,離玉山主峰也就不甚遙遠了。 但昭和已遠,而民國六十年代還很近,於是農村學校成了嘉義商職,公園正門口立了一尊孫中山銅像,神社變做忠烈祠,林業試驗所改為植物園;農業試驗所還在,擁有幾方水田專事水稻改良。我家就住在這片坡地上,農業試驗所後面一棟雙層洋房裡。 那是個寧靜甜美的家園,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試驗所的圳溪深不及膝,大肚魚游來游去,我和玩伴在其中築水壩圍魚池,在溪旁的竹林搭小屋。水田收割後,則堆土窯烤地瓜。媽媽喜歡種花,常帶我到田邊偷挖一兩袋肥沃的黑土,偷土多年也無人喝斥。若要進城,即自嘉義國中前一道斜坡直下公園側門。爸爸常騎鐵馬載我俯衝,稍享兜風之樂,然後去買燒餅燒雞;回家時來到坡底則略略誇張做攻頂狀,要後座的我大喊“爸爸加油”;他腳踩踏板的頻率似乎與兒子稚嫩的呼喊同步。 * * * * * * * * * * * * * * * * * * * * 在斜坡底轉角處與YD全家吃中飯,飯後他和兩個孩子陪我到公園走走。由側門而入,日本時代行駛阿里山森林鐵路的21號蒸汽小火車頭仍靜靜躺在那裡。這公園不算大,但歷史密度高。先是“福安康生祠碑”,一隻石龜馱載鐫刻滿漢文字的石碑默然於葛藤花架中,碑文乃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御筆,表彰福安康平定林爽文之亂的功績。史載清廷嘉獎平亂有功的義民,遂將諸羅城更名為嘉義,此乃嘉義得名緣由。YD 讀國中的老大補充說,龍生九子,第一子名為贔屭,善負重,即為此龜。 續往前行,到一小丘,係“一江山陣亡將士紀念碑”,立於1955年,誌悼一年前戰死浙江沿海一江山島的數百國軍。來到公園門口,孫中山的天下為公座像依然聳立,滿身覆蓋均勻的銅綠;這是父親經常駐足鞠躬的地方。接著我們左轉上坡,朝植物園方向而行,經過棒球場、孔廟、以及著紅袍的吳鳳半身塑像。我以為此像涉嫌侮辱原住民被拆掉了,不想尚在,連下方“...

堂堂溪水出前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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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到臺中朝馬站搭客運巴士前往嘉義。睽違二十八載,故鄉不知變得如何?從平穩的巴士裡觀看窗外的默片,淡淡的機油味牽引我進入異常寧靜的境界。一種久違的溫柔在前方等待我,我朝它滑行,沒有摩擦力,沒有噪音,漸行漸近。 返回南方的故鄉還是搭客運車最合適吧?在省道上顛簸晃悠,經過稻田、果園、漁塭、工廠、河床、平交道;沿途有人提著一簍田蛙兩隻雞上車;半醉的粗漢和車掌小姐對罵;司機忽在小攤旁暫停買包煙或檳榔,會車時頭伸出窗外扯開公鴨嗓叫喊。過年過節四鄉人群傾巢而出,從嘉義到鹿港外婆家要緊貼別人的汗水站兩個多小時;搬到草屯後陪爸爸回嘉義找信賴多年的庸醫打針止痛要三個多小時。那年頭車子走得慢,時間用不完。 不知不覺車子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我從沉思中醒來。此處應是城西,游目四顧,一片陌生。不久國中同學 YD 騎摩托車出現,我跨上後座,朝東進入市區。到了中山路,記憶的閘門豁然開啟;我興奮的東張西望,和一個個路標寒暄。七彩噴水池,文化路夜市;小學老師的家在安和街,民國路曾有個露天傳統市場;左邊開過一家“道口燒雞”,右邊的嘉義商職我常去打籃球,寬大的紅磚步道是許世賢誇耀的政績。 中山路走到底,中山公園映入眼簾。到家了 - 從這裡往東往北是我馳騁的園林,我童年的山川。 * * * * * * * * * * * * * * * * * * * * 但對父親而言,嘉義的歲月恐不堪回首。我不記得他在言談之中懷念過嘉義;事實上,搬離嘉義後他的生活才有轉機,進而漸入佳境。這一切要從他的病談起。 父親高大挺拔,中氣十足,儀表堂堂,吐屬文雅。這幀照片他贈予在廣播電臺做事的媽媽,當時兩人正在交往,照片後面寫著“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贈給蕙珠小姐” - 誰知這北方大漢卻飽受病痛折磨。 先是結婚前就因胃出血割掉一半的胃,到了我小學四年級左右,他開始罹患原因不明的關節炎,發作時紅腫疼痛,動彈不得,而且每次患處不同,或在膝蓋,或在腳趾,或在指節。他官拜上校已久,有望升任將官,因病不得已只好辦理提早退役,當時未滿五十。 所謂原因不明的關節炎,其實是“痛風(gout)”,此疾中外載籍已久,非屬罕見,一驗血檢查尿酸值便知。這病是遺傳的,無法根治,但若曉得是痛風,便可對症控制;我也為此所苦,所以知...

