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the label 台灣走一遭

觀音山

Image
四五月在台北,其實跑了不少地方。一天下午跑去八里觀音山腳下,為了參觀淡水河口的十三行博物館。然後搭末班紅13公車,沿河南岸東行,越關渡大橋,回關渡捷運站。我記得與妻在鄉鎮級的公車中,她坐著我站著,有點餓有點疲倦,穿過暮色中的水岸街市。這暮色與傳統公車的顛簸搖晃感,我自小就熟悉的,因此不覺恍惚沉醉了。 但觀音山還是隔著淡水河看才好看。在台北的另一日,我上到101第88樓的興波咖啡遙望,隔著城隔著水,不禁又想起余光中以三聯句法綴成的《觀音山》。他也說,“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我曾試圖模仿三聯句,總不成;畢竟它是余先生詩作中音樂性的經典。但也無妨,那畢竟是別人的音樂別人的詩,山水對我自有眷顧我的啟迪。 ------------- 余光中原詩 -------------  觀音仰臥成觀音山,在對岸  雲裏看過,雨裏看過  隔一灣淺淺的淡水,看過  今夏我看的次數更加多  因你在山腳,你在對岸  風景為你而美,雲為你舒展  曾立在江邊幻想,幻想在風中  你凌波而來,踏葦而來  幻想我涉江去採藥,採芙蓉  採之欲遺誰?你和菩薩同在  和慈悲同在,和美同在  而淡水流著,我留在塵埃  這該是莫可奈何的距離  你在眼中,你在夢中  你是飄渺的觀音,在空中  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舉目是山,回頭是岸  我是商隱,不是靈均,行吟澤畔

高雄;加州

Image
Feb. 1, 2019, 高雄 高雄棧貳庫有家《掌門精釀啤酒🍺》,我喝了一杯 Irish stout-vanilla, 整個人忽然醒了,加上爵士樂的催化,靈魂彷彿搖擺晃動起來;窗外泊在淡青海水上面的船隻,觸手可及,也微微晃動著。 接下來照相就容易多了;我不擅微笑的臉部肌肉,不聽使喚地微笑起來。 棧貳庫到香蕉碼頭的一段海港步道,是個世界級的幸福步道。海面是閒靜的,陸面是律動的。工業風的陽剛色彩在冬季微陰的天空下變得柔和,船隻與倉庫相看著,人在中間地帶走著,寧靜與歡笑的元素各自維持著物理特性卻又在心裡產生化學反應。我覺得此地勝過舊金山的漁人碼頭。 當然,最重要的是陪著我逛逛吃吃的一家朋友。「下次見面可別又是十年後」- 不會的,這麼美麗的南國海濱,我要常常回來。 ------------------------------------------------ Feb. 10, 2019, 加州 從台灣回來後第一個週末,終於睡飽了。發現一疊從未用過的 Photo paper, 遂用 Snapseed處理幾張高雄照片,印出來放在簡單的畫框裡,掛在電腦桌後面的空牆上。老婆大為讚賞,我也很得意。 這是我走過看過的浮光掠影,用旁觀者的眼光捕捉稱為故鄉的亞熱帶島嶼。它們在我不知情的時候,默默與27歲前的少年對話,然後將深海地熱般的一股湧動注入中年人的禮拜天下午。

臺北人的幸福

粗擬回目,記台北一日半遊;若以為小題大作,吾亦不為辯:   烹茶且細論,松山桂花香。   揮手自茲去,天涯趕鵝忙。   鼎食由睡府,拜畫南海堂。   明窗閑試墨,三顧廢都藏。   窩居故里美,癡人戀書鄉。   明星憶文苑,感子故意長。 ------------------------------ 烹茶且細論 5:50 pm, Sun 1/25/2015 返台最後一站,在松菸的閱樂書店叫了一盅蜂蜜紅茶,自斟自飲。 昨天下午才到台北,僅勾留一日餘,貪心地把行程排滿。見到許多同學朋友,也有不及相見,與相見太過匆匆的。 台北值得愛。該把一些幸福小事倒敘出來,不負此城、不負此日。 See you next time, my friends. ------------------------------ 松山桂花香 4:30 pm, Sun 1/25/2015 松山菸廠已了無菸味,倒是從中庭立著的三株桂樹傳來濃郁郁的桂花香。桂花,以及其他花樹,使得環繞中庭的灰黑舊舍散發出煙薰鮭魚般的可口氣息。憑這中庭之美,今日便不虛此行。 若依我,菸廠外圍應繞以三匝。內圈廣植菊花,雜以山石,穿以小步道,然後以細竹遮掩。中圈為黃泥地,立一些小烤肉架,賣秋刀魚、魷魚、烏魚子等讓人烤食。外圈石板地則有街頭藝人表演,賣手捲煙草、烈酒等物,供天涯客旅片刻麻醉。不過這純屬幻想。 旁邊高聳的商業建築醜陋突兀。從來沒覺得誠品如此面目可憎。至於那盤據天際的巨蛋鋼架,似乎高高在上譏笑著文創園區的概念。 或許正是這種空間的擠壓,這種以開發為名橫行無忌的威脅,讓台北人發展出獨特的幸福生活模式:牆外的威脅我無能為力,牆內的幸福我自己掌握。因此松菸牆內的中庭,具有「小市民堡壘」的象徵意義。 ------------------------------ 揮手自茲去 4:00 pm, Sun 1/25/2015 此頁留白。 ------------------------------ 天涯趕鵝忙 3:00 pm, Sun 1/25/2015 松山文創人山人海,像良辰吉日入廟燒香。人山人海有好處也有不好處。好處是,大量川流的人體使周圍溫度實質升高,造成圍爐般的熱鬧,...

九月(之三)

