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溪水出前村(六)
「爸爸其實沒在基隆上岸。」 「怎麼會呢?」 「民國三十八年情況很亂,沒連絡好,基隆守軍不讓他們的軍艦靠岸,甚至開槍掃射。爸爸的部隊已經在福建山裡餓了兩個月,好不容易繞出山擠上船;子彈飛來的時候,他和其他士兵一樣,早已逃累了,無力再逃,也無處可逃,乾脆平躺在甲板上聽天由命,心想:死就死吧。他說,當日若被子彈打中,就沒咱們這家人了。 」 「我怎沒聽他說過?」 「過去二十年來我一直在他身邊,聊天的機會多,有些細節我比較清楚。」 「所以他從高雄上岸的?」 「對。他因而駐紮鳳山許久,也自此長居臺灣南部。剛到臺灣的時候缺糧乏餉,一群二十來歲的兵每日出操跑步,吃的是湯水漂幾小塊肥肉丁,總處在饑餓狀態,不得不自己想辦法過活。所以他們常獵捕野味加菜。」 「哈哈,就連壽山的猴子也成了他們的特餐。」 「當時生活很苦,伴隨若干滑稽的情境,比如他們武裝跑完五千公尺之後唱的飯前曲。不,不是那首。爸爸每次模仿給我聽,都不禁捧腹大笑。好啦,我唱給你聽: “打倒--共匪,打倒共匪。保--國家,保國家 (Do Mi -- Rei Do, La Fa La So. So Rei -- Do Ti, So La Ti Do)”;中間歌詞忘了,最後是 “真快樂--,真快樂 (La La So--Fa, Mi Rei Do)”。他說,一群筋疲力竭的軍人,想到沒啥指望的晚餐,在夕陽中垂頭喪氣唱這詞曲幼稚的歌,實在快樂不起來。」 「後來823炮戰,他人在金門。」 「炮戰中期他才去的。那時他是營長,隔壁房的副營長被一彈炸死,他恰好不在寢室,躲過一劫,不然也沒咱們這家人了。之後他留在金門進行重建,負責修築總部到料羅灣的公路。那是條“模範”公路,上級長官必經之地。多年後他寫了一篇名為“磨刀石”的文章紀念此事。 」 「這勾起我的記憶。爸爸說,公路剛完工,上級視察的前夕,忽發現一小段路面有明顯的突起。翻起重鋪來不及了,怎麼辦呢?有人靈機一動,找來許多磨刀石,於是全體動員連夜將路磨平,圓滿達成任務。」 「談到爸爸的文章,你還記得家裡陳舊的“辭源”嗎?民國四十幾年朋友送給他的,可見同輩之間知道他愛好文藝。他另藏有一本正中書局出版的“形音義大字典”,我最近搬來做研究甲骨文之用。」 「我上小學時家裡已有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