堂堂溪水出前村(一)

(起稿於2009年6月21日 美國父親節) 剛到臺北上大學那年,忽然發現自己的言行舉止像極了父親,因此對自己對他都產生嫌惡之感。我的成長環境單純,父親是軍人,母親是小會計;小學國中在嘉義郊區那種半鄉下地方度過,高中搬到草屯,每日通勤到臺中上學,而且從不補習。我很少覺得需要零用錢,所以到了臺北第一個衝擊是發現自己竟然不會用錢 ,對於物價貴賤一無概念,讓我覺得很窘。我的笨拙土氣與臺北同學的都市氣息相對照,簡直是地下天上之別。怎會這麼落伍呢?帶著疑問和自卑返家過節,看到父親,我的新都市眼光駭然找到了答案,自卑於是轉為嫌惡和憤怒。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設法擺脫他的影響。 27年後,我的大兒子明年就要上大學,我再一次發現自己與父親的相似之處。我覺得更了解他,因為陪伴我走過童年歲月的父親與我現在的年紀相若;然而他已經不在了。今天是美國的父親節,早晨到教會做禮拜的途中,把這番心情講給兩個孩子聽。“如果能夠和 grandpa 再相聚一日,該有多好。但那是不可能了。” 話沒說完,開車的我竟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 * * * * * * * * * * * * * * * * * * * 國中同學YD或許納悶,為何迄今我未詳述去年十月回臺過訪嘉義一事。我沒忘記,也一直想寫,只是還沒準備好。 我向來毫不猶豫地認定嘉義是故鄉,但其實在嘉義僅住了十一年,從幼稚園中班到國中畢業。到底什麼地方夠資格稱為一個人的故鄉?從小成長之處顯然是必要條件。故鄉應該喚起人的依戀,依戀童年無憂無慮狀態下的安全感。故鄉也該代表穩定,存些磚瓦巷弄未遭歲月之流的洗蝕,帶點“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顢頇。故鄉還得讓人覺得淡淡甜蜜又微微心痛。 這些條件,嘉義都具備,天下沒有比嘉義更完美的故鄉了。太完美了,沒有必要寫它。但現在我決定動筆,因為故鄉有了缺陷,等待我填補。 別弄錯我的意思;不是嘉義有缺陷,而是我的故鄉有缺陷,如果再不寫,有一天它會徹底消失。去年到嘉義故居附近走了一遭,這個感受益發強烈。我行經歲月打熬的磚瓦巷弄,一陣陣輕微的空虛拂過心頭,輕微得難以承受。 我以為自己因逝去的童年往事而感傷。我是個懷舊的人,然而又頗以此為恥,因為強者向前看,弱者才懷舊,遂急忙將懷舊的情緒拋諸腦後。 當時並不明白,那趟嘉義之旅,宛如掃墓;我終於有機會回鄉...

復行視事

朋友打電話來,恭喜我“復行視事”;我咯咯一笑,又哭笑不得。於是兩人閑扯打屁了半天,飽享言不及義之樂。 “復行視事”這詞隱藏兩個典故,一為舊典,一係近典,須略加解釋,否則讀者必然一頭霧水。 古時候做官的人上任就職,雅稱為“視事”。能用這詞的官不能太小,若非閣揆樞密,起碼也是太守刺史,否則有失體統。但此番說文解字不是我所謂的舊典;舊典乃出自民國39年3月1日的一篇文告,蔣公在臺北“復行視事,繼續行使總統職權”。為什麼說“復行”呢?原來當年國民黨內戰不利,副總統李宗仁於38年1月逼蔣介石下野,以代總統身份主導國共和談;後來和談破裂,共軍渡過長江,很快席捲全國;李宗仁逃亡美國養病,滯留不歸。政府退到臺灣,名義上中樞無主,所以蔣介石“順應民意”,復行總統職權。 三十歲以下經常到中正紀念堂踢館的小朋友多半不知此事,對“復行視事”這種封建用語或許也嗤之以鼻。唉,封建用語中充滿多少含沙射影明褒暗貶的文字趣味啊!不懂,太可惜了。 言歸正傳。所謂近典,指本人最近迫於情勢,回到T公司上班。話說一年半前聖誕節前後,從天掉下一個美缺,我遂辭去T公司的差事,跑到大公司M,加薪進爵,幹的是預研(大陸用語,即 advance research)工作,三不五時畫個餅說幾句預言,頗為逍遙。一年半來,愧無建樹,倒是對一些成語的精義體悟更深,如“尸位素餐”·“坐享其成”·“袖手清談”等等。可惜好景不常,M公司營運不佳,刀斧頻揮,我們東部一小撮職司預研的人躲過幾劫,終難倖免,“大限來時各自飛”,五月即分道揚鑣。 我運氣不錯,T公司剛好有缺,且不嫌棄我吃回頭草,所以我又回去上班 - 這即本人“復行視事”的始末。但我的復行視事比起蔣公的格局小太多了。人家當年要“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何等氣魄。我九年來待過五個公司,經歷三次裁員(包括一次公司關門),屢仆屢起,一再復行視事,早就金劍塵埋,只圖養家糊口。但養家糊口是值得驕傲的事,可不?回頭草吃來雖有幾分尷尬,但畢竟有草可吃,也該知足。所以決定謅一首以為記念,並為自己打氣:  一年泡沫,欲奪明月  一年泡沫,欲奪明月  兩年瞎忙,鏡花水月  三年掃蕩,孤影望月  年年奔波,依然星月  月明星稀,行亦休...

