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溪水出前村(二)
早晨到臺中朝馬站搭客運巴士前往嘉義。睽違二十八載,故鄉不知變得如何?從平穩的巴士裡觀看窗外的默片,淡淡的機油味牽引我進入異常寧靜的境界。一種久違的溫柔在前方等待我,我朝它滑行,沒有摩擦力,沒有噪音,漸行漸近。 返回南方的故鄉還是搭客運車最合適吧?在省道上顛簸晃悠,經過稻田、果園、漁塭、工廠、河床、平交道;沿途有人提著一簍田蛙兩隻雞上車;半醉的粗漢和車掌小姐對罵;司機忽在小攤旁暫停買包煙或檳榔,會車時頭伸出窗外扯開公鴨嗓叫喊。過年過節四鄉人群傾巢而出,從嘉義到鹿港外婆家要緊貼別人的汗水站兩個多小時;搬到草屯後陪爸爸回嘉義找信賴多年的庸醫打針止痛要三個多小時。那年頭車子走得慢,時間用不完。 不知不覺車子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我從沉思中醒來。此處應是城西,游目四顧,一片陌生。不久國中同學 YD 騎摩托車出現,我跨上後座,朝東進入市區。到了中山路,記憶的閘門豁然開啟;我興奮的東張西望,和一個個路標寒暄。七彩噴水池,文化路夜市;小學老師的家在安和街,民國路曾有個露天傳統市場;左邊開過一家“道口燒雞”,右邊的嘉義商職我常去打籃球,寬大的紅磚步道是許世賢誇耀的政績。 中山路走到底,中山公園映入眼簾。到家了 - 從這裡往東往北是我馳騁的園林,我童年的山川。 * * * * * * * * * * * * * * * * * * * * 但對父親而言,嘉義的歲月恐不堪回首。我不記得他在言談之中懷念過嘉義;事實上,搬離嘉義後他的生活才有轉機,進而漸入佳境。這一切要從他的病談起。 父親高大挺拔,中氣十足,儀表堂堂,吐屬文雅。這幀照片他贈予在廣播電臺做事的媽媽,當時兩人正在交往,照片後面寫著“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贈給蕙珠小姐” - 誰知這北方大漢卻飽受病痛折磨。 先是結婚前就因胃出血割掉一半的胃,到了我小學四年級左右,他開始罹患原因不明的關節炎,發作時紅腫疼痛,動彈不得,而且每次患處不同,或在膝蓋,或在腳趾,或在指節。他官拜上校已久,有望升任將官,因病不得已只好辦理提早退役,當時未滿五十。 所謂原因不明的關節炎,其實是“痛風(gout)”,此疾中外載籍已久,非屬罕見,一驗血檢查尿酸值便知。這病是遺傳的,無法根治,但若曉得是痛風,便可對症控制;我也為此所苦,所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