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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25

埃及行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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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參觀剛開幕的大埃及博物館(GEM), 加入洶湧的人潮,看到 Tutankhamun 的黃金面具,滿足地完成十天埃及之旅。 此行始於開羅,先參觀 Giza 金字塔群,接著南翔一千公里到上埃及的 Abu Simbel ,然後在 Aswan 搭河輪順流而北下,四天三夜與尼羅河為伴,最後從 Luxor 飛返開羅。 搭河輪的基本的套路是起床吃喝聊天,上岸接受太陽神的光照,從這個神廟逛到下個神廟;回船,或買買衣服或登上甲板吹晚風看落日,再吃喝聊天,跳個民族風的有氧舞蹈,然後睡覺。 正是這似乎無聊的重複行程,讓我們安心行走於古埃及的神聖空間,心無旁騖浸潤於雕塑壁畫之美。大河流淌,日昇日落,起於Philae, 經 Kom Ombo, Edfu, Valley of the Kings, 止於Luxor Karnak, 我看到柱飾與壁畫的色澤漸漸鮮明:先是砂石上鉛華磨滅的筆觸,繼以類似銅質的厚重浮雕,最後,在眾王之谷,我們走入坑道深入地下,稍稍悶熱的空氣中,三千多年前人類的高華儀式、服飾工藝、征戰勞役、欲念想望,絢麗熱鬧地演出。更有鳥獸蟲魚相生相剋,花果飲料烘托滋養 - 可見古早時候大河氾濫提供了多麼豐富的生態。 歷史這混濁的長河,文明的結晶多被沉沙掩埋,少數露出水面的則如金子,特別耀眼。不由想起電影 English Patient 裡頭一幕,Juliette Binoche 飾演的戰地護士懸空手持火把,照亮半毀教堂穹頂的圖畫。她驚見倖存藝術的燦爛笑容,應該也是所有“歷史淘金客”的寫照。 必須一提:若無《超值旅行社》的安排,不可能有此順暢的文化之旅。埃及導遊中文流利,淵博風趣;隨行的埃及小哥協助後勤;台灣來的領隊更是國際經驗豐富,她溫暖和氣,臨機應變,讓人放心。 除了古蹟,我們也體會了河上風帆,參與刺激的水上購物,嘗試了傳統食物。當然,也必須穿梭過古蹟出入口叫賣的小販,他們手持大同小異的商品此起彼落喊著“OneDaLa”、“你好”、甚至拿簡單的二弦琴拉出變調的兩隻老虎,希冀攔截一二觀光客。 另有一道難以忽視的視覺刺激,是河流岸邊街緣牆角綿延不斷的塑膠垃圾。古埃及算第一世界,今之埃及屬於第三世界。許多的聽聞觀察我不願多說,反正只要離開旅行社保姆的“觀光泡泡”一下子,...

達達的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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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輪停泊在尼羅河左岸的愛德符(Edfu)碼頭。兩千年前托勒密王朝治下的埃及人,下船登岸數步之遙即抵神廟,現代旅客則須越過兩千年的尼羅河淤積才能一睹這座保存完整的愛德符神廟。照顧無微不至的旅行社當然不會讓嬌客在烈陽下跋涉,於是他們安排了馬車往返。 二人座的馬車造型簡單,頗有古戰車餘韻。乘客手臂可套入座位側的皮套環,以免疾馳時被甩出。我們所乘編號337馬車,駕車的小夥子看來20歲不到,人比較活潑,喜歡超車,被他超越的老油條車夫們,仿佛不以爲意。馬車接駁的觀光流量頗可觀,廟前塵土輕揚吆喝聲不絕,比起剛才經過的市區(那厚重的尼羅河淤積上加增的一層人間表土),這類似驛站的熱鬧之感讓人覺得振奮些。 回程須依原號碼乘車。導遊反覆叮囑:「去程不可給小費,回程下車時才給 - 如果先給了小費,車夫揚長而去,你就無回頭車可坐了」。或許期待小費入袋在即,年輕的車夫回程時竟然揚起馬鞭,超車更猛了。 至於愛德符神廟,留到下一帖吧。托勒密王朝畫上句點之後,神廟宏偉的建築逐漸被大漠的沙大河的泥覆蓋,1860年才被法國人發現。長久無人知曉確是古蹟重生的先決條件,正如古希臘的奧林匹克遺址也曾被淤泥妥妥保護了千年。淤泥阻絕了人爲的連續變異以及愚昧的摧殘,直到古蹟有一天像桃花源一樣豁然開朗在世人面前,以陌生的刻畫神秘的信息挑戰自大的當代人對文明的認知。「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是文藝復興的密碼啊!