《多出的一日》 耶穌曾問人們:“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壽數多加一刻呢?” 確實不能。然而你必有平白空出一段時間的經驗。一個鍵結斷裂,乃為了另一個鍵結形成;在已斷未連的混沌之初,兩儀未分,有段時間等著定義。 這便是禮拜五中飯時發生的量子現象。原定禮拜六飛往泰國,因為禮拜天台北到曼谷的長榮班機全滿。便當吃完,肚飽心不死,決定打電話到長榮再試一次,結果禮拜天竟然有位,且不需加錢。於是我又可在台北多留一天。但這一天不會完全屬於自己,因我有“義務”帶同行的印度佬逛逛,不能把他扔在旅館裡。總有辦法的;邊盤算,邊送了幾個短訊。 《花崗石》 早起穿上球鞋,右轉中山南路。人少少的,天灰灰的,沿著老石牆,經過一排茄苳樹。禮拜六清晨,我的步履輕盈,素裝的台北如京城般開闊。腳下的地磚一塊塊規規矩矩,中央一道顏色不同,似花崗石。細細瞧去,其上有字,刻著台灣早期作家的名字、略傳、摘句;有鍾理和,也有姜貴。走到盡頭,“文學之路”四個字才出現 -- 原來我逆向而行,盡頭才是起頭。 相對於另一側林立的政府大樓,這條文學之路可謂別出新裁;其中含有建立台灣意識的急切心情,但總遠勝標語,遠勝其他華人城市。至少很難想像北京的大馬路會刻上北島的詩吧?文學之路上的字句多描述壓抑的生命欲破繭而出的掙扎,以及對虛構的美好未來的憧憬,如:“那已經成熟的生命在搏動,它具有了打開重重阻礙的力量和意志(鍾理和 - 草坡上)”。老一代的台灣文學充滿悲情,而悲情源於對台灣“從未完成”之狀態的痛苦認知。極力嘶喊,卻虛弱如日照不足的玫瑰;令人同情,但除了蜿蜒的山路,不見邁向完成的出路。非作家之過,我們反而要感謝他們真誠反映了所處時代的氛圍。 文學是面鏡子,映照時代的靈魂;它雖非開創者,但偉大的文學從遠方傳來宇宙的精神,照亮開創者的腳步。北島的詩如鏡從腦海昇起:   是筆在絕望中開花   是花反抗著必然的旅程   是愛的光線醒來   照亮零度以上的風景 這樣的詩,無論躺在那個城市的路上都合宜。 《廣場》 繞過東門圓環,就到了中正紀念堂。從牌樓遠眺主堂,拍了幾張照,好大一片廣場,駭然醒悟這真的是帝王陵寢規格。我較喜歡沿路而築的藍瓦白牆,減了壓迫感,添了庭園風味。登上主堂石階,從上層俯...

九月(之二)

《銀行》 台中家附近一帶的騎樓,不知何時變得適合行人行走,我為此非常快樂。促成騎樓暢通的人值得市民替他立碑,永誌其德。順著騎樓走,左邊會出現一家窗明几淨的銀行。台幣用完了,我就去那兌換。進門後左轉上樓,取了號碼牌在開放的空間等候。承辦的小姐每次都先問兩個問題:在我們銀行有開戶嗎?喔,沒有。那請問你有身份證嗎?喔,沒有。這時她會停頓一下,微微遲疑;她的遲疑充滿了善意,讓我非常高興。於是我開始例行的解釋:“我有護照,但不是台灣護照;其實也有身份證,在家裡,但早已過期了。你可以影印我的護照嗎?上次也是這樣辦的“。 她有時就徑行辦理,有時會詢問旁邊的同事,但總是幫我兌換了台幣。“不常回來嗎?” 她會寒暄兩句。 揣著台幣,走回暢行無阻的騎樓,經過米店拐彎回家。竹竿上晾曬的衣服已經打包,行李已立在客廳等候。叫了無線計程車,抱抱媽媽 -- 這是我離開台中的例行程序。 《台北》 從台北高鐵站下車到凱撒飯店(就是從前的希爾頓),要在地底走一大段路。拿出手機拍下“車站週邊導覽圖”,第一次好好端詳台北地圖,搞清東西南北。旅館的房間尚未備好,一身短褲球鞋卻必須換掉,服務人員便讓我使用 Spa 更衣室。台灣的服務業之親切體貼,果然世界一流。 與朋友相約的時間未到,遂到旁邊的南陽街許昌街晃晃。台北人或已察而不覺南陽許昌濃濃的三國味;南陽,諸葛之草廬;許昌,孟德之霸業。這條馳名遠近的補習街,乃學子逐鹿之境,街名如此,也算巧合。走進一家書店,到升學參考書樓層翻閱;此乃本人怪癖,不足為外人道也。充滿興味地翻閱模擬試題,發現自己的文史程度屬於後段班。有本書名曰“四十不惑,教育部頒定四十篇核心古文大探索”,書名倒是創意十足。 離開台北很久了。其實熟悉的地方就台大附近幾條路,根本不好意思說認識台北。大學時代似乎從未興起過探索城市的念頭;雖然也到過若干景點遊玩,但生活空間大抵限制在單車可及的方圓之地。當兵後回母校念研究所,在羅斯福路萬隆站附近賃居;當時台北捷運開始動工,六線齊發,我經歷了交通黑暗期,還未見到光明就離開了,因此也未有機會使用捷運展開探索之旅。 即使如此,台北仍是我最熟悉的城市。在青澀尷尬、荷爾蒙作祟、世界觀朦朦朧朧的歲月裡,台北是個人一切重大事件發生的舞台。她總在潛意識裡蠢動,她的風景毫不費力地勾起往日的情懷,喚醒往日的幽靈。 但此刻立在陽光下,微風...

九月(之一)

《鏈》 九月的台灣之行帶有意外成份。在我們這個時代所膜拜的規劃人生中,小小意外的出現足以令人振奮。或許命運之神也倦怠於一成不變的殘酷,願意幽默片刻,給身不由己的塵世玩偶沖沖喜。 我的工作每過一陣子便要到亞洲走走,因來往的供應商多在亞太地區設有工廠。北起日韓,南至馬來西亞新加坡,這條浮在太平洋海溝邊緣的島鏈,也是許多高科技公司的供應鏈所在。此次原定拜訪新加坡台北曼谷三地一串小鏈。但新加坡廠商臨時變卦,台北便成了第一站,我便賺到了探親訪友的時間。有時候一個鍵結斷裂,乃為了讓另一個鍵結形成。反正人生所謂因果緣份等等設想推論,基本上與浮游生物試圖了解海流方向的徒勞程度不相上下。我的無根無據之論,因此也並不特別荒謬。 其實我曾苦勸新加坡廠商改變主意,但他們蠻硬頸的,而且勸到後來他們愈是硬頸我內心的興奮就愈漲潮。不去拉倒,我雙手一拍,著手進行回台訪友的B計劃。從臉書發了幾個訊息,憑著同學故舊的熱情,便定下了幾場約會。 《一塊美金》 桃園機場到高鐵站的接駁車,票價只要台幣25元,不到一塊美金。這件事每次都讓我驚訝。美國有所謂 Dollar store, 裡頭所有東西都只賣一塊美金,但泰半為劣質的塑膠製品。一塊美金在美國的最佳用途是買一加侖飲用水;但90年代一塊美金可買一加侖汽油。後來我注意到台北地鐵票價也大約是一塊美金。一塊美金在台灣這麼好用。 五塊美金也好用,在台灣可以吃到豐盛的豆漿油條生煎包韭菜盒子,或一袋夠全家吃飽的三角飯糰。五塊美金在美國只能買到半個地鐵三明治 (subway sandwich),高檔的三明治則接近十塊美金。至於十塊美金在台灣能買到什麼就較複雜了。畢竟每次停留台灣的時日有限,我的美金生活換算表條目不多。再往上走,衣服、鞋子、較時尚的物品,包括高級飯店的住宿費,則幾乎與美國的價錢不相上下。 翻開一塊美金紙幣,上頭的華盛頓像自1869年製版後就沒變過。想不到如今它是我了解台灣經驗的基本數值單位。 《搖籃》 高鐵行過桃竹苗的丘陵地,穿越山洞的速度很快,像被人從背後伸手蒙了一下眼又馬上放開,不似幼時從嘉義坐山線火車北上,到了這一段就彷彿黑得無止境。從高速滑行的高鐵裡看台灣的田野在陽光下安靜展開,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咕隆咕隆節奏美如搖籃曲。 我愛高鐵,這歸鄉倦客的搖籃。“我們搖籃的美麗島”...

