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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椿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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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114年10月,寫於父親楊修之先生百歲之年月。 香椿樹,學名 Toona sinensis;後置的拉丁形容詞 “sinensis” 指出其「源自中國」的屬性。我的父親也來自中國,他生於江蘇東海,古稱海州;但台灣嘉義53號老家那株香椿樹春天發芽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並不知曉香椿的來歷,只記得它散發著微微辛辣的香氣。 香椿長在老家長長的側院裏,挺拔於厨房門外。大約總在清明前後,父親會拿張高凳站上去,一臉期待地摘取樹頭紫紅色的嫩芽。現在回想,其實側院頗狹,且父親身材魁梧,年屆五旬而關節又不好,站在高凳上應該會讓母親擔心吧?母親係台灣鹿港人,不習香椿此味,她應該是一邊看著父親一邊微微皺眉吧? 香椿芽因含有揮發性有機硫化物,除了濃郁的花香還帶著類似洋蔥或大蒜的辛香。我猜想,父親一定在東海故鄉吃過椿芽佐味的菜餚,他在嘉義植樹的用心根本就是爲了吃一盤色香味具全的香椿炒蛋。那一臉「終於又吃到了」的滿足笑容,深印在我的腦海裏。 * * * * * * * * * * * * * * * * * * * * 父親是民國人,生於民國14年(1925年),38年隨國軍從福建平潭島搭軍艦來台,在高雄上岸。自此定居、成家、終老,於94年(2005年)辭世。今年適逢他百歲誕辰。父親生日是農曆九月初二,但以前與家人都過陽曆十月十五的生日,大概是爲了方便。他似乎並不在意這種模糊度;他弱冠從軍,被戰爭割裂了陰陽與昏暗,劫後餘生還能過個生日,算幸運了。 不過,這畢竟是我一隻「太平犬」對於「亂世人」的臆測。我理所當然地認爲:他那一代人,經歷戰亂兵燹生離死別,不知得經歷怎樣的PTSD的煎熬。可是他卻極少顯露出心理創傷的徵兆;在我歷歷在目的童年記憶中,他享受室家之好、庭園之樂、書案之遨、鄉里之遊 - 用今天的話說,近乎一個宅男。當然,戰爭留下的傷疤因人而異。或許,渡過海峽的父親,珍惜再世爲人的不易,更加積極擁抱生的樂趣。我們家住過新營、嘉義、草屯、台中;家境僅稱普通,但他與母親以愛營造甜蜜家庭,賜給我們一個近乎桃花源的童年 - 我和妹妹每聊起,仍覺得不可思議。 * * * * * * * * * * * * * * * * * * * * 真的,我每讀靖節先生的《桃花源記》,腦中浮現的就是位於嘉義市郊農業試驗所附近坡地上的53號老...

堂堂溪水出前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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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其實沒在基隆上岸。」 「怎麼會呢?」 「民國三十八年情況很亂,沒連絡好,基隆守軍不讓他們的軍艦靠岸,甚至開槍掃射。爸爸的部隊已經在福建山裡餓了兩個月,好不容易繞出山擠上船;子彈飛來的時候,他和其他士兵一樣,早已逃累了,無力再逃,也無處可逃,乾脆平躺在甲板上聽天由命,心想:死就死吧。他說,當日若被子彈打中,就沒咱們這家人了。 」 「我怎沒聽他說過?」 「過去二十年來我一直在他身邊,聊天的機會多,有些細節我比較清楚。」 「所以他從高雄上岸的?」 「對。他因而駐紮鳳山許久,也自此長居臺灣南部。