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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April, 2008

O-N-E-萬!

我學英文啟蒙於嘉義市郊的一所國中,那是嘉義地區升學率數一數二的好學校。 【1976年:A-E-I-O-U-】 國一上學期第一堂英文課,老師講課前先發一張考卷測試我們的英文程度。有些題目我會做,比如26個字母的大小寫、正斜體。有些題目就傻眼了,比如「列出母音字母」。開學前學校辦了一個星期的輔導課,我呀呀嗚嗚跟著從A念到Z,每一個聽來都像母音啊,可沒人教我們什麼是母音字母。 我不願留白不答,於是三國演義式的胡扯了一陣,臨表涕泣不知所云。下課後怯怯的探聽同學的口風,每個都說,「好簡單!」我怯怯的問,「那,什麼是母音字母?」他們交換著不可置信的表情,過了半天,終於有人紆尊降貴為我解惑:「AEIOU,你連這都不知道嗎?」一個英文字不識的我,茫茫然點點頭:「你們在哪裡學的?」這幾位立時抬高了他們優越的下巴:「某某老師的補習班」。原來是名門高弟。不識字的人被讀書人輕視的難堪滋味,我嘗到了。 小學畢業升國中的暑假,我到圳溪對岸橋邊的小店包裝魚乾賺零用錢。一個暑假下來,手法愈來愈俐落,兩小時可以包幾百盒。就這樣,天天與村子的同伴一塊上工,走過紅色的小木橋(我們叫它紅橋),比賽包臭魚的速度,然後帶著一身臭魚味回家。同一時間,名門高弟們已經去補習,學會了 AEIOU 五個母音字母以及其他的深奧學問。 第二堂課,開始念 This is a book. 「Book. B-O-O-K-. Book.」全班隨老師大聲朗誦;這是背英文單字的方式。臺灣教英文採用KK音標,村子裡國中二年級的前輩怕我跟不上,好心傳授撇步。他翻開自己的英文課本,說:「看,就是這樣」。我湊近一瞧,只見一個個英文單字上下密密麻麻加了注音符號;天啊,這是寶島音標嗎? 瞻仰了同伴的英文秘笈之後,老師及同學的英文發音就變得十分可疑起來。比如 L, 根據寶島音標,要念「也羅」。既然沒人可以教我,我決定自力救濟。找到坊間一本參考書,前幾頁繪有音標的發音口型圖解;我拿著書照著鏡子,用醫學解剖的精神土法煉鋼認真練習起來,從誇張的嘴形發出一個個怪異的聲音。 結果,我的發音和老師同學發的不太一樣。我也不知道誰的比較對,反正不能用注音符號就是了,我頑固的堅持著。 【1977年:O-N-E-萬】 國二換了一個英文老師,我們的課程也進階到用英文數數。第一堂課,他遲到十五分鐘。一臉橫肉,中廣的肚子,如果穿了拖鞋...

一二三,打耳光

嘉義市郊,某國中。 【1976年 國一】 數學老師剛從師大畢業,長得秀氣秀氣的,經常穿著乾凈的白襯衫,帶著銀邊眼鏡。他初執教鞭,極力想樹立威嚴,可是生就一張嫩氣的面皮,沒有人怕他。他愈是擺出兇兇的樣子,我們愈覺得好笑,上課的秩序因此很散。 第一次月考後,他一個一個唱名發考卷。不及格的,都吃了他左右兩記耳光。他出手不重,可是表情堅決;顯然第一次打學生,還不太會掌握力道,但是兩手交錯,動作俐落,看來預先練習過。 他慎重其事甩耳光的表情產生了效果,從此班上同學上課的態度不敢太過隨便了。沒想到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會打人的。 【1977年 國二】 「來,讓老師教你們。」地理老師有一點不耐煩,可是說話的語氣仍然不慍不火。老師修養很好,即使同學不聽話,他也不生氣。 地理老師不到三十歲,中等瘦削身材,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講課時偶爾穿插點自己的生活瑣事,待我們如朋友一樣。他這麼平易近人,我們都喜歡他。因此開學一個月以來,大家都期盼地理課 - 雖然上課大部份的時間都用於畫考試的重點,窮極無聊。 今天他一進教室,就說,「上個星期的作業還沒交的同學請站起來。」只見將近二十個同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我們最討厭的風紀股長也在內。「老師不是說過,我不會出很多作業,但是希望你們一定不要遲交?」沒有人接腔。「現在,站著的同學自己打兩個耳光,就可以坐下。明天把作業補交上來。從這排開始,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耳光的聲音響起,鈍鈍的,不清脆。兩下打完,這人就坐下了。打耳光的人不很認真,旁觀的人則覺得他的動作滑稽,竟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教室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老師命他再站起來。「打得不夠重。重新打,我讓你坐下才可以坐下。」於是這位同學又重新打起,許多下之後,老師點頭,他才困頓的坐下。這時大夥知道老師不是鬧著玩的,教室頓時鴉雀無聲,除了越來越響的耳光聲。老師對同學打耳光的力道不太滿意,通常一個人要打七八下他才會點頭。 「這樣打不行。來,讓老師教你們。」拖拖拉拉了一陣,他有點不耐煩了,可是語調依然平靜。「你到前面來。」他對已經打了自己一陣的同學說。 這位同學功課不好,且有些桀驁脾氣。他離開座位,朝講臺走去,尚未站定,老師忽然向前踏上一步,揮動整個右臂,以桌球殺球的弧線和力道一掌將這十三歲的孩子擊倒在地。這同學掙扎著站了起來,左頰紅腫,倔強的嘴角緊閉著,強忍著...