夭矯不群飛來松 - 台灣印象

回台其實並沒有用心遊歷,最多利用高鐵之便,快快地台北高雄走一趟,說什麼台灣印象,是往自己的文章貼金了。 一個週末倒是有幸隨妹夫全家參觀了五葉松盆景展。展覽處在台中某兒童館,據說蓋好後基本上就成了養蚊子的地方。館前入口擺了兩排“榮譽參展”巨大松樹,雖見迎賓誠意,卻未見特色。入館後下樓,有兒童在中庭扔飛盤,屢屢命中周遭圍觀的植物,我忖度這或許是落選盆景的下場(開玩笑了)。 進了展覽廳,我們立即被一株株姿態婆娑的松樹所吸引。展覽廳的佈置樸實;不,其實基本上沒有佈置,除了必要的長條桌案、深紅氈布、素面屏風、以及標示得獎作品的紅標籤,別無長物,干擾觀者的眼光心思。而參展觀眾雖多,率皆輕聲細語,駐足品鑑,雖偶有一二兒童玩鬧之聲,倒是未見飛盤俯衝而下(又開玩笑了)。 這一切讓我肅然起敬,遂收起輕佻心態,認真看了起來。所謂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熱愛盆景藝術的人細心栽培有主意也不說的植物,引導它在尺寸空間中騰挪變化,營造意境,真是不容易。像我這種缺乏耐心、除了養雜草別無栽培本領的粗人,愈看愈有興味。加上兩個外甥在旁,雖只是中學生,因家教薰陶,對盆景已有研究;我們交換意見,討論為何這是金牌那是佳作,讓我大有長進。還好我拍過幾天照片,對取景與視覺平衡稍有留意,否則簡直無法參與討論。 比如一盆,雖僅佳作,我卻中意。七八細株在小丘錯落叢聚,小丘上青苔如毯,鋪陳一方休憩之地,彷彿有清風徐來,讓我心馳想起與友朋快意登山的日子。有不少作品以奇取勝,常以灰白老幹欹斜而出,所謂“飛白”,如側生懸崖絕壁。老幹或直衝、或盤旋而後奔出,末端必有綠意勃勃怒生(真是廢話,不然一段枯枝有何好看)。我有一比,好像老者枯瘦的手臂下垂,掌中卻握著一只鑲金茶碗、或一朵富貴牡丹。枯朽與新綠,是色彩的強烈對比;夭矯如龍,是生命突破的清唱。但出奇未必一定討好;不足則庸碌,太過則險譎,皆不堪久觀。主幹也很有學問。比如樹瘤,以醜怪增添對比,又可分出段落;但若太過臃腫,則喧賓奪主,令人作嘔。比如以硫磺洗出飛白,如枯筆水墨,可創造斷續連綿的期待與想像,但若過於做作,則蠢濁如水泥,斫傷生氣。 仍有許多作品正面出擊,亭亭如蓋,以豐富上騰的碧綠針傘取勝。其中優劣的關鍵,在於針葉的品質,與修剪的合宜。針葉深綠則滯重,嫩綠則輕浮,發黃則僵斃。葉密固然生生不息,太密又欠起伏。葉疏固然纖毫可見,太...

可愛的島嶼 - 台灣印象

返回美國那天下午,表妹領你去買糕點。麵包店裡芳香浮動,烘映櫥窗中淡淡人影,以及窗外十一月暖得稍稍悶的馬路。人微微震動,停滯的世界如此脆弱。 不常回家的你,希望島嶼比環繞的海流更強勁;籠罩島嶼的暖風,遂將你薰得迷惑了。你納罕,迷戀於可愛之中的可愛島嶼,如何挺立西北強風之中。但此刻你歉然了,想到小小島嶼的脆弱;持異國護照的你,老早就欠它一個全面辯護。 需要借來排山倒海的力氣,讓海峽寬一點,風浪狂一點,讓琉球海溝往東彎一點。舢板划不到,難民湧不到,主義傳不到,霸權擾不到,歷史讀不到,衛星拍不到。需要另一則撞天柱觸地維的神話,把小國寡民藏得更隱秘一點。要找一位騎青牛的老者,從紫氣氤氳的函關來到與世界不相鄰不相望的海隅。絕聖去智,飽食後扭打於泥濘中,搞茶壺裡熱鬧的風暴。 再無規劃的必要,帝力與我何有哉。再無競爭的苦惱,帝力與我何有哉。鄉下人憨憨的笑,城裡人甜甜的笑,帝力與我何有哉。慵懶與顢頇是新的美德,有老有少競選有撲滿撐腰,帝力與我何有哉。學海無涯不畢業,火鍋泡泡聊一聊,當年追過的女孩,帝力與我何有哉。北方狼族正呼嘯,那是襲向東瀛的鋒面,激盪南亞的波濤,帝力與我何有哉,帝力與我何有哉,童話裡才有維京海盜。 轟隆轟隆你飛回聖荷西。欲倒債而不能,電視上歐美群豬喧鬧;印或不印鈔票,下一個賭場在哪供牛仔逍遙。民主共和金光黨,兩手詐騙;茶黨工黨黑手黨,多頭分贓。你仰觀西方文明的高度,想起可愛的島嶼總是歡迎光臨,從這一個電梯到下一家店口,從這個盤勢到下一個盤勢。你又歉然了,群豬中膚色不白的一隻。