剛到臺灣的時候缺糧乏餉,一群二十來歲的兵每日出操跑步,吃的是湯水漂幾小塊肥肉丁,總處在饑餓狀態,不得不自己想辦法過活。所以他們常獵捕野味加菜。」 「哈哈,就連壽山的猴子也成了他們的特餐。」 「當時生活很苦,伴隨若干滑稽的情境,比如他們武裝跑完五千公尺之後唱的飯前曲。不,不是那首。爸爸每次模仿給我聽,都不禁捧腹大笑。好啦,我唱給你聽: “打倒--共匪,打倒共匪。保--國家,保國家 (Do Mi -- Rei Do, La Fa La So. So Rei -- Do Ti, So La Ti Do)”;中間歌詞忘了,最後是 “真快樂--,真快樂 (La La So--Fa, Mi Rei Do)”。他說,一群筋疲力竭的軍人,想到沒啥指望的晚餐,在夕陽中垂頭喪氣唱這詞曲幼稚的歌,實在快樂不起來。」 「後來823炮戰,他人在金門。」 「炮戰中期他才去的。那時他是營長,隔壁房的副營長被一彈炸死,他恰好不在寢室,躲過一劫,不然也沒咱們這家人了。之後他留在金門進行重建,負責修築總部到料羅灣的公路。那是條“模範”公路,上級長官必經之地。多年後他寫了一篇名為“磨刀石”的文章紀念此事。 」 「這勾起我的記憶。爸爸說,公路剛完工,上級視察的前夕,忽發現一小段路面有明顯的突起。翻起重鋪來不及了,怎麼辦呢?有人靈機一動,找來許多磨刀石,於是全體動員連夜將路磨平,圓滿達成任務。」 「談到爸爸的文章,你還記得家裡陳舊的“辭源”嗎?民國四十幾年朋友送給他的,可見同輩之間知道他愛好文藝。他另藏有一本正中書局出版的“形音義大字典”,我最近搬來做研究甲骨文之用。」 「我上小學時家裡已有此...

堂堂溪水出前村(五)

小學二年級全家從嘉義坐小火車去阿里山。對神木的印象不深,但記得早起看日出,行過朝陽微暈的林子,滿樹櫻花在清冽空氣中靜靜飄落,飄落在腳前身上。小小年紀沒看過雪,心目中以為下雪必是如此。下山前爸爸買了一把紅檜木製彎刀,刀長三尺,呈棗紅色,紋理優美,光澤溫潤,我愛不釋手;此刀隨我們多年,後來搬離嘉義時不知為何遺失,我也忘了尋找。 櫻花,彎刀,盤旋的火車,厚密的山林。有一神秘圖騰進駐孩童心中,早於歷史文化的詮釋。長大後,它像晨霧殘夢,一醒就散了,一接近原始的呼喚,又悄悄聚攏。 於是我來到嘉義的故居。午後的住宅區闃無人聲,大太陽下尤其顯得寂靜。我走到兩個門牌前,都是邊間。85號,53號,隔一個巷子,以小學三年級為分水嶺。85號是租的,早已荒廢;53號是買的,早已易主。竹林消失,蓋了房子;圳溪重整加壁浚深,再無孩童涉水喧鬧的痕跡。四十年的房屋難免陳舊,記憶中寬闊的巷弄竟如此狹小。53號沿街向陽的屋壁上已無絲瓜藤蔓覆蓋,牆外空地少了兩株蓮霧和龍眼,取而代之的是醜陋的塑膠車棚和骯髒的水泥地,車胎亂置堆砌。而那對在牽牛攀爬的牆邊數著數打羽毛球的父子,到哪去了?牆裡,媽媽的花園,那個伊甸,曾種植桂花、曇花、海棠、香椿、九重葛、芒果、枇杷、絲瓜、瓠子、辣椒,如今不見了天日,改以橘色車棚罩頂,紅色的大門則換成了鐵灰欄柵。 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重遊故居,是必要的錯誤。犯過錯,才知道神秘之不可侵犯。 快快拍了幾張照片,有種窺人隱私的感覺,略感不安。時間已晚,還要趕去高雄,遂未多做停留。坐上YD的摩托車,繞經嘉義國中前門,轉下父親騎鐵馬帶我俯衝的斜坡。風拂過我的頭髮,來不及思考,已來到中山公園前等車準備離去。 ******************** 坐在往高雄的高鐵上,倒了杯水放在窗臺。一早出門到現在,真有些累了。 瞥著窗外四五點鐘斜倚的太陽,思緒回到53號紅色大門前。先撥開一個小門,探手進去拉開門閂,咿呀一聲推開。把腳踏車停在前院紅磚地上,桂花樹旁。脫鞋踏上客廳的磨石地,昨天全家手腳並用剛打過蠟,光滑無比;我快跑三步側身滑壘,一下滑到餐廳。廚房傳來粽葉的清芬,是端午吧?果然,爸爸包北方鹼粽,裡頭啥也沒,只有他愛吃;媽媽包臺灣粽,裡頭有香菇滷蛋瘦肉,最香。又難道是過年?爸爸桿著餃皮,媽媽在側院起煤球蒸年糕。於是我...