小秘

她娘家雖已中落,他倒不是太重視門第的人,原打算倆人好好廝守幾年,不料被迫分道揚鑣,實非他的本意。 她略顯富態,可還算聰明伶俐,所以他不嫌累贅,仍帶著她旅行。雖不曾到國外雙宿雙飛,卻也走了好幾處地方 - 加州德州都去過,開會也寸步不離,見過場面露過臉,沒虧待了她。 比起前幾任,他這回好像動了真情,每天帶她回家,從沒讓她留在公司過夜。下班吃過飯,抱她坐在大腿上,兩人用家鄉話聊天。他跟從前的小秘一直是洋腔洋調的,但跟她不同。若無話可說,便倒杯水,或一小杯酒,看著她發呆,感覺到她逐漸傳來的體溫。她一直很有耐心,配合他手指的撥弄露出不同的歡顏。若一陣子不理她,她就自行睡去。有時他因為她太過敬業而動怒,之後又感嘆:“和這種女子談什麼感情!” 他以為自己離不開她了。畢竟,她最知道他心裡的話,他人前的舉動,他暗中的幽會。他寫的每一篇文字,她都瞧過。 當然,這一切都是幾個禮拜前的事。有一天總部傳來命令,要他將過去的舉動交代存檔,然後和她斷絕關係。他雖非歡場老手,倒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所以並不特別驚訝 - 前兩回還是他主動分手的。不過,沒料到和她相聚的日子如此短暫,難免神傷。 他拔掉電源,闔上筆記型電腦,走到老闆辦公室,連同其他交割物件一併擱在桌上。老闆拿出一張紙,邊清點邊打勾:“電腦,OK。識別證,OK。有公司鑰匙嗎?沒有。這是什麼?哦,長效鋰電池 ...” 他離開辦公室,心裡發笑;老闆待會兒也要這般自言自語、和自己的小秘交割嗎?總部的命令很清楚,這組人都得走路,包括老闆在內。 過了幾天沒有小秘的日子,他到新公司上班。她躺在桌上等他。這個小秘瘦些,輕些,還不會說家鄉話。不知能廝混多久?

告別在初夏

如果一定要告別,那麼 春天的盡頭是最好的季節 初夏已招手 野菊無須綻放 深層分析之後的恐懼如果 仍是恐懼,我寧願擁抱 膚淺的、童稚的希望 拔營而起 不確定的未來容不下感傷 行軍吧,慵起的旅人 聽拉鏈自背包這頭,決絕滑向那頭 帶不走的美好本該留下 及膝的草將是明日的眠床 既然明瞭句點的奧秘 就放手讓下一個音節在喉結盤旋 莫擔心意義 - 意義還在遠方 腳步才是先知 比一切哲學剛強 如果一定要告別,那麼 朋友,請用古老的語言 揮一揮古老的手勢 初夏已然招手 這不是等待的季節

吟風弄月終不悔、萬馬齊瘖究可哀

和朋友聊天,他說:「華人的美學教育,太注重視覺,而忽略聽覺。」果然哉?我從沒想過這問題。 人的各樣感官知覺中,視覺的確地位獨特,它不僅傳達顏色和明暗的層次,更察覺物體的形狀、位置及移動,理性便以此為素材在腦中建構三維空間概念。人感知自己在空間中的存在,感知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大部分仰賴視覺。 空間是理性透過視覺建構的抽象關係,其中並不一定有具體事物。稍學過幾何的人都知道,純粹的空間只需點線面,不需你我他、貓狗花。因此視覺帶來的感動,通常是“幾何的美感。” 一個明顯的例子是中國的書法,僅有單調的黑白對比,完全靠線條流動表現美的概念。另一例是黑白老片,其取景,尤其是人物的近景,往往更接近情感和關係的本質。學畫的人也多從素描開始,目的是掌握純粹的幾何與光影;上色是後來的事。 然而別忘了視覺也有一維的特性。想像你站在一面極大的牆壁前,牆上有色彩和明暗的變換,但無形狀,你看到的和視網膜上單一感光細胞所接收的信號一樣,就是光子的波長及數量 - 這是視覺最基本的元素。這種視覺經驗通常並不愉快,甚至有點可怕(像 Windows 當機的那片藍色死海)。 聽覺是一維的,因為耳膜小於可辨聲波的波長,不像視網膜比紅光波長大一兩萬倍不止;我們聽不見聲音的“形狀,” 原因在此。所以耳膜只需傳導介質壓力的變化即可,沒有必要佈滿聽覺神經細胞。(但我們若聽得見超音波,情況或許會不同)。人的聽覺神經位於內耳,前端有兩萬根長短彈性不一的絨毛,以感應不同的音頻;其構造雖巧妙不可思議,但仍無法讓我們聽到聲音的三維形狀。 不管怎樣,視覺信號要比聽覺信號複雜“高級”,可奇怪的是,為什麼往往是音樂、而非圖像,更能觸動我們、安慰我們、甚至將我們帶到不可言喻的奧秘境界? 我思索了一番。視覺與理性走得太近,成為上層結構,而聽覺則和觸覺、嗅覺、味覺在下層稱兄道弟,比較接近人的原始意志。視覺與空間關係的建構密不可分,建構關係正是理性的特長,但理性卻無法分析一維知覺的本質。它或可將感動分類、給予等級,但無法了解感動本身。理性站在一維知覺帶來的原始感動面前,顯得無知而冷漠 - 像教育官僚,制定課程安排考試,卻不關心教學品質;也像現代企業的計畫經理人,管資源盯進度,卻不必懂產品設計。理性本來只是個工具,在乎邏輯、程序、結構、因果;一旦這種機械性格凌駕了生命,生命便覺得焦慮疏離...