遠紅外線的創意 - 台灣印象

月初回台兩週,有天與妹夫一家四口逛台中花市。他們尋覓所愛的盆景,我則游目四顧。經營花草生意的人似乎不甚以生意為念,三四人在店角圍桌泡茶開講,頗有姜太公釣魚的閒定意態。我信步走到一家賣 柴燒茶具 的店口,駐足端詳片刻。茶杯呈暗褐色,雖不似瓷器光滑,卻又不似陶器粗糙,且形狀不甚規則。究竟是何名堂?便向正煮水烹茶的老闆請教。 “進來坐嘛”,老闆是個中年人,很客氣的招呼。我遂在木條板凳坐下。老闆拿出一瓷杯與一柴燒粗杯擺在我面前。前著如白皙潤澤的閨秀,後者如荊釵布裙的村姑。他又拿出一小玻璃瓶米酒,彷彿要變魔術般,在雙杯中各傾少許。“來,試試看有何不同”。話聲剛落,我便拿起瓷杯一飲而盡。“唉,你怎麼就喝了呢!”,他有點氣急敗壞的說。我聞言愕然。“你要先聞一聞才喝嘛”。真是不好意思,我竟成了莽漢,無心的牛飲破壞了他高雅的示範。不可再辜負他的好意了,於是便持了粗杯,湊在鼻端細聞又細聞,嗯,果然有點名堂,原本辛辣的酒氣好似被無形的蓋子籠住一般,難以上達我的鼻孔。 我將心得報告給老闆。他頗為得意,話匣便開了。原來柴窯燒陶並不上釉,講究用大量薪柴燒個三天三夜(或者七天七夜),窯中溫度需維持1200度以上,過程費時費力。經過火煉灰飛,燒製成功的器皿呈現自然流動的暗亮釉彩,富有粗曠不羈的風格。“而且柴燒的茶杯會釋放養生的微量元素和遠紅外線,所以喝起來跟一般的瓷杯不同”,他充滿權威地下了結論。 這有點扯了。酒氣不上騰,大抵為透析性較高的柴燒器皿吸收所致;至於微量元素、遠紅外線云云,未免風馬牛。但既然蒙了人家的招待,與其爭辯豈非失禮?我遂謝了老闆起身而出。 姑且不論微量元素有哪些、是有害有益,這不是第一回聽人提起遠紅外線的療效了。紅外線指的是波長比紅光長的光譜,人眼所不能見,但身體可以感知,說穿了就是熱。所有發熱的東西皆產生輻射光譜,而光譜的峰值波長位於 2898/(273+攝氏溫度)微米(百萬分之一米)。太陽那顆大火球,表面溫度約5730度,峰值波長約為 0.48 微米,接近藍光。健康未發燒的人體所散發的光譜,其峰值波長約為9.4微米,遠大於紅光波長(0.62-0.75微米)。而溫度愈低的物體所產生的輻射強度也愈低。 地球上的生物,包括人類,無時無刻不浸潤於各種輻射光譜中 - 從超短波長可以引起基因突變的宇宙射線,到溫吞黑甜的遠紅外線。你如果對遠...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古都夢)

【洛陽伽藍記(三民書局)】 北魏楊衒之著。伽藍是梵文音譯,本指僧侶居住的園林,後來用以泛稱佛寺。北魏,鮮卑人拓拔氏所建,崇信佛教。統一北方後,施行漢化,遷都洛陽,大起佛寺,四十年間建寺一千三百多所。帝王后妃、達官顯要,爭相佞佛,建寺造塔,壯麗豪奢,不憐恤百性。胡太后所建永寧寺為其中之冠,寺中有九層寶塔,高九十丈,加上塔頂的旗幡,去地一千尺;塔頂有金寶瓶,瓶下有三十層金盤,九級寶塔各角懸掛了共一百二十只金鈴,每面門扇飾有五行金釘,合計五千四百枚。 北魏分裂前,全國佛寺有三萬多所、僧尼達二百萬之數。宏偉眩目的佛寺並未帶來平安;影響北魏國運的三次血腥政變,兩次在永寧寺起兵,一次皇帝被叛軍所擒,鎖在永寧寺門樓上。永寧寺最後毀於大火,足足燒了三個月,觀火之人哀聲振動京師。同年,北魏分裂;原來的皇帝跑到長安,投奔宇文泰,史稱西魏;權臣高歡另立新君,遷都於鄴城,史稱東魏。 楊衒之在北魏末年作官;永寧寺燒掉十多年後,他重回毀於兵燹的故都洛陽,見到"寺觀灰燼,廟塔丘墟 ... 鐘聲罕聞",有感而錄下洛陽佛寺興衰的始末。書中除了佛寺,也兼及洛陽地理、歷史人文掌故、庶民生活、神怪故事;娓娓道來,褒貶在字裡行間,須細細體會,不宜快讀。 我原來不識此書,對地理遊記之類的書又一向缺乏興趣,若非妹妹強力推薦,是不會主動購買的。依我本意原要帶戰國策 - 本人這種牡羊座的,志大才疏,讀書粗放,喜歡行雲流水有國士之風的扯淡,不耐雕梁畫棟穿衣帶帽的細節 - 這回被迫改變讀書習慣,也是好事。 【東京夢華錄 (三民書局)】 北宋孟元老著。東京,指北宋首都汴梁(開封)。北宋亡後,作者避地江南,回憶故都,記載了徽宗年間的繁華風物。孟元老生平不詳,有人猜測他可能幫徽宗幹過勞民傷財的事,所以隱瞞真名。與《洛陽伽藍記》相較,本書描述都市生活更是巨細靡遺,從宮闕、城牆、河道、橋梁、街巷、肉鋪、餅店、川菜館,到消防隊、演藝圈、娶媳婦、洗兒會(古時候的 baby shower)、立春鞭牛、元宵燈山、清明出郊、端午避邪、七夕乞巧、中元祭亡、立秋結社、中秋翫月、重陽賞菊、冬至更衣;寫宮廷中的禮儀生活,也寫一般百姓如何過日子。 這種民俗歷史比起《資治通鑒》那種帝王將相的歷史,其實更有血肉,但對我來說是一大挑戰,原因同上。那為什麼要把它從臺灣帶回美國呢?原因同上。妹妹說:「反正你就放...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黃泥坂)