堂堂溪水出前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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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鄉東海城,城牆高高四個門;   東面有座孔望山,西面有座白虎山;   南面有座錦屏山,北面有條薔薇河;   三面環山一面水,我的家鄉真可愛。 妹妹十歲不到,爸爸教她用家鄉話念這首詩;一口清脆童音發出蘇北土話,逗得爸爸大樂,每有同鄉親友來訪就讓她出來獻寶。這是我第一次隱隱覺得故鄉和家是不同的概念,存在不同的時空。 父親的故鄉在東海之濱、淮河以北的黃淮平原上,古名海州,現劃歸連雲港市,為隴海鐵路的起點,距離西邊的歷史名城徐州約200公里,常並稱“徐海”。那一帶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卻又是兵家要道,所以歷來中原逐鹿決戰多在徐州。遠有楚漢爭霸,近則有決定國共勝負的徐蚌會戰(淮海戰役)。 徐蚌會戰始於1948年寒冷的冬天。中共華東野戰軍攻下濟南後,便迅速南下發動戰役。戰事第一階段在隴海線,客家人黃伯韜的七軍團從海州往徐州匯集,被共軍堵在東邊50公里的碾莊,10萬人全軍覆滅,黃伯韜受傷後舉槍自盡。第二階段在津浦線,徐州和蚌埠之間的雙堆集。黃維的十二軍團是蔣介石的嫡系,奉命北上馳援黃伯韜,豈料裝備精良的機械化部隊遇到大雨,陷入淮北平原的泥沼,遂為共軍包圍在雙堆集兩個土堆之間 。淮北這塊地方,因“黃河奪淮”使得水系紊亂宣洩不良,向來旱澇頻仍,黃維的12萬人便葬身於此。死者填滿了溝壑,衣服為當地貧苦的人民剝下,屍體則餵了野狗。黃維被俘,被中共“改造”了27年;胡漣突圍重傷獲救,後來於823炮戰時任金防部司令官。 戰事在徐州西南50里的陳官莊收場。黃伯韜軍團覆滅後,守徐州的杜聿明率領邱青泉、李彌、孫元良三個軍團近60萬人向西南撤離,本欲保存兵力,但接到蔣介石命令轉向東南解救黃維,故為共軍兼程追上,困於陳官莊。1949年1月初共軍發動總攻,杜聿明被俘,邱清泉中彈身亡,李彌和孫元良逃出。李彌之後到滇緬邊界率領異域孤軍反共到底,孫元良到臺灣生下影星秦漢;臺中的軍事機場則命名為清泉崗,而杜聿明的女婿楊振寧在1957年得了諾貝爾物理獎。 參與徐蚌會戰的國軍皆為抗日名將精銳之師,可惜蔣介石決策失當,用一庸才劉峙為徐州剿匪總司令,而身邊負責作戰計劃的國防部作戰廳長郭汝槐乃是共諜,加上共軍機動靈活,桂系首腦李宗仁白崇禧又擁兵不救,遂致潰敗。此戰之後蔣介石被...