吃生魚片的方法

浮標實實下沉 從容收線釣起 長方形芥末薑絲細裹的海味 軟木刺身印上齒痕 一刀兩段,嗯 最迷人就是細膩野性 對座的小喬也森森微笑 殺機再起,又釣一條 漁場告竭,綠茶猶溫 舉杯稱道今晚文明的圍獵 推門而出,群魚在暮色中漫游 天際的雲預告明日的獵捕 方興未艾

宜有弟子傳芬芳

連續兩個禮拜天下午帶大兒到南邊的 Canton 高中參加數學隊選拔考試;一共要考四次,今天是第三次。我們提早離開教會,快快用了中飯就出發。兒子現在11年級,功課忙得不可開交。上禮拜奧數競試(USAMO),花9小時解6道題,全美國有500名高中生參加。“你大概能拿幾分?” 我問。“5 到 15 分之間,看運氣,” 他說 - 就是答對半題到一題半。有這麼難嗎?於是我請他略為形容一下題目,他很有耐心的解說。就一個“不及格”的考生而言,他的態度出人意料的大方。我聽了幾句,就請他打住 - 這種數論的題目,比如“所有可以整除N的數,加加減減一番,可否整除N平方”之類的,向來是對我智力的侮辱。我怯怯的問:“大部分參賽者可拿幾分?” 他酷酷的答:“零分。” 我摸摸鼻子;是啦,那就是你老爸的程度。 他昨天剛考完 SAT2 subject test, 今天精神卻難得的好,大概壓力減輕的緣故。我們一路聊天。 媽媽借的拜倫,有幫助嗎?(英文作業要挑個詩人寫篇論文,他選了拜倫 。咦,這人的名字我好像聽過)。 有一本詩選還可以,其他的很無聊(他對文學分析已經厭煩至極) 有人說法文比英文優美,你認為呢? 嗯,法文比較好聽,因為字句之間容易連貫。 “這條河蜿蜒經過許多城鎮,流向大海 - 怎麼講?” vou ... de ... shang - ... (聽不懂,但軟綿綿的果然受用) “今天陽光普照,我們開車到城裡吃飯,遇到大塞車” bon ... mer ... cir ...(好像法國香頌) 講得不錯嘛! 我的發音不好,每次法文口試都被扣分。 中文呢?中文聽來如何? 嗯,我從小聽到大,太習慣了。 記得Dad到法國出差那年嗎?Mom打電話到旅館給我,出口就是中文;我故意逗她,回了一句 Bonjour,害她在電話那端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結結巴巴的說:“Sorry, sir, I thought this is my husband's room ... ” 哈哈哈。天啊,那年我才小學六年級,時間過得真快。 四十分鐘的車程不知不覺過去了。兒子進場考試,我踱到網球場旁邊看人打球;那些人球技頗爛,但自得其樂,不停的大呼小叫。我的思緒如飛絮輕盈無著,一句電...

今天公休去

公休!公休! 咱們進城當老饕 暖日暾暾,長冬捲逃 家裡悶蹲負今朝 浮生歲月,走馬塵勞 且拋下計較,且鬆了發條 功名利祿伐心性 三代之後誰記了 韭菜盒子辣白菜 豆漿熱泡酥油條 下箸沒人吵,夫妻放心嚼 孩子賴在家,也喜爸媽不嘮叨 公休!公休! 混跡中年壯氣蒿 親老羸羸,重洋遠隔難顧到 二子茁茁,外黃內白自格調 有情無情風吹去 熱鬧寂寞一鍋熬 緊張兮兮 還不如神經大條 人海茫茫一身渺 天下己任殊可笑 今已矣!當珍重 夫妻牽手,小小嗔嬌 公休!公休! 且盡今日歡,往事勿復道 盤飧有兼味,加餐忘路遙 人生幸福,不外心安眠食好 看一齣打打鬧鬧 翻兩頁八卦小報 雞飛狗跳 勝過岸然道貌 懶臥沙發不事事 謅幾句不通文稿 肚腹肥肥,頭腦空空 管他的世界嚷吵

恣意的風雨

王海玲唱過一首《三月走過》,第一段歌詞是這樣:   三月有風,三月有雨   三月的風雨踐踏著濕濡的記憶   記憶是加了郵戳的一枚郵票   小心翼翼夾在昨天薄薄的筆記裏 我不怎麼喜歡風,飄髮吹裾的流動常讓我感覺凄涼。新英格蘭三到六月間冬盡陽生,常起暴風。在戶外打網球時,風吹得球兒變化無端,打球的人每每被捉弄得啼笑皆非。風總是要攪亂、或帶點什麼走才甘心。 但暴雨驟至卻教我舒暢。冰雪消退後留下一地泥沙石礫,枯枝敗梗縱橫低空,天地玄黃雜亂無章,並不覺花繁樹茂之日可期。直到一場滂沱大雨轟然而下,把地上洗刷乾凈,春天的畫布才算上妥了底色。我甚至喜歡坐在車裡,聽雨點敲擊玻璃,看雨水奔流窗面浩浩湯湯。在高速公路上駛入密實雨雲的經驗尤其痛快。先是雨珠一顆顆砸在擋風玻璃,爆破聲聲聲可辨,這樣節拍分明的持續了十幾秒,說時遲那時快,一瞬間萬珠齊發連成一張水幕甩來。雨刷雖然打到極速,但殺開的空隙立刻被湧至的雨水補上;敵不過天地之威,車子只得慢下。過了一陣,雨漸緩聲漸弱,淅淅瀝瀝,滴滴答答,不知不覺駛入一片乾地,方才的暴雨好像沒發生過。 不覺得這很好玩嗎?就算你沒這番雅興(或怪癖),也一定曾為暴雨攔截,和朋友一夥奮勇衝過雨網奔逃入室,指著彼此的倉皇狼狽模樣邊罵邊笑。印象最深的暴雨,要數高一夏天參加救國團草嶺健行遇到的那一場。一行人正在半途,山雨忽來,四野盡是草叢灌木,無可遮蔽。雨勢傾盆,不久腳下的山徑即成泥流,行走甚為困難。好在那段路大部份是下坡,反正立足不住,我們索性坐在地上溜滑梯一般順流進取,不一會大家都成了泥人。泥人的身份帶來心靈解放,於是我們不再驚惶,安心體會溜滑的經驗,綿密的雨絲撒在身上亦有如沖澡,到達目的地的時候簡直像英雄般自豪。 另一次難忘的經驗發生於剛到麻州那年(2000年)六月,到 Mount Monadnock 爬山。這是公司舉辦的週末郊遊,為了讓辛勞的員工輕鬆一下。我的左腳本有點不適,又逞強跟兩個加拿大來的“山精”較勁走最陡險的步道,一路上兩腿輪流抽筋,好容易捱到山頂。山頂全是光禿禿的大石,平緩可以休憩;我癱在地上,慢慢除下鞋子,啃著三明治,心想至少躺他一個鐘頭再下山。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坐下不到十分鐘,飛來一片烏雲。我跟旁邊的...