《蘇東坡傳》,林語堂著,宋碧雲譯。此是早該拜讀卻蹉跎未讀,所幸尚未絕版。學貫中西的林先生用英文寫了許多書向西方人介紹中國文化,這本傳記是其中之一。 蘇東坡,不世出的天才,一顆可愛敦厚的自由心靈,一身不合時宜的脾氣。他歷經顛沛流離仍然保持赤子之心,在人間煙火中透著仙氣,和他描寫的廬山一般不可捉摸:我們以為看到了痕跡輪廓,其實他還躲在雲霧裡微笑。這時我們就不能不感謝林語堂替他寫傳,使我們這些後輩俗人可以多了解他一些。 本文副題"黃泥坂"指的是一條黃泥小路,與蘇東坡和中國文學大有關係。因為烏臺詩案,蘇軾被貶到貧瘠的湖北黃州做團練副使。一家人最初住在長江邊上的臨皋亭,是個供行旅官員休息的驛站。兩年之後,錢漸漸用光了,家小嗷嗷待哺,於是求得一塊舊營地,打算耕種自給。這塊地就是東坡,因長久荒廢,滿布荊棘瓦礫,開墾過程中備嘗辛苦。他不但做了農夫,還蓋水壩、挖魚塘、築雪堂(因是雪中所建);自號東坡居士,經常往來雪堂和臨皋兩地,其間的小路就叫黃泥坂。他寫了一篇《黃泥坂詞》,其中云道:「朝嬉黃泥之白雲兮,暮宿雪堂之青煙」。東坡的生命在這條路上收斂沉澱,藝術創作達到高峰,前後赤壁賦及那首念奴嬌-赤壁懷古都於這段期間寫就。 蘇軾一輩子在黨爭中洗三溫暖,因此本書敘述其前因後果著墨頗多。北宋文化燦爛,人才輩出,竟因惡性黨爭而致政治糜爛,終覆亡於異族之手!這段歷史今天讀來仍然發人深省。 譯者宋碧雲女士下了苦功,一一找出中文的原名、原文、原詩;譯筆典雅大方,有行雲流水之姿,令人欽佩。本書如果與時報出版的《雪泥鴻爪 - 蘇東坡詩詞文選》合讀,更佳。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溶雪聲)

《昨夜雪深幾許》,作者陳芳明,現任政大臺灣文學研究所所長;許信良為民進黨主席時,曾任該黨文宣部主任。本書回憶他與臺灣文壇政壇人物的過從,有師友恩義,也有糾葛對立。記載的人物包括齊邦媛、隱地、陳映真、余光中、尉天驄、黃春明、鍾肇政、施叔青、許信良、楊牧、龍瑛宗、葉石濤、史明、林惺嶽、洛夫、李敖、盧修一、林義雄。 這些人,健在的也好、作古的也好,在文學實踐、政治立場、歷史座標各方面都南轅北轍。陳芳明不避恩怨、不諱評騭,以略帶憂傷的詩意敘述,讓發燒顛狂的歷史適度降溫。一張張人物剪影,生動的說明了文學和政治之間的複雜關係,我們也看到作者由愛詩的文藝青年捲入政治的漩渦,在文學和政治之間走了一遭,終究又回到文學的港灣定錨。 身份認同的問題一直是臺灣政治的死結,臺灣人一百多年來不斷在問自己是誰。既然文學的終極關懷是人的定位,文學人投入關乎身份認同的政治爭辯、甚或參與政治,就不讓人意外了。也正因為文學人的敏感,他們的政治生命留下了燃燒太過的焦痕,激烈太過的荒謬,渴望太過的幻滅。 書中有許多警句,如: 引用尉天驄:「學院中許多人有一個通病,便是用自己的觀念去解釋現實,而不肯用現實來測驗自己的觀念」。 引用黃春明:「你知道自己在表現什麼嗎? ... 如果是不熟悉的,你就不要寫它」。 寫洛夫:每位詩人都是坐車來的,唯有洛夫是騎著重型機車單槍匹馬赴約 ... 他的世代被遺棄過久了,找不到恰當的傷口互相對話 ... 被遺棄的詩人,並未自我遺棄。他牢牢擁住自己的生命,燃燒它,炙燙它,讓這個悲傷世界能夠取暖。 此書多處讓我心情激動不已;陳芳明畢竟是詩人,而唯詩能滌靜撫平憤慨過的青春。寫洛夫的一篇以洛夫的詩結束:   假若你是鐘聲   請把回響埋在落葉中   等明年春醒   我將以溶雪的速度奔來 我知道洛夫其名,竟然錯過了他的詩。下次要尋幾本帶回來。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清兵衛)

Image
臺灣買的書;商務印書館的三本經由博客來網路書店訂購,其他的購於臺中金石堂和誠品書店。 《黃昏清兵衛》 一直找不到德州大哥介紹的同名日本電影,卻發現了原著。此書收了八個短篇小說,每一篇講一個日本幕府時代下層武士的故事。這些武士都有個渾號,有的叫馬屁精,有的叫生瓜,貌不驚人、甚至形容猥瑣,為同僚所輕,卻身懷絕技。黃昏清兵衛,本名井口清兵衛,在財務部門辦公,經常拿著算盤打瞌睡;一到黃昏下班時間精神就來了,因為要趕回家照顧病妻,買菜燒飯做手工副業,所以得此謔稱。但清兵衛是無形派高手,有一天藩府內密謀政變的大臣找上他,要他出手解決政敵。政變當晚,清兵衛氣定神閑,刀光一閃完成任務。為了酬報他,大臣命良醫為他妻子治病,且讓她到山裡的溫泉旅館療養。第一次讀藤澤周平的小說,感覺其雖名"武俠",但人物的描寫多,情意微露,著墨淡雅;打鬥的描寫少,不過幾個跨步,亦如刀光一閃即逝。這可是日本武俠特有的風流? 《沉默》 遠藤周作的名著,與《深河》齊名。遠藤是天主教徒,寫西班牙神父來到日本,受到逼迫而叛教的故事。小說的主題是:神的子民受苦的時候,祂為何保持沉默?此書探討救贖的真義,悲傷沉重,意思深長。 《伊豆的舞孃》 一首青春挽歌,作者自況意味甚濃。我雖知川端康成是日本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但從未讀過他的書。讀後的印象是:文字細膩,借由外境描摹心理內在情境的功力很強,悲涼的日本味道浸透書頁。除了伊豆的舞孃,本書收錄了另外三篇小說:溫泉旅館、抒情歌、禽獸。 我接觸日本文學甚少,大概只讀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以及聽父親講宮本武藏與佐佐木小次郎決鬥的故事。 我對日本文化的認識之淺,與仇日的心態不無關係。去年夏天的日本之旅,以及這一兩年來看的日劇,給了我一些刺激。在書店逛來逛去,所見泰半是翻譯文學,或是老作家舊作重刊;架上臺灣新作家的作品寥寥,而且可讀的不多。失望之餘,看到日本小說的中譯本,竟是意外之喜。三位譯者,根據介紹,皆是浸淫日本文學文化多年的有學之士。譯文不僅流暢,且富中文之美。是否因為日文和中文還是接近些?我不懂日文,願方家指教。 我有一個感覺,也可能是錯覺:臺灣新一代的作家,好像是讀不甚通順的翻譯文學長大的。或許不乏創意,然而文字肝腸寸斷,句法彆扭,詞彙貧乏,描寫冗贅,讀來十分痛苦。這些人如果無法閱讀古...