堂堂溪水出前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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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來斯土,雖非存心訪古,卻必然與歷史切片相遇。在故鄉,時間沉積的土層較為鬆軟,走在其上彷佛可以聽見一代代的呢喃太息。 捲開昭和四年(1929年)的嘉義市街圖。這裡舊稱山仔頂;昭和年間的嘉義人出東門一路走,稍往北折,經過農村學校就到了。平緩的山坡地林木蔥蘢,日人將其規劃為公園、神社、林業農業試驗所。繼續上行,坡漸陡山漸幽,蜿蜒而至蘭潭水源地,一泓明鏡清雅秀麗,鉛華弗御。從那裡再探,經仁義潭,至阿里山,離玉山主峰也就不甚遙遠了。 但昭和已遠,而民國六十年代還很近,於是農村學校成了嘉義商職,公園正門口立了一尊孫中山銅像,神社變做忠烈祠,林業試驗所改為植物園;農業試驗所還在,擁有幾方水田專事水稻改良。我家就住在這片坡地上,農業試驗所後面一棟雙層洋房裡。 那是個寧靜甜美的家園,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試驗所的圳溪深不及膝,大肚魚游來游去,我和玩伴在其中築水壩圍魚池,在溪旁的竹林搭小屋。水田收割後,則堆土窯烤地瓜。媽媽喜歡種花,常帶我到田邊偷挖一兩袋肥沃的黑土,偷土多年也無人喝斥。若要進城,即自嘉義國中前一道斜坡直下公園側門。爸爸常騎鐵馬載我俯衝,稍享兜風之樂,然後去買燒餅燒雞;回家時來到坡底則略略誇張做攻頂狀,要後座的我大喊“爸爸加油”;他腳踩踏板的頻率似乎與兒子稚嫩的呼喊同步。 * * * * * * * * * * * * * * * * * * * * 在斜坡底轉角處與YD全家吃中飯,飯後他和兩個孩子陪我到公園走走。由側門而入,日本時代行駛阿里山森林鐵路的21號蒸汽小火車頭仍靜靜躺在那裡。這公園不算大,但歷史密度高。先是“福安康生祠碑”,一隻石龜馱載鐫刻滿漢文字的石碑默然於葛藤花架中,碑文乃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御筆,表彰福安康平定林爽文之亂的功績。史載清廷嘉獎平亂有功的義民,遂將諸羅城更名為嘉義,此乃嘉義得名緣由。YD 讀國中的老大補充說,龍生九子,第一子名為贔屭,善負重,即為此龜。 續往前行,到一小丘,係“一江山陣亡將士紀念碑”,立於1955年,誌悼一年前戰死浙江沿海一江山島的數百國軍。來到公園門口,孫中山的天下為公座像依然聳立,滿身覆蓋均勻的銅綠;這是父親經常駐足鞠躬的地方。接著我們左轉上坡,朝植物園方向而行,經過棒球場、孔廟、以及著紅袍的吳鳳半身塑像。我以為此像涉嫌侮辱原住民被拆掉了,不想尚在,連下方“...

堂堂溪水出前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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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到臺中朝馬站搭客運巴士前往嘉義。睽違二十八載,故鄉不知變得如何?從平穩的巴士裡觀看窗外的默片,淡淡的機油味牽引我進入異常寧靜的境界。一種久違的溫柔在前方等待我,我朝它滑行,沒有摩擦力,沒有噪音,漸行漸近。 返回南方的故鄉還是搭客運車最合適吧?在省道上顛簸晃悠,經過稻田、果園、漁塭、工廠、河床、平交道;沿途有人提著一簍田蛙兩隻雞上車;半醉的粗漢和車掌小姐對罵;司機忽在小攤旁暫停買包煙或檳榔,會車時頭伸出窗外扯開公鴨嗓叫喊。過年過節四鄉人群傾巢而出,從嘉義到鹿港外婆家要緊貼別人的汗水站兩個多小時;搬到草屯後陪爸爸回嘉義找信賴多年的庸醫打針止痛要三個多小時。那年頭車子走得慢,時間用不完。 不知不覺車子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我從沉思中醒來。此處應是城西,游目四顧,一片陌生。