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19, 2008

O-N-E-萬!

我學英文啟蒙於嘉義市郊的一所國中,那是嘉義地區升學率數一數二的好學校。

【1976年:A-E-I-O-U-】

國一上學期第一堂英文課,老師講課前先發一張考卷測試我們的英文程度。有些題目我會做,比如26個字母的大小寫、正斜體。有些題目就傻眼了,比如「列出母音字母」。開學前學校辦了一個星期的輔導課,我呀呀嗚嗚跟著從A念到Z,每一個聽來都像母音啊,可沒人教我們什麼是母音字母。

我不願留白不答,於是三國演義式的胡扯了一陣,臨表涕泣不知所云。下課後怯怯的探聽同學的口風,每個都說,「好簡單!」我怯怯的問,「那,什麼是母音字母?」他們交換著不可置信的表情,過了半天,終於有人紆尊降貴為我解惑:「AEIOU,你連這都不知道嗎?」一個英文字不識的我,茫茫然點點頭:「你們在哪裡學的?」這幾位立時抬高了他們優越的下巴:「某某老師的補習班」。原來是名門高弟。不識字的人被讀書人輕視的難堪滋味,我嘗到了。

小學畢業升國中的暑假,我到圳溪對岸橋邊的小店包裝魚乾賺零用錢。一個暑假下來,手法愈來愈俐落,兩小時可以包幾百盒。就這樣,天天與村子的同伴一塊上工,走過紅色的小木橋(我們叫它紅橋),比賽包臭魚的速度,然後帶著一身臭魚味回家。同一時間,名門高弟們已經去補習,學會了 AEIOU 五個母音字母以及其他的深奧學問。

第二堂課,開始念 This is a book. 「Book. B-O-O-K-. Book.」全班隨老師大聲朗誦;這是背英文單字的方式。臺灣教英文採用KK音標,村子裡國中二年級的前輩怕我跟不上,好心傳授撇步。他翻開自己的英文課本,說:「看,就是這樣」。我湊近一瞧,只見一個個英文單字上下密密麻麻加了注音符號;天啊,這是寶島音標嗎?

瞻仰了同伴的英文秘笈之後,老師及同學的英文發音就變得十分可疑起來。比如 L, 根據寶島音標,要念「也羅」。既然沒人可以教我,我決定自力救濟。找到坊間一本參考書,前幾頁繪有音標的發音口型圖解;我拿著書照著鏡子,用醫學解剖的精神土法煉鋼認真練習起來,從誇張的嘴形發出一個個怪異的聲音。

結果,我的發音和老師同學發的不太一樣。我也不知道誰的比較對,反正不能用注音符號就是了,我頑固的堅持著。

【1977年:O-N-E-萬】

國二換了一個英文老師,我們的課程也進階到用英文數數。第一堂課,他遲到十五分鐘。一臉橫肉,中廣的肚子,如果穿了拖鞋,就活似道上混的。手上拿著一個黑色的小方盒,不知是何寶貝。

「我們先來念生字。O-N-E-萬,T-W-O-兔,T-H-R-E-E-圖利,」他中氣十足朗讀起來,好一幅吟哦不輟的畫面。「生字教完了。班長帶著全班把課文念幾遍,老師有事先走了。」下課前十五分鐘,他拿起黑盒子,悠閑跺步而去,留下一班錯愕的學生和呆立的班長(就是我)。我眺望走廊上他的背影,見他歪著頭把黑盒子貼在耳邊,好像在聽什麼。遠遠傳來不可辨識的女播報員聲 - 原來小黑盒是個收音機。

「他在聽股票行情,」一個家裡做生意的同學忽然說。

整整一年的英文課就是這樣進行的。他的時間控制精準規律,永遠遲到十五分鐘,帶我們讀十五分鐘單字,然後十五分鐘之前早退。黑色小盒子與他秤不離砣、砣不離秤;偶爾經過教職員辦公室,發現他也是倚在桌上,歪著頭聽小收音機裡頭單調如蜂鳴的股市行情報導。

他徹徹底底忽視了我們這一班沒有掛牌上市的學生。他的理論是:反正學生都去補習嘛,他無為而治