臺灣札記(六)失去的論述

「我們這一代被耗掉了」,貝姿說。 10月25日週六午後,青苔和他妻子、貝姿、以及我,在新生南路上的紫藤廬雅座喝茶。青苔和貝姿當然不是真名,也不是外號;我們是大學社團的朋友,相識超過25年了。 哲學系畢業的貝姿一直是理想主義者,總是有意和現實保持一點距離。社團時代她就是我們的良心指標;出了社會工作,也一直關注弱勢團體。她讓我想到聲音清越的反戰歌手 Joan Baez;貝姿雖非歌手,但心靈中的聲音一向清越純凈,多年來無改其志。 青苔從事公職,特別關心步入歧途的青少年。他是那種外和內熱、自有定見的人。聽他太太說,青苔接到我電話的那天,一時往事如潮湧上心頭,竟致失眠。我前一天住在他家,二人暢快長談。他的公家宿舍雅潔簡樸,我睡在日式榻榻米上,深夜裡思緒飛舞,竟停駐到一面舊牆壁上。 話說青苔做學生的時候有一年嫌宿舍吵鬧,搬到臺北縣深坑(或是石碇?)隱居。我坐客運車去看過他的住處,見識到什麼叫做「環堵蕭然」。空蕩蕩的室內,有面牆壁暈染著一片青綠;我以為他心遠地偏,開始學畫抽象山水自娛,就近細觀,才發覺是片毛絨絨的青苔。「每早起來刷牙漱口,順便朝牆上噴噴水」,青苔以園丁般悠然的口吻說。緣此典故,姑且稱他為青苔。 「大學之前,被國民黨耗掉了;大學之後,被民進黨耗掉了。今天的臺灣沒有我們這一代的政治論述」,貝姿又說。我點點頭。 這句話很容易引起誤解。幾個社團的朋友,能代表一個世代嗎?再者,所謂"耗掉"是什麼意思?然而對我來說,這句話無比的直接而真實。 我們的世代,經歷了一個啟蒙,兩個幻滅。尚乏分辨能力的時候,我們在當權者塑造的世界觀下長大。初具分辨能力的時候,則旁觀上一世代拆穿當權者的神話,而悚然覺醒。上一世代 - 我們思想上的長輩 - 這些人物有左有右,論述的原點有中國有臺灣,其中頗不乏勇者健者。勇者健者跟老國民黨耗掉了大半生,老國民黨垮了,他們也累了,於是思想平庸手段精明的機會主義者趁虛而入,接收成果。機會主義者的當權,帶來了第二次幻滅。機會主義者,這群思想貧乏氣度狹隘的侏儒,讓臺灣政治成為論述真空的廢墟。廢墟中黨爭從不暫停、八卦永不休息、侏儒的戲碼反復上演,逐臭的蒼蠅嗡嗡盤旋尋找娛樂。廢墟中,理性的思維被商業標籤簡化肢解;政治解構了,禁忌解除了,可是文明的底線也被一再觸犯。許多堅持神智清明的人不願發瘋,對這廢墟拋下一抹冷笑,...

臺灣札記(五)海風中掉落的魚刺(二)

旗津是個細長的島嶼,長不到十公里,寬不足半公里,把高雄港包成狹長的口袋形狀。渡輪越過北邊的袋口,也就是高雄港的第一入口;袋口外的防波提阻隔了海濤,所以袋內風平浪靜。北邊的鼓山和南邊的旗津兩個渡口相距約只七百公尺,渡輪噗噗地十分鐘就到了。 島上有座三百年的老廟天后宮,廟前的老街叫廟前路,海產小吃店櫛比鱗次,遊人雜沓。比起淡水,夜晚的旗津打扮得像一輛俗炫的電子花車,連天后宮都穿上一條條的霓虹燈,亮晶晶的一點也不像古跡。不過沒有人在乎俗不俗,只在乎炫不炫;我們是來吃生猛海鮮,不是來發思古幽情的。 旗津最好吃的海產店,掛的招牌就叫"旗津海產店",芬妹和阿坪每次都帶我來這家。和其他的海產店一樣,店面是開放式的,漁貨在店門口赤裸攤開,任人挑選。縛了手腳的龍蝦和螃蟹浸在缸裡,九孔蛤蜊海瓜子鋪在盆裡,小管花枝魷魚和各樣魚類一字排開躺在長條冰鎮的攤子上。這是漁港氣息十足的就食環境,少有雕琢的名堂,要嘛別來,來了就要吃得霸氣、像食物鏈頂端的動物那樣理所當然的吃。海鮮大都以大火現炒現炸,也用蒸煮。我們三個大人三個小孩坐了一桌,各種水族都嘗了一些,汁水淋漓。我不知店家料理的訣竅,看似樸拙無華,可就是鮮美到極點,真像是剛從海裡撈上來的。相形之下,美國的生蠔、雞尾酒蝦,甚至日本生魚片,都太冷了,太都會了,少了亞熱帶漁港的生機流動。我邊吃邊看電子花車般的街市,覺得一切都非常協調。 吃到尾聲,感覺喉嚨不對勁,好像被魚刺卡住了。不很痛,但異物在喉非常明顯。刺大概藏在一大塊魚肉裡,所以入口時沒察覺。「等一下去耳鼻喉科夾出來就好了」,阿坪安慰我說。有兩位在地藥師陪著,我不甚擔心,只不免有點糗。「這麼大的人了還不小心」,我仿佛聽到老婆在美國數落。之後我們陪小朋友玩扔圈圈等傳統遊戲,又去吃綿綿冰,就是很鬆的挫冰。我盼望魚刺不知不覺自行消失,可是它還是頑固的卡著。是魚的魂魄對驕傲的食物鏈頂端動物的報復嗎?其實我很少吃魚 ... 回程的渡輪上,因魚刺在喉,無心站在船頭吹海風,選了艙內第一排的位子坐下。樂極生悲,真討厭。芬妹一家也陪我坐下。忽然聽到有人講英文,原來是前方的電視播放逃生須知,中英臺語輪播;反正無聊嘛,就看看。愈看愈覺內容好笑;比如穿上救生衣時,要乘客先檢查救生衣是否完好。那麼,如果不完好,有得換嗎?我們座位前面剛好有一排救生衣,我和蠟筆小新...