秋興八首賞析(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 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 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注】 北斗 :北斗七星。 京華 :京城長安。 聽猿 :《水經注》言,“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奉使虛隨 :使,指劍南節度使嚴武。虛隨,是說到四川依附嚴武,結果一場空。 八月槎 :槎,木筏。“八月槎”的故事出於西晉張華所著《博物志》,大意如此:有個人住在海邊,看到一只木筏每年八月飄來,從不誤期。他聽說天河與海相通,欲一探究竟,便帶了糧食跳到木筏上,隨之而去。一開始還見到日月星辰,後來就渺茫恍惚,不分晝夜。十幾天後到了一個地方,像是個城池,遠遠望見宮殿中有婦女在織布,又見到一個牧童牽牛到河邊飲水。牧童見到他,大吃一驚,問他從哪裡來。他據實以告,並問這是何處。牧童回答說:“你去找四川的嚴君平就知道了。” 那人沒有上岸,又被木筏帶回海邊。他於是遠赴四川尋訪嚴君平;嚴君平查詢天象記錄,說:“某年某月某日,客星侵犯牽牛星座。” 一算時間,正是那人乘木筏飄至天河邊的時候。 畫省 :原指漢代的尚書省,為中樞辦公之處,粉牆上描畫古代名人的圖像,故稱為“畫省”。杜甫做過左拾遺的諫官,曾任職門下省,所以援引典故美稱為“畫省。” 香爐 :中樞辦公處有侍者負責點燭薰香。 違伏枕 :違,離開。伏枕,伏在枕頭上睡覺。違伏枕就字面而言是熬夜的意思。漢代尚書郎值夜班,特供被褥枕頭,此乃杜甫回想在門下省當值的舊事。 粉堞 :堞,城牆上端齒狀的女牆。女牆抹上白色的土(堊土),稱為粉堞。 笳 :一種古代的吹奏樂器,流行於塞北和西域一帶,因最初為胡人捲蘆葉吹之以作樂,故稱為「胡笳」。 藤蘿 :紫藤、白藤等的通稱。 蘆荻 :蘆,蘆葦。荻,與蘆同類,生長於水邊或原野,秋天抽紫色花穗。 【解】 夔府孤城落日斜:銜接第一首的末句“白帝城高急暮砧”而來。詩人立於城頭,任由思鄉之情千迴百轉而不知時間之既逝,直到一片擣衣聲響起才驀然察覺暮色降臨。他看見夕陽斜暉灑在自己孤獨的身影上,而孤獨的山城亦浸潤於殘照之中,復有所感,遂再賦秋興。 每依北斗望京華:日頭既落,黑夜掩至,砧聲沉寂,繁星在天;詩人仰觀北斗,遙想京城的榮華。北斗七...

棕樹枝

(一) 山道傳來踢踏的蹄聲,一人騎著一頭小驢,神情似帶憂傷。 小驢子栓在山村裡,被門徒討來。“主的坐騎”, 門徒向村民解釋。 今日那人要騎著牠從東邊的橄欖山進入耶路撒冷。“你們聽到驢蹄的震動嗎?” 他想到聖城裡期待的群眾,聖殿中交頭接耳的祭司長老,而蹄聲輕盈踢踏在山道上。 接近耶路撒冷,快下山的時候,群眾雀躍起來,高喊“和散那!大衛的子孫!” 那人微笑接受:“往各各他山頂的路上,你們的咒罵將蓋過今日的歡呼”。 有人脫下衣服鋪在路上,有人夾道揮舞青嫩的棕樹枝,興奮的迎接猶太人的王。這些人可知他們在預備什麼?“裹尸布嗎?荊棘冠冕嗎?” 那人點點頭,繼續策驢而行。 不久,城門出現在眼前。那人停下驢子,哭了。“耶路撒冷,殺害先知的城池,我為你哭泣吧,因為你來不及為自己哭泣”。 許多話無人懂得,門徒也不懂。“他們終究會懂的”,那人又流下眼淚。 於是他進城。逾越節的晚餐也安排好了。 (二) 該如何進城才光榮呢?像凱撒大帝遣使報捷嗎? Veni!Vidi!Vici!我來,我看見,我征服。來了,看見了,對世界而言太平淡;一定要征服,君王的鐵蹄才配得世界的華麗伴奏。 智慧伸手邀請,世界卻不理睬。主嘆息:“我把這世代比作甚麼呢?它好像一群孩童坐在鬧市呼喚別的孩子,說:我們吹笛,你們不跳舞;我們唱哀歌,你們也不悲痛”。 我讀到主的嘆息,生氣了。主啊,你來,你看見,你為什麼不征服? (三) 但我忘了這事有多難 - 我是指相信復活這檔事。 保羅說:“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 顯然主復活是頭等關鍵大事。保羅怕人家不信,便又絮絮叨叨一番: “我從前領受了又傳給你們那最要緊的,就是基督照著聖經所記,為我們的罪死了,埋葬了,又照著聖經所記,第三天復活;並且曾經向磯法顯現,然後向十二使徒顯現。以後又有一次向五百多個弟兄顯現。他們中間大多數到現今還在,也有些已經睡了。以後也向雅各顯現,再後又向眾使徒顯現,最後也向我顯現 ...” He appeared to him, to them, to few, to many, to his brother, to me. He appeared! 可見就連第一手證人不久也遭懷疑了,能指望兩千年之後的人單憑一本古書所記就相信這檔神奇事? 我察覺保羅的著急,又生氣...