亞斯文的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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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五點尼羅河開始變得溫柔,熾熱的白日之神Ra準備交棒給日落之神Atum,回到類似「虞淵」之處休眠而後再生。他倆邊聊天邊喝著例常的午後啤酒,一邊將河岸的砂岩峭壁,以及大漠邊緣的低緩丘陵,染成琥珀色。 這時候可以坐在旅館臨水的陽臺發呆,或登上河輪的甲板散步,但若要真正享受亞斯文水域這尼羅河最美的一段,必得乘坐三角風帆船 Felucca,仿佛法老出巡,想像上古非洲的君王浸沐於神祇面龐的柔光。傳統的三角帆船純賴風水驅動,輕搖款擺,徐徐緩緩,在水紋如蛇的河面隨興而舞。是的,最美的亞斯文水域就是舞池,我想不出更適切的比喻了。 常有小孩結伴划獨木舟凑到船邊叫賣,埃及導遊勸我們別搭理,否則會鼓勵他們翹課。小孩唱的歌有非洲的節奏,眼睛明亮。我倒是從帆船上的攤販買了一隻駱駝、一隻鱷魚、和駱駝骨頭做的小錐子(上面鏤空刻著駱駝商隊)。 啤酒喝了工作也交接了,Ra遂一臉酡紅下山去了。

香椿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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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114年10月,寫於父親楊修之先生百歲之年月。 香椿樹,學名 Toona sinensis;後置的拉丁形容詞 “sinensis” 指出其「源自中國」的屬性。我的父親也來自中國,他生於江蘇東海,古稱海州;但台灣嘉義53號老家那株香椿樹春天發芽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並不知曉香椿的來歷,只記得它散發著微微辛辣的香氣。 香椿長在老家長長的側院裏,挺拔於厨房門外。大約總在清明前後,父親會拿張高凳站上去,一臉期待地摘取樹頭紫紅色的嫩芽。現在回想,其實側院頗狹,且父親身材魁梧,年屆五旬而關節又不好,站在高凳上應該會讓母親擔心吧?母親係台灣鹿港人,不習香椿此味,她應該是一邊看著父親一邊微微皺眉吧? 香椿芽因含有揮發性有機硫化物,除了濃郁的花香還帶著類似洋蔥或大蒜的辛香。我猜想,父親一定在東海故鄉吃過椿芽佐味的菜餚,他在嘉義植樹的用心根本就是爲了吃一盤色香味具全的香椿炒蛋。那一臉「終於又吃到了」的滿足笑容,深印在我的腦海裏。 * * * * * * * * * * * * * * * * * * * * 父親是民國人,生於民國14年(1925年),38年隨國軍從福建平潭島搭軍艦來台,在高雄上岸。自此定居、成家、終老,於94年(2005年)辭世。今年適逢他百歲誕辰。父親生日是農曆九月初二,但以前與家人都過陽曆十月十五的生日,大概是爲了方便。他似乎並不在意這種模糊度;他弱冠從軍,被戰爭割裂了陰陽與昏暗,劫後餘生還能過個生日,算幸運了。 不過,這畢竟是我一隻「太平犬」對於「亂世人」的臆測。我理所當然地認爲:他那一代人,經歷戰亂兵燹生離死別,不知得經歷怎樣的PTSD的煎熬。可是他卻極少顯露出心理創傷的徵兆;在我歷歷在目的童年記憶中,他享受室家之好、庭園之樂、書案之遨、鄉里之遊 - 用今天的話說,近乎一個宅男。當然,戰爭留下的傷疤因人而異。或許,渡過海峽的父親,珍惜再世爲人的不易,更加積極擁抱生的樂趣。我們家住過新營、嘉義、草屯、台中;家境僅稱普通,但他與母親以愛營造甜蜜家庭,賜給我們一個近乎桃花源的童年 - 我和妹妹每聊起,仍覺得不可思議。 * * * * * * * * * * * * * * * * * * * * 真的,我每讀靖節先生的《桃花源記》,腦中浮現的就是位於嘉義市郊農業試驗所附近坡地上的53號老...