臺灣札記(五)海風中掉落的魚刺(一)

每到高雄芬妹家,去旗津吃海產已成了一道儀式。 今天先在嘉義與國中同學曄達一家共進午餐。嘉義是我從幼稚園大班住到國中畢業的地方,有我的童年往事。搭高鐵趕到高雄時已近傍晚,芬妹和先生阿坪來接我。一進車子,發現三個蘿蔔頭擠在後座。「姨丈---」,小傢伙們大方的用臺語喊,尾音拉得特別長。大姐加上雙胞胎弟妹,三張古靈精怪的臉好似從卡通跑出來的可愛人物。暖秋的薄暮升起,我閉上眼睛;後座傳來的喧鬧童聲有種奇異的中和效果,喋喋不休如稚嫩的小手在鋼琴上彈跳,把我從嘉義帶來的懷舊情緒一掃而空。 芬妹是北橋妻的妹妹,所以孩子們喊我姨丈。老大小學三年級,已有亭亭玉立之姿。弟弟長得肥嘟嘟的,活脫是小無賴"蠟筆小新"的翻版。妹妹聽說長得像北橋妻小時候,所以我特別觀察她。她不多話,一笑千金,大眼睛骨碌碌的打量人。芬妹說,她最聰明,事情看在眼裡存在心裡,不容易了解她想什麼。「我們是龍鳳胎」,沒心眼的蠟筆小新向我爆料。我拿出小公主衣服和項鏈耳環等配件送給她們,姐妹倆迫不及待試穿。北橋妻憑去年印象買的衣鞋太小了穿不下,她們略感失望,但仍然興高采烈戴上項鏈耳環。送給弟弟的是一件絨質運動外套,上身後就不肯脫掉。「姨丈看你穿這麼厚的衣服,自己都覺得快熱昏 了」,聽我這樣說,才乖乖換下。我命他們擺姿勢讓我照相,女的搔首弄姿,男的無厘頭搞怪,大方得很。現在的小孩是否變得早熟了?姐姐談及喜歡她的小男孩,竟一副滄桑口氣:「我們現在只是朋友了」,令人哭笑不得。 芬妹和阿坪是藥學系同學,目前經營社區藥房。藥房在一樓,住家在樓上;前面的騎樓立著看板,不乏醒目的補陰壯陽廣告。藥房是她公婆畢生的心血,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十一點才關門休息,全年無休。「我們才是真正的 7-11」,她說,「有時候一早拉開鐵門,會看到老阿公等在外面」。阿坪志在學術,回校讀博士,所以芬妹成了當家藥師,進貨、抓藥、量血壓、陪客人聊天、提供咨詢,得空時還在報上發表營養保健文章,忙得不可開交。她的公婆雖退居二線,仍一如往昔兢兢業業的看店。藥房的生意仗的是長年累積的口碑人脈,應對之間一點也馬虎不得。這一家人的款客之道也反應了他們的工作哲學:總覺得自己太過忙碌怠慢了客人,非得掏出無保留的熱情來彌補才安心。你若是不小心透個口風喜歡吃什麼(不管是紅鱘還是奶茶),芬妹的婆婆會去買來兩三倍的分量。吃不完帶走嘛...

臺灣札記(四)小霸王的黃粱一夢

Image
過去一個月本人的政治觀察生涯達到高峰;一切都要從我回臺灣探親碰到秋老虎談起。 10月17日夜間飛機悄然降落桃園機場第二航站,排隊兌換臺幣時民眾和平理性,未發生推擠衝撞,展現臺灣民主高度素養。但所持舊美鈔遭到歧視;承辦小姐以舊鈔須寄到美國換新鈔為由,索取國際事務特別費。吾擺出天真無知之表情抗議無效,慨嘆美帝殖民勢力江河日下今非昔比,只好任其予取予求。順利領取行李出關,睽違17年之老友熱情相迎,尚未舉牌強制拘提即於第一時間指認本人。回臺中宅邸晝寢數日補充體力,清醒時分不忘關心國計民生,循正常管道自各大八卦電臺截獲海角七億最新情資。20日搭計程車赴臺中新商圈研究海角七號臺日相戀情節,沿途聽取計程車司機簡報地方黑道對新市政之卓越貢獻。抵達電影院,依法花錢買票欣賞田中千繪就地撒野踢腿,並加購爆米花一包飲料一杯,充分挹注資金刺激內需。 21日中國特種部隊首腦張銘清於抗日碉堡臺南億載金城大炮臺發表臺獨戰爭相關性論述,一時民氣可用,張隨後於全臺首學孔廟被捍臺衛隊撞倒在地,座車亦遭池魚之殃,突顯臺海衝突本質。22日張銘清含淚離臺,本人見有機可乘,遂于23日傍晚急搭高鐵北上。24日一早至士林官邸回味威權統治生活,深夜下榻某政要居所,促膝縱論國是。25日在該政要夫婦陪同下微服漫步臺大,視察舟山路回歸母校後之建設成果,路經農學院福利社品嘗三明治冰淇淋一客,復於醉月湖畔與青春辣妹合影,與民同樂。中午夥同政要夫婦並勾結某在野學界人士進補於新生南路大聲公牛肉麵,繼而移師品茗於反政府巢穴紫藤廬,評估組黨競選總統之適當時機。下午三點,目擊1025嗆中嗆馬遊行隊伍於新生南路羅斯福路結集;本欲加入群眾蓄積本土能量,後因身份敏感,且急于趕赴新竹與科技菁英餐敘募款而作罷。26日南下單刀赴會,渡過濁水溪,先停駐嘉義朝拜民主聖地,憑弔吳鳳塑像、"福安康平林爽文亂"滿漢文紀念碑、嘉義神社、孫中山先生銅線、一江山陣亡將士紀念碑等外來政權遺跡。繼續南下美麗島聖地高雄,與政商實力雄厚之外戚會合,乘夜色渡海,深入旗津半島大舉消費海鮮。27日與某軍方要人密晤於高雄市鬧區地下商場,就後阿扁時代之政治思維交換意見;當晚返回臺中私宅,結束5天4夜密集拜會串連行程。 臺灣與中國政府有意阻撓吾返美從事海外建國大業,原本安排中國特使陳雲林於本人搭乘回航班機當日訪臺。幸賴張銘清流淚勸阻,兩...