遺忘的數字

哪些日子哲學像酒? 哪個春天花開如祭? 答案啊答案,空巷的柳絮 誰揚聲吶喊不怕沒頂? 誰橫掃冷眉刺痛禁忌? 答案啊答案,黃泥的土地 哪一串數字熾熱滾燙? 哪一輪歲月癡狂流涕? 答案啊答案,虛擲的應許 豈有世代不再彷徨? 豈有路口不需猶豫? 答案啊答案,貧乏的證據 江湖怎會忘記芬芳? 筆墨怎將血痕抹去? 答案啊答案,輕佻的失憶

我的尼斯

養了一隻尼斯水怪 牠不住蘇格蘭高地 從沒打算當牠是傳奇 雖然偶爾我幻想牠是 漣漪僅在風靜後出現,傳奇之騷動 輕柔地,暗示隱秘的存在 莫入水淺之處涉險 莫讓未成形的恐懼凝成驚駭 命運總歸如此,一日 有人猛然划漿 “非關水中的擾亂”,我的尼斯說, “是更原始的聲音將我喚醒” 水波加速,背脊浮起,砸碎的尖叫 醜陋的張揚令牠羞赧 急忙下潛將斥責聲拋諸腦後 悔意雖然顯露,卻為一絲不甘沖淡 水草冷脆,游魚肥脂 我餵牠文明的食物 似乎沒有一樣讓牠聽力受損 我的尼斯不隨我老去 My Pet Nessie I have a pet Loch Ness monster Whose abode lies not in the Scottish High. Never meant to keep as a legend But I fancy it so occasionally. Ripples only when the wind is quiet, a legend’s job is to stir ever so gently, to suggest a notion of hidden presence. Venture not into the shallow water Lest cast the shapeless fear into a dread. As fate would be spelt, one day a man would violently row his paddle. “Nothing to do with the disturbance,” my Nessie said, “I awoke to a sound more primordial.” An accelerated wavefront, a looming hump, a crushed scream - Then shying away from its manifested ugliness No sooner had the chiding No-No been uttered than it dived. Regret was sensed, though diluted ...

寫給誰看

我的朋友三番兩次問我,“你寫作的時候,有沒有想到你的讀者是誰?” 我百思不得其解,戲為此文虛應之。 如果閉上嘴巴你會發現 除了歌唱,哭泣,以及獨自完成的嘆息與嘶喊 擾動空氣強調音節和意義之連續這檔事 令人懷疑 為了溝通,據說是 給另一個遮掩欲望的人聽 為了宴會中閃爍的眼神和襲人的體味 往往毫無斬獲,遂頻催戰鼓 -- 超音速爆裂 失去平衡的憤怒之杯 於是有人寧願撤退 母音子音釘在平面 一隻隻栩栩蝴蝶 觀賞的人不用通名 惟需吹氣如蘭 輕輕拍打 想像振翼的痕跡

秋興八首賞析(一)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注】 玉露 :秋天所降的白霜。如詩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如李白詩:“玉階生白露 ”。 凋傷 :凋 - 凋謝、凋零。傷 - 斫傷,或傷痛。 塞上 :指詩人所居的夔州。邊塞乃相對於兩京(長安、洛陽)而言。 刀尺 :裁製新衣的工具。 暮砧 :砧是擣衣用的石頭;暮砧,是說在傍晚敲擊衣服。如李白詩:“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李後主詞:“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古時的麻布以及絲帛富含膠質,很硬,不適合直接裁製,所以要先在砧板上用木棒反復敲擊,使其平滑柔軟,然後才好拿來做衣服;這個過程稱為“擣衣”。(又:搗衣是洗衣服時捶打衣服的意思,與擣衣有別)。有人認為“擣衣”是將舊棉衣裡面的棉花打散,讓它恢復保暖功能。但我看到一個見解,認為中國在宋朝以前,長江和黃河流域都未種植棉花。總之“擣衣”是做衣服的一個過程,使布料柔軟,或許也包括打散保暖的夾層以增進其保暖功能。 白帝城 :即“朝辭白帝彩雲間”的白帝城,劉備征吳兵敗病死於此。 【解】 玉露凋傷楓樹林,寫季節。詩題為“秋興”,當以秋景破題。玉露是白霜,楓林是紅葉,有紅白視覺的對比,更有冷熱溫度的對比。飽和的紅色不一定引起凄涼之感,相反的可以妝點秋收的豐富,但是在這裡,詩人當然沒有絲毫喜悅之情。對他而言,滿山的楓紅是生命燃燒接近盡頭、卻仍然熱烈的顏色;但一腔熱烈的生命卻被寒冷的白霜凍傷。 巫山巫峽氣蕭森,寫地理。夔州是臨江的山城,位於巫山山脈之中,俯視湍急的三峽。“巫山雲雨”是中國文學中的浪漫記號,但詩人只覺山水的秋氣森森逼人,“其氣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 江間波浪兼天湧,從“巫山巫峽氣蕭森”一句承接過來。巫山凋傷的楓林,巫峽滔天的波濤, 這種緊扣反復的呼應,是《秋興》的第一個特徵 。 塞上風雲接地陰,寫天上低壓的陰雲與巫山嵯峨的山形相接,天地晦冥,秋氣肅殺。此景我從前無法想像,直到後來在視野遼闊之地親身經歷風雨雷電之變才曉得。 前面四句雖描寫實景,卻也同時比喻實事; 景與事交融對照,是《秋興》的第二個特徵 。如“凋傷”,讓人想到十室九空喪亂凋殘的殘破景象。“波浪兼天...

