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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June, 2009

堂堂溪水出前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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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到臺中朝馬站搭客運巴士前往嘉義。睽違二十八載,故鄉不知變得如何?從平穩的巴士裡觀看窗外的默片,淡淡的機油味牽引我進入異常寧靜的境界。一種久違的溫柔在前方等待我,我朝它滑行,沒有摩擦力,沒有噪音,漸行漸近。 返回南方的故鄉還是搭客運車最合適吧?在省道上顛簸晃悠,經過稻田、果園、漁塭、工廠、河床、平交道;沿途有人提著一簍田蛙兩隻雞上車;半醉的粗漢和車掌小姐對罵;司機忽在小攤旁暫停買包煙或檳榔,會車時頭伸出窗外扯開公鴨嗓叫喊。過年過節四鄉人群傾巢而出,從嘉義到鹿港外婆家要緊貼別人的汗水站兩個多小時;搬到草屯後陪爸爸回嘉義找信賴多年的庸醫打針止痛要三個多小時。那年頭車子走得慢,時間用不完。 不知不覺車子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我從沉思中醒來。此處應是城西,游目四顧,一片陌生。不久國中同學 YD 騎摩托車出現,我跨上後座,朝東進入市區。到了中山路,記憶的閘門豁然開啟;我興奮的東張西望,和一個個路標寒暄。七彩噴水池,文化路夜市;小學老師的家在安和街,民國路曾有個露天傳統市場;左邊開過一家“道口燒雞”,右邊的嘉義商職我常去打籃球,寬大的紅磚步道是許世賢誇耀的政績。 中山路走到底,中山公園映入眼簾。到家了 - 從這裡往東往北是我馳騁的園林,我童年的山川。 * * * * * * * * * * * * * * * * * * * * 但對父親而言,嘉義的歲月恐不堪回首。我不記得他在言談之中懷念過嘉義;事實上,搬離嘉義後他的生活才有轉機,進而漸入佳境。這一切要從他的病談起。 父親高大挺拔,中氣十足,儀表堂堂,吐屬文雅。這幀照片他贈予在廣播電臺做事的媽媽,當時兩人正在交往,照片後面寫著“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贈給蕙珠小姐” - 誰知這北方大漢卻飽受病痛折磨。 先是結婚前就因胃出血割掉一半的胃,到了我小學四年級左右,他開始罹患原因不明的關節炎,發作時紅腫疼痛,動彈不得,而且每次患處不同,或在膝蓋,或在腳趾,或在指節。他官拜上校已久,有望升任將官,因病不得已只好辦理提早退役,當時未滿五十。 所謂原因不明的關節炎,其實是“痛風(gout)”,此疾中外載籍已久,非屬罕見,一驗血檢查尿酸值便知。這病是遺傳的,無法根治,但若曉得是痛風,便可對症控制;我也為此所苦,所以知...

堂堂溪水出前村(一)

(起稿於2009年6月21日 美國父親節) 剛到臺北上大學那年,忽然發現自己的言行舉止像極了父親,因此對自己對他都產生嫌惡之感。我的成長環境單純,父親是軍人,母親是小會計;小學國中在嘉義郊區那種半鄉下地方度過,高中搬到草屯,每日通勤到臺中上學,而且從不補習。我很少覺得需要零用錢,所以到了臺北第一個衝擊是發現自己竟然不會用錢 ,對於物價貴賤一無概念,讓我覺得很窘。我的笨拙土氣與臺北同學的都市氣息相對照,簡直是地下天上之別。怎會這麼落伍呢?帶著疑問和自卑返家過節,看到父親,我的新都市眼光駭然找到了答案,自卑於是轉為嫌惡和憤怒。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設法擺脫他的影響。 27年後,我的大兒子明年就要上大學,我再一次發現自己與父親的相似之處。我覺得更了解他,因為陪伴我走過童年歲月的父親與我現在的年紀相若;然而他已經不在了。今天是美國的父親節,早晨到教會做禮拜的途中,把這番心情講給兩個孩子聽。“如果能夠和 grandpa 再相聚一日,該有多好。但那是不可能了。” 話沒說完,開車的我竟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 * * * * * * * * * * * * * * * * * * * 國中同學YD或許納悶,為何迄今我未詳述去年十月回臺過訪嘉義一事。我沒忘記,也一直想寫,只是還沒準備好。 我向來毫不猶豫地認定嘉義是故鄉,但其實在嘉義僅住了十一年,從幼稚園中班到國中畢業。到底什麼地方夠資格稱為一個人的故鄉?從小成長之處顯然是必要條件。故鄉應該喚起人的依戀,依戀童年無憂無慮狀態下的安全感。故鄉也該代表穩定,存些磚瓦巷弄未遭歲月之流的洗蝕,帶點“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顢頇。故鄉還得讓人覺得淡淡甜蜜又微微心痛。 這些條件,嘉義都具備,天下沒有比嘉義更完美的故鄉了。太完美了,沒有必要寫它。但現在我決定動筆,因為故鄉有了缺陷,等待我填補。 別弄錯我的意思;不是嘉義有缺陷,而是我的故鄉有缺陷,如果再不寫,有一天它會徹底消失。去年到嘉義故居附近走了一遭,這個感受益發強烈。我行經歲月打熬的磚瓦巷弄,一陣陣輕微的空虛拂過心頭,輕微得難以承受。 我以為自己因逝去的童年往事而感傷。我是個懷舊的人,然而又頗以此為恥,因為強者向前看,弱者才懷舊,遂急忙將懷舊的情緒拋諸腦後。 當時並不明白,那趟嘉義之旅,宛如掃墓;我終於有機會回鄉...