觀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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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月在台北,其實跑了不少地方。一天下午跑去八里觀音山腳下,為了參觀淡水河口的十三行博物館。然後搭末班紅13公車,沿河南岸東行,越關渡大橋,回關渡捷運站。我記得與妻在鄉鎮級的公車中,她坐著我站著,有點餓有點疲倦,穿過暮色中的水岸街市。這暮色與傳統公車的顛簸搖晃感,我自小就熟悉的,因此不覺恍惚沉醉了。 但觀音山還是隔著淡水河看才好看。在台北的另一日,我上到101第88樓的興波咖啡遙望,隔著城隔著水,不禁又想起余光中以三聯句法綴成的《觀音山》。他也說,“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我曾試圖模仿三聯句,總不成;畢竟它是余先生詩作中音樂性的經典。但也無妨,那畢竟是別人的音樂別人的詩,山水對我自有眷顧我的啟迪。 ------------- 余光中原詩 -------------  觀音仰臥成觀音山,在對岸  雲裏看過,雨裏看過  隔一灣淺淺的淡水,看過  今夏我看的次數更加多  因你在山腳,你在對岸  風景為你而美,雲為你舒展  曾立在江邊幻想,幻想在風中  你凌波而來,踏葦而來  幻想我涉江去採藥,採芙蓉  採之欲遺誰?你和菩薩同在  和慈悲同在,和美同在  而淡水流著,我留在塵埃  這該是莫可奈何的距離  你在眼中,你在夢中  你是飄渺的觀音,在空中  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舉目是山,回頭是岸  我是商隱,不是靈均,行吟澤畔

貴族

《貴族》 誰是貴族?有一種觀點,認為貴族是最晚脫離童年的一種人。因為兒童的玩樂源自對世界的好奇,沒有預設目的。貴族也一樣,他們或因地位或因財富而有辦法有自由延長童年,從事似乎沒有目的的活動。但貴族不是忽然冒出來的,其先祖必然參與過戰爭、從事投機冒險、或搞過種種明處暗處的交易。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生於二戰之後的人也是人類歷史上的貴族;之先的人們用模糊的血肉受苦的靈魂才締造了我們的貴族地位。為了不辜負這些“先祖”,為了感謝他們的犧牲,我們有義務活得像個貴族。為了對得起前人為我們鋪墊的安逸,我們要活得像個貴族,回到夢中的童年狀態,以赤子之心探索世界。 《旅行》 行萬里路遠勝讀萬卷書。旅行將我們的全人暴露於異質的情境 - 異質的空間、異質的人群,異質的文化、異質的權力 - 種種異質的元素觸犯(offend)我藉以安身立命的“細胞壁”。當我感到微微不快的時候,正是學習的開始。如果我打開細胞壁,改以“細胞膜”與異質世界接觸,容許外在元素滲透、擴散(其實對細胞而言是極具侵犯性的),這樣的旅行就具有轉變的力量。 《修行》 修行是基於信仰的有紀律的活動。信仰什麼呢?修行者相信存在的連續性:我們雖終將行經肉體的終站,但會繼續存在,繼續在宇宙中往前行。若不相信存在的連續性,修行是沒有意義的。當我們逐漸老去,對生命流逝的感受也會逐漸敏銳,那個張愛玲所說的“惘惘的威脅 - a looming threat” 似乎在路的另一頭成形出現。這時候就需要修行的紀律,戰勝來自肉體的恐懼。正如勇氣是所有美德的根基,修行的紀律將磨礪我們的勇氣,助我們取得高度,看得更遠,行得自在。修行的內容視個人的禀賦與機緣,適性即可;參禪是修行,旅遊是修行,工作也是修行。如莊子所說「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捕魚的器具、捉兔的網子、達意的語言,都只是工具;喜歡什麼趁手的工具,就拿來用。

碎片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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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似乎愈來愈零碎。割裂吵雜,化約為碎片的無意義堆積。但世界本是碎片構成的 - 原子,沙粒,色塊,音符。 碎片雖是事實,卻毫無意義可言。我們渴求的是主題,是能把對琴鍵的零碎敲擊編成一首曲子,編成生命在時空裡探索的姿態、掙扎的姿態、回憶的姿態、盼望的姿態。 讓我痛苦的不是構成世界的物質碎片,而是把「拆解主題」- 所謂「解構」- 視為偉大事業的人。人,有靈的生命,原乃宇宙中最為獨特的主題。「解構」實為自我毀滅的背叛。 感到世界愈來愈垃圾零碎,因而產生的痛苦煩躁,卻助我體會到浪漫樂派的心聲。布拉姆斯等人,必然也曾在碎片化的世界裡感到痛苦煩躁,感到必須創造新的主題的壓力。有靈的藝術家,以結構對抗碎片,這才是真的浪漫吧?

聽李斯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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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出門,忽想起 這是聽李斯特的日子, 冬眠後琴聲覺醒的日子。 種子爆破的季節, 綿密的春雷隱隱, 甜蜜如美的實相。 又是莊嚴地, 向純粹的理念動人展開, 鋪設我夢中的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