天容海色本澄清

很喜歡蘇東坡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承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東坡晚年被流放到荒僻的海南島住了三年,後遇大赦,渡瓊州海峽返回中原。老詩人時年65歲,海船上三更未眠,環視夜色,回思過往的風風雨雨。此時雨收風住,雲散月明,繁星在穹廬上轉動,詩人頓有所悟:眼前的情景不正是自己光風霽月一生的寫照?人生的意外與違願本是常態,如果沒有這些意外,又怎能有南荒孤島的奇妙遊歷?容不下悲觀渣滓的東坡,心中了無怨恨,帶著微笑,與澄清的天容海色溶為一體。此詩自生活的苦難昇華到從容的觀照,實是詩人對自己生命情操的無愧定調。 好詩人精於藉景造境,東坡自是個中高手。前四句描寫天容海色,然而客觀的風景沒有感情,須轉客為主,牽引讀者透過作者的心境來看風景。從這種主客的轉換,往往看得出詩人的功力。由客入主、自外而內是必要的鋪陳,因為詩境的塑造和交朋友一樣,感情的投入要循次漸境。 “雲散月明誰點綴”一句,和“揀盡寒枝不肯棲”相類,充滿自許,然何等耀眼,再無一絲卜算子的凄切。明月在天,浮雲散去;自由高潔的心靈,豈能與宵小共存?又何須他們點綴?坦蕩蕩的心地歸於原本澄清的天地懷抱,有何遺憾?一問一答,音韻跌宕,動人心魄。 接著兩句表達入世出世交揉的複雜心情。魯叟承桴,用論語公冶長的典故:“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東坡的赤子之心敵不過陰沉之輩,屢受排擠流放;從渡海的實景聯想到乘桴的典故,自然不過。“空餘”暗指身在官場的無奈,要升要黜在朝在野全不由己。“奏樂”引用莊子天運篇:“(黃)帝張咸池之樂于洞庭之野”;傳說中黃帝軒轅乘龍升天,為煉丹修道之士奉為祖師。東坡中年之後頗好佛道,所以說“粗識軒轅奏樂聲”。“粗識”雖是自言尚未悟道,也隱含與紅塵難以切割之意。 末二句乃全詩點睛之筆。“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是一個天生樂觀的勇者所貢獻的偉大觀照。南荒,不僅指蠻荒瘴癘之地,更比喻險峻顛簸的人世。政敵把他放逐到海角地隅折磨他,他不恨,反而一躍而上,站在更高之處回顧所來之徑,發出傳世的讚嘆。政敵雖讓他顛沛漂泊,卻傷不了他的肺腑心腸。造化弄人,他一揚眉更強韌的呼喊回去。 渡海之後次年,東坡病逝於常州。他的藝術生命卻如皎皎明月,灩灩隨波千萬...

望月

不解鴻濛太空中 一顆石頭懂得什麼溫柔 讓亙古以來思念的眼神 朝它投射 便是月表窟窿的來歷吧 星塵無聲 伶仃於沙漠之海 紅塵有淚 擱淺於遙不可及之鄉 可嘆觸礁的心 所托非人 然而月光依舊成謎 月既不解飲 緣何眸子醺醺 像溫過的酒? 我持空杯推窗望月 端詳杯中的酒意 心卻被月華掃中 穿出一個個窟窿

迷路時的三個願望

去年回臺灣從一本笑話大全看來的,覺得有趣,記了下來。 ********** 一個荷蘭人,日本人,和山地人,在臺灣的深山裡迷了路,水和乾糧都用竭了,又渴,又餓,又累。正無助的時候,面前出現了一個好心的樹精。 樹精說:「你們每人可以許三個願望,我一定成全。」 荷蘭人說:「我要有錢,要很多錢,然後我要回家。」話剛說完,荷蘭人就消失了。日本人說:「我要女人,要很多女人,然後我要回家。」日本人許完了願,也消失了。輪到了山地人,他說:「我要水,要食物,然後我要那兩個人回來陪我。」於是山地人喝了水,吃了食物,邁開大步往前走,後面跟著一頭霧水的荷蘭人和日本人。 走了半日,山地人的水和食物用罄了。這時出現了第二個好心的樹精。 樹精說:「你們每人可以許兩個願望,我一定成全。」 荷蘭人說:「我要有錢,然後我要回家。」話剛說完,荷蘭人就消失了。日本人說:「我要女人,然後我要回家。」日本人許完了願,也消失了。輪到了山地人,他說:「我要水,然後我要那兩個人回來陪我。」於是山地人喝了水,邁開大步往前走,後面跟著一頭霧水、疲憊不堪的荷蘭人和日本人。 三人走到天黑,山地人的水喝完了,還是在森林裡繞不出來,沒奈何地東張西望。荷蘭人和日本人口乾舌燥、饑火中燒、眼冒金星,正要昏厥倒地的時候,第三個好心的樹精出現了。 樹精說:「你們每人可以許一個願望,我一定成全。」 荷蘭人微弱的說:「我要喝水。」日本人呻吟著說:「我要食物。」輪到山地人,他吃飽喝足了,高興的說:「我要回家。」 ********** 這類型的笑話似曾相識。三個同伴,一個老實憨厚,兩個聰明貪婪;結果"天公疼憨人",實心漢糊裡糊塗得到好處,賊精蛋機關算盡反吃大虧。格林童話中不乏這類故事,不知最早的原型出自何處?此種智愚逆轉的情節,加上少許荒誕不經的想像,在民間傳奇也一再出現,是庶民大眾的黑色幽默、街坊茶肆的魔幻寫實吧!