復行視事

朋友打電話來,恭喜我“復行視事”;我咯咯一笑,又哭笑不得。於是兩人閑扯打屁了半天,飽享言不及義之樂。 “復行視事”這詞隱藏兩個典故,一為舊典,一係近典,須略加解釋,否則讀者必然一頭霧水。 古時候做官的人上任就職,雅稱為“視事”。能用這詞的官不能太小,若非閣揆樞密,起碼也是太守刺史,否則有失體統。但此番說文解字不是我所謂的舊典;舊典乃出自民國39年3月1日的一篇文告,蔣公在臺北“復行視事,繼續行使總統職權”。為什麼說“復行”呢?原來當年國民黨內戰不利,副總統李宗仁於38年1月逼蔣介石下野,以代總統身份主導國共和談;後來和談破裂,共軍渡過長江,很快席捲全國;李宗仁逃亡美國養病,滯留不歸。政府退到臺灣,名義上中樞無主,所以蔣介石“順應民意”,復行總統職權。 三十歲以下經常到中正紀念堂踢館的小朋友多半不知此事,對“復行視事”這種封建用語或許也嗤之以鼻。唉,封建用語中充滿多少含沙射影明褒暗貶的文字趣味啊!不懂,太可惜了。 言歸正傳。所謂近典,指本人最近迫於情勢,回到T公司上班。話說一年半前聖誕節前後,從天掉下一個美缺,我遂辭去T公司的差事,跑到大公司M,加薪進爵,幹的是預研(大陸用語,即 advance research)工作,三不五時畫個餅說幾句預言,頗為逍遙。一年半來,愧無建樹,倒是對一些成語的精義體悟更深,如“尸位素餐”·“坐享其成”·“袖手清談”等等。可惜好景不常,M公司營運不佳,刀斧頻揮,我們東部一小撮職司預研的人躲過幾劫,終難倖免,“大限來時各自飛”,五月即分道揚鑣。 我運氣不錯,T公司剛好有缺,且不嫌棄我吃回頭草,所以我又回去上班 - 這即本人“復行視事”的始末。但我的復行視事比起蔣公的格局小太多了。人家當年要“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何等氣魄。我九年來待過五個公司,經歷三次裁員(包括一次公司關門),屢仆屢起,一再復行視事,早就金劍塵埋,只圖養家糊口。但養家糊口是值得驕傲的事,可不?回頭草吃來雖有幾分尷尬,但畢竟有草可吃,也該知足。所以決定謅一首以為記念,並為自己打氣:  一年泡沫,欲奪明月  一年泡沫,欲奪明月  兩年瞎忙,鏡花水月  三年掃蕩,孤影望月  年年奔波,依然星月  月明星稀,行亦休...

小秘

她娘家雖已中落,他倒不是太重視門第的人,原打算倆人好好廝守幾年,不料被迫分道揚鑣,實非他的本意。 她略顯富態,可還算聰明伶俐,所以他不嫌累贅,仍帶著她旅行。雖不曾到國外雙宿雙飛,卻也走了好幾處地方 - 加州德州都去過,開會也寸步不離,見過場面露過臉,沒虧待了她。 比起前幾任,他這回好像動了真情,每天帶她回家,從沒讓她留在公司過夜。下班吃過飯,抱她坐在大腿上,兩人用家鄉話聊天。他跟從前的小秘一直是洋腔洋調的,但跟她不同。若無話可說,便倒杯水,或一小杯酒,看著她發呆,感覺到她逐漸傳來的體溫。她一直很有耐心,配合他手指的撥弄露出不同的歡顏。若一陣子不理她,她就自行睡去。有時他因為她太過敬業而動怒,之後又感嘆:“和這種女子談什麼感情!” 他以為自己離不開她了。畢竟,她最知道他心裡的話,他人前的舉動,他暗中的幽會。他寫的每一篇文字,她都瞧過。 當然,這一切都是幾個禮拜前的事。有一天總部傳來命令,要他將過去的舉動交代存檔,然後和她斷絕關係。他雖非歡場老手,倒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所以並不特別驚訝 - 前兩回還是他主動分手的。不過,沒料到和她相聚的日子如此短暫,難免神傷。 他拔掉電源,闔上筆記型電腦,走到老闆辦公室,連同其他交割物件一併擱在桌上。老闆拿出一張紙,邊清點邊打勾:“電腦,OK。識別證,OK。有公司鑰匙嗎?沒有。這是什麼?哦,長效鋰電池 ...” 他離開辦公室,心裡發笑;老闆待會兒也要這般自言自語、和自己的小秘交割嗎?總部的命令很清楚,這組人都得走路,包括老闆在內。 過了幾天沒有小秘的日子,他到新公司上班。她躺在桌上等他。這個小秘瘦些,輕些,還不會說家鄉話。不知能廝混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