不久國中同學 YD 騎摩托車出現,我跨上後座,朝東進入市區。到了中山路,記憶的閘門豁然開啟;我興奮的東張西望,和一個個路標寒暄。七彩噴水池,文化路夜市;小學老師的家在安和街,民國路曾有個露天傳統市場;左邊開過一家“道口燒雞”,右邊的嘉義商職我常去打籃球,寬大的紅磚步道是許世賢誇耀的政績。 中山路走到底,中山公園映入眼簾。到家了 - 從這裡往東往北是我馳騁的園林,我童年的山川。 * * * * * * * * * * * * * * * * * * * * 但對父親而言,嘉義的歲月恐不堪回首。我不記得他在言談之中懷念過嘉義;事實上,搬離嘉義後他的生活才有轉機,進而漸入佳境。這一切要從他的病談起。 父親高大挺拔,中氣十足,儀表堂堂,吐屬文雅。這幀照片他贈予在廣播電臺做事的媽媽,當時兩人正在交往,照片後面寫著“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贈給蕙珠小姐” - 誰知這北方大漢卻飽受病痛折磨。 先是結婚前就因胃出血割掉一半的胃,到了我小學四年級左右,他開始罹患原因不明的關節炎,發作時紅腫疼痛,動彈不得,而且每次患處不同,或在膝蓋,或在腳趾,或在指節。他官拜上校已久,有望升任將官,因病不得已只好辦理提早退役,當時未滿五十。 所謂原因不明的關節炎,其實是“痛風(gout)”,此疾中外載籍已久,非屬罕見,一驗血檢查尿酸值便知。這病是遺傳的,無法根治,但若曉得是痛風,便可對症控制;我也為此所苦,所以知...

堂堂溪水出前村(一)

(起稿於2009年6月21日 美國父親節) 剛到臺北上大學那年,忽然發現自己的言行舉止像極了父親,因此對自己對他都產生嫌惡之感。我的成長環境單純,父親是軍人,母親是小會計;小學國中在嘉義郊區那種半鄉下地方度過,高中搬到草屯,每日通勤到臺中上學,而且從不補習。我很少覺得需要零用錢,所以到了臺北第一個衝擊是發現自己竟然不會用錢 ,對於物價貴賤一無概念,讓我覺得很窘。我的笨拙土氣與臺北同學的都市氣息相對照,簡直是地下天上之別。怎會這麼落伍呢?帶著疑問和自卑返家過節,看到父親,我的新都市眼光駭然找到了答案,自卑於是轉為嫌惡和憤怒。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設法擺脫他的影響。 27年後,我的大兒子明年就要上大學,我再一次發現自己與父親的相似之處。我覺得更了解他,因為陪伴我走過童年歲月的父親與我現在的年紀相若;然而他已經不在了。今天是美國的父親節,早晨到教會做禮拜的途中,把這番心情講給兩個孩子聽。“如果能夠和 grandpa 再相聚一日,該有多好。但那是不可能了。” 話沒說完,開車的我竟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 * * * * * * * * * * * * * * * * * * * 國中同學YD或許納悶,為何迄今我未詳述去年十月回臺過訪嘉義一事。我沒忘記,也一直想寫,只是還沒準備好。 我向來毫不猶豫地認定嘉義是故鄉,但其實在嘉義僅住了十一年,從幼稚園中班到國中畢業。到底什麼地方夠資格稱為一個人的故鄉?從小成長之處顯然是必要條件。故鄉應該喚起人的依戀,依戀童年無憂無慮狀態下的安全感。故鄉也該代表穩定,存些磚瓦巷弄未遭歲月之流的洗蝕,帶點“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顢頇。故鄉還得讓人覺得淡淡甜蜜又微微心痛。 這些條件,嘉義都具備,天下沒有比嘉義更完美的故鄉了。太完美了,沒有必要寫它。但現在我決定動筆,因為故鄉有了缺陷,等待我填補。 別弄錯我的意思;不是嘉義有缺陷,而是我的故鄉有缺陷,如果再不寫,有一天它會徹底消失。去年到嘉義故居附近走了一遭,這個感受益發強烈。我行經歲月打熬的磚瓦巷弄,一陣陣輕微的空虛拂過心頭,輕微得難以承受。 我以為自己因逝去的童年往事而感傷。我是個懷舊的人,然而又頗以此為恥,因為強者向前看,弱者才懷舊,遂急忙將懷舊的情緒拋諸腦後。 當時並不明白,那趟嘉義之旅,宛如掃墓;我終於有機會回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