臺灣札記(三)俗骨狂噬東坡肉

Image
回臺灣前,朋友寄來一籮筐臺灣美食指南。「一定要去吃哦」,她說。看了之後只有個感想:若有孫悟空的本事就好了;拔一撮毛吹口氣變出百十個分身,命他們全臺走透透吃徹底,並且讓所有分身的味蕾刺激信號都傳到我這本尊的腦袋 ... 美呆了。 且不談幻想。人到中年的癥候之一是,想像力超過食欲,食欲又超過肚量。腦子裡馳騁勾勒種種美食入口的人生美景,到了現場,吃兩口就打飽嗝,煞足風景。將朋友的美食指南印了幾頁隨身帶著,到了臺灣不久就想通了。殘酷的事實擺在面前:我吃得到的有限,吃得下的更有限。臺灣只待兩個禮拜,宜有所取捨。我告訴妹妹:「非吃到正宗的江浙菜不可」。她有人脈,有一群沒事就聚餐的高中同學,有義務在臺中替我問到一家像樣的江浙菜館。我這麼緊張,因為家住臺中;倘若在臺北,何必擔心?我固然有北上的計劃,但主要目的是見幾位重要的親友,沒時間專程去吃江浙菜;這心願就不得不寄望於臺中這個"若有若無"的城市了。(若有若無的意思是,臺中給人一種"應該有,又沒把握一定有"的虛浮感。我對臺中提供精緻文化的能力缺乏信心)。 江浙菜淡雅、偏甜,若不計鼎泰豐的蟹粉小籠湯包,上一次品嘗滋味約在十年前,於加州羅蘭崗(Rowland Height),60號公路交流道旁一排小 Mall 裡頭的小館子。當時孩子小,我和妻能點的菜不多,記得有蓮藕蒸糯米、紅燒划水,以及眼睜睜看隔壁桌十來位食客點了一巨盤亮晶晶油光光晃動的蹄膀。但到底什麼是正宗江浙菜,我也非專家。我爸雖是江蘇人,但長於蘇北貧瘠之地,所以我不是吃江南點心長大的。大抵上,華人的飲食版圖可分為三塊:一,細緻的南方,以江浙、粵式為代表,層次豐富,作工精巧,擺設雅潔,追求氣氛視覺口感;二,粗豪的北方,以窩窩頭、燒餅、菜根、鹹肉、烈酒為主,以量取勝、重視保存,目的是禦寒和果腹;三,麻辣的川湘,以辣椒為主,講究辣,為了流汗消暑。當然還有西北清真麵食、北京鴨子、道口燒雞等等細分。這些口味到了臺灣,經過多年的融合演變改進,更上層樓,成為稱譽全球的中菜,與香港、洛杉磯鼎足而立。以上每一項,皆紮紮實實根據本人親身體驗,絕非自食譜抄襲而來。 「福華」,妹妹回報。根據她的可靠情報,臺中正色的江浙菜在福華,離中港交流道不遠。太好了,我興奮的搓著手。不料還未踏進福華,卻先在臺北下箸,而丈母娘是我的食友。她帶我到臺北火車站...

臺灣札記(二) 廢墟中的情人

從波士頓上飛機,經底特律、停大阪、到臺北,一路連飛帶轉要22小時,故而特別帶了眼罩耳塞,準備在飛機上狂睡一覺。可總有清醒時分,無妻小在旁絮語,何以消磨?這時就要靠"飛行草料(airplane fodder)"之助。草料者,指小說、報紙、雜誌等殺時間之物,其性質與女人到理容院做頭髮時看的八卦小報相同。我旅行有個習慣,喜歡從家裡帶兩本素來崇拜但鮮少翻閱的英文名著同行。它們與我同行,成了草料,實在委屈了。不過我並非附庸風雅,其實是有道理的。其一,置之死地而後生,飛機上只有仰之彌高的名著可讀的時候,逼自己多少讀一點。其二,英文名著的文字密度很大(就是常常看不懂的意思),催眠效果超強,每每翻兩頁瞌睡蟲就大舉入侵腦神經,所以是最佳的飛行草料。這回因打算從臺灣多帶些中文書回來,故不想增加負擔,特別挑一本輕薄的同行。找來找去竟選了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Lady Chatterley's Lover》,體積果然輕薄,內容大概也輕薄吧? 我記得當年血氣方剛的時候草草翻過中譯本,一味尋找其中的情色描寫,結果大失所望,後來就再沒看過它。據一位學養淹博的朋友說【1】,此書沉重,毫不輕薄;勞倫斯要表達的,乃是一次大戰後英國維多利亞/愛德華時代的解體,並預言英國的新生唯有透過不同社會階級的通婚才可能達成。此論我聞所未聞,但朋友浸淫於一次大戰前後的英美文學甚深,復熟稔其社會背景,我信任他的評斷,決定撇棄年少幼稚的偏見,再探究竟。 機上坐定,翻開第一頁,讀了頭兩段,就為之震懾: Ours is essentially a tragic age, so we refuse to take it tragically. The cataclysm has happened, 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 there is now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 but we go round, 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

臺灣札記(一) 溫潤的舊雨

十月中返臺探親,賴高鐵之便到臺北、新竹、嘉義、高雄短暫停駐,見到了睽違多年的好友,一方面心懷甚愜,一方面也頗受激盪。因此,返美之後雖欲記下感想,卻不知從何下筆。心情未沉澱的時候動筆,乃寫作大忌,會寫出讓自己感動、讓別人一頭霧水的東西。然而也不宜沉澱太久,否則事過境遷,只見感動的餘燼,忘卻了感動的緣由,豈不遺憾? 其實過去數年回臺頗為頻繁;但皆因家事,足跡不出臺中。此回可謂心頭較無重負的一次,又是隻身旅行,行李簡單,連心境也輕省了些,騰出的空間填滿了舊遊相晤的期待。行前透過電郵與朋友聯絡,大略約定會面的時間,這才忽然驚覺,有幾位大學同學 - 包括我結婚時的男儐相 - 自我1991年出國後就不曾再聚。還有一位國中同學,大概自畢業後就未再見過。就連社團的知交,上回在臺北紫藤廬喝茶也已是六年前的舊事。我心中忐忑;多年不見,一廂情願把心情浸泡在舊雨的夢境中,是不是不切實際的期待? 而且,這種期待對老朋友其實不公平。我告訴自己:應該假設他們會變,並且要尊重欣賞他們的變化。人若不變化成長,也是挺可怕的。何況在他們眼中,我可能也變了許多,說不定不是溫潤的舊雨,反而是灼人的西曬。但是我依然期待在他們身上看到一些不變的質素 - 不是敢下任何判斷,我沒資格;乃是渴望他們幫我肯定一些東西,就是人與人之間最可貴的真摯情感,以及混濁的世事所不能污染的純真執著。 於是我從波士頓上了飛機。到了桃園機場,是晚上10點多。大學同學 C (就是我的儐相) 專程從新竹來接我,送我到臺中。一出關我們就認出了對方;他笑著跟我熱情的揮手:「曾考慮是不是要拿個牌子,怕認不出來。」他提到月初在臺北參加一位同學的婚禮,大家打趣說,身材變形的坐一桌,沒變形的另一桌。我不禁哈哈大笑。四個孩子的他,顯得清瘦了;而曾經瘦如竹竿的我,卻中廣了些。 一個禮拜後,我搭高鐵北上南下訪友,同時領略了舊雨的輕拂和新知的喜悅。從變化中管窺了朋友生命的軌跡,從不變中見證了昔日的情誼,令我著實感恩,當再撰文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