春天的牛

抄一段《東京夢華錄》中關於立春的文章: 立春前一日,開封府進春牛入禁中鞭春。開封、祥符兩縣,置春牛於府前 ... 府前左右,百姓賣小春牛,往往花裝欄坐,上列百戲人物。 文中記載北宋末年京城(東京)開封立春的習俗。先是在立春(陽曆2月3~5日)前一天,開封府進獻一隻春牛到皇宮,供皇帝舉行"鞭春"的儀式。春牛不是真的牛,而是泥土塑的;鞭春據說是要將土牛擊碎。老白姓也湊熱鬧,在開封府附近賣小隻的春牛,而且把牛兒打扮得花枝招展,放在有欄桿的底座上,陪襯著紙紮的歌舞雜技人物。 牛是古時耕作的主力,鞭春自然是督促農事的意思。我猜古人也愛惜耕牛,牛若不在田裡,就不宜輕慢鞭打,因此象徵性的打打土牛。牛不生氣的時候動作很慢,須得鞭策一番才有動靜,也表明了急急盼望冬去春來的心願。挺有意思的習俗。(若是新英格蘭也有立春的習俗,應該會用冰雕一匹馬。不過美國人愛馬,大概不忍將之擊碎,可能會留到四月由它自行融化)。 舊時的習俗多少帶點小小的迷信,溫暖地讓人心酸。不就是人民卑微的渴望嗎?透過些許想像些許裝扮表達出來,雖不一定精緻,但有其委婉的用心。我們住在美國,過年的習俗大多省了,就兩樣事還堅持著。一是吃年夜飯,二是給孩子紅包,並且要他們把紅包壓在枕頭下。和每個家庭的願望一樣,希望全家歲無驚擾,健康平安。

一月的想像

新英格蘭一月的天氣 你被迫想像 從高築的雪堆,想像雪融 從雪融的泥濘,想像春雨 從鏟雪的動作,想像 蟄蟲在鬆土中驚醒 舒展的姿態 二月必然地來了 那時輕盈的雪花也成為禁忌 你必須堅持想像 尤其在僵硬的早晨、和下班的夜晚 黑冰盤踞車窗如老藤 你以麻疼的手指執刀銼鑿 就想像輕輕推開春日的門窗 終於到了三月 春思被一句冷笑話刺傷 你更不能夠放棄想像 當凍土仍顛蹶足踝 鵝毛大雪仍阻隔企望 陰霾似乎沒有盡頭 你依然要在想像中等待 想像四月天、五月天、六月天 春天的盟軍登陸的梯次 以及冰雪潰退的倉皇 想像遠方雷聲的顫動 夾帶溫柔的雨點扣窗 那日,讓凍結的淚水決堤吧 釋放一季想像的能量

想像的窗口

年歲交接之際,有兩段經文浮上心頭,鮮明無比。 箴言17章1節:平靜相安地吃一塊乾餅,勝過筵席滿屋,吵鬧相爭。 Proverbs 17:1 Better is a dry morsel and quietness with it Than a house full of feasting with strife. 馬太福音5章9節: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神的兒子。 Matthews 5:9 Blessed are the peacemakers, for they shall be called sons of God. 世界總在爭競不已。一個朋友描述的痛切:我們在絞肉機裡討生活。這臺機器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盤算,沒人能讓它停止,沒人能改變它的計劃。人們眼睜睜看著它切割生活、嘲弄意義,而無能為力。更糟糕的是,在這種光景中,人們卻仍使勁互相傾軋、彼此折磨。 我想像著卡夫卡式的一幕。一群乘客莫名其妙的出現在無人駕駛的巴士上;他們不怎麼清楚自己如何搭上巴士的,但是每個人都趕緊找個位置坐下。不久,他們為了打發時間開始玩紙牌;他們愈玩愈當真,為了計較輸贏而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互相咒罵;牌局的輸贏仿佛成了此行的目的。不時有人忽然自牌局消失;短暫錯愕之後,馬上有人補上加入牌局,似乎維持牌局的熱鬧比人的來去更重要。另有一群人激烈爭辯巴士的去向,予人一種錯覺,好像巴士的路線會因為他們爭辯的結果而改變。還有一群人打得頭破血流搶駕駛座,然後把持著方向盤空轉一番,以為得志。 如果我在這臺巴士上,今年我要離開牌局,離開爭辯的口,離開空轉的手。就算不能改變巴士的走向,我也要尋找一個窗口,靠在窗口上靜默的想像。想像溫柔,想像和睦,想像在下一個巴士站與嚮往安靜風景的同好下車,開始不疾不徐的行走。其實這輛巴士並沒有禁止人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