日本行: 無料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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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寫白字,是無料記事,不是無聊記事。 去年夏天回臺灣,順道參加"超值旅遊(Signet Tour)"辦的關東六日遊。第一次到日本,有旅行社細心安排,雖是走馬看花,卻比在美國開車找路的玩法輕鬆多了。 第一天到旅館,就發現電視的遙控器上寫著"有料"和"無料"的字樣。全家從波士頓飛到成田機場,早累癱了,那還有力研究是什麼料;想當然耳,八成是那種有色的料。日本人真是,未免也標示得太清楚了。 第二天開始隨團,聽導遊一路講解,才恍然“有料”是付費的,“無料”是免費的。幸好沒有大聲嚷嚷,不然就要爆料了。不懂日文的我,撿到這意外之趣,於是開始留意商家的招牌。 【圖一】有料駐車場 - 就是收費停車場。招牌上的人物畫,樸質童趣。 【圖二】麻薯糕餅店。前面打開兩盤無料的花生麻薯,無量試吃,QQQ!其他包裝精美的,都是有料的。雖然不是酒店,綠色的布招,讓我想起紅樓夢裡林黛玉的詩: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莊。小小店面的陳設配色,如此雅潔舒服。 【圖三】此店以半月形銅鑼燒為號召。黑色的桿子豎著月白色的布招,月字象形。一塊與地面同色的方石壓著方形的黑座,足見小地方處處用心。 【圖四】博古堂,漆雕器店。原來日人尚黑白。灰瓦好像水洗過一般素凈。 【圖五】陽雅堂。另一家漆雕店。仍是黑白色系。 【圖六】下馬。或許這詞日人用慣了,但在我眼裡,除了新鮮,還聞到古風,一會兒,又有一絲悲哀。想到近半個世紀的兩岸華人,三不五時上演拆毀文化、與舊時代割裂的戲碼。想到住在巴黎的朋友布魯諾,站在家門口驕傲的指點幾百年歷史的石板通衢。想到林徽因、梁思成力保北京城牆,爭不過急著破舊立新的紅政權。想到高中時用閩南語念《祭妹文》的國文老師。想到主張用拼音取代方塊字的臺獨人士。端詳手上的 Canon 相機,想到明治維新,想到今天日本的工藝科技、一塵不染的街市、安靜有禮的人民。下馬。 【圖七】刀劍相模屋。我誤以為是刀劍相磨。其實相模是地名。對嘛,就像"高岡屋海苔"是在高岡賣海苔的。 【圖八】這家紫芋冰淇淋,風味絕佳。從門面的配色,我的結論是:日本人執著於同色系柔和漸層的搭配。他們協調有序的社會,不喜歡突兀的對比。

楚主任的紅豆湯

你讀了《冰河屯的紅豆湯》嗎?讓我為你盛上第二碗。小心了,這碗的口味不太一樣。 時光要流回20年在臺灣當兵的日子。預官結訓後,抽簽分發到北部山區的戰管雷達站。同梯次的預官皆欣羨我走了好運,在陽明山當兵;其實營區距離陽明山尚有一段長路,無公車可達,單位也不提供接駁。絕大多數人放假出營、休假回營,靠的是陽明山一家餐廳前的計程車。營區官兵分批放假、分批銷假,這些計程車就做這獨門生意。當兵的人好不容易休假,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回營。向晚時分,只見一個個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神情落寞的來到這家餐廳用餐。他們偶爾交換眼神,然後帶著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繼續低頭吃飯。不時也可看到一輛計程車旋到餐廳前停下,裡頭跳出一個個也是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吹著口哨搖頭晃腦,帶著蒙恩大赦的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直奔公車站。餐廳裡的人呆滯的瞧著外頭的一群,忽然憶起少年時(就是幾天前下山的時候)的歡樂,在夜暮籠罩中領悟到生命的短暫。時候到了,幾個蒼老的身形從桌旁站起來,付了錢,簡單的招呼幾句,確定是同去一個地方,就挨進了一輛車 - 往往就是剛載了生人下山的那輛 - 朝黑暗的山林沒去。對山上的官兵而言,這家餐廳是坐落在陰陽交界的客店,計程車司機則是擺渡的鬼卒。 上山的路並不好開。從省道轉入軍事管制區後,即為狹窄顛簸的單行道,不是一般跑城裡的司機能開的。四圍一片闃黑,時有夜霧,只有頭燈推開前方幾公尺的明亮。計程車以相當快的速度循著蜿蜒的石頭路盤旋而上,其實相當危險,年輕的我卻不在乎,歪在後座閉目養神。一年八個月下來,未發生任何事故,倒是退伍以後,輾轉聽說深夜機房著火,幾個剛值完夜班在機房後面睡覺的官兵不幸喪命。人生的夷險安危實在難料。 雷達站的機房在山頂,營房在山腰,常在雲霧深深之中。營區裡的任務不重,濕氣很重;衣櫥裡要點個燈泡,免得衣服發霉。但是人身上的霉濕氣怎麼除去呢?當然要靠吃飯喝酒了。山上的老鳥不時去盜採國家公園的箭竹筍,替泡麵加料;我雖不親自摘取,但竹筍實在鮮嫩無匹,忍不住就享受他人犯罪的成果 – 尤其深夜值班,全靠一碗竹筍泡麵。也有人抓竹雞 - 此等上選美味就沒我這小少尉的份了。或者晚飯後,不值班的人就開席拼酒,喝的全是金門二鍋頭。我那時酒量尚佳,可下一瓶。席中有各級軍官,醉酒不分大小。吃喝之後的垃圾 – 除了爛醉的軍官之外 – 全往山溝裡一倒了事。 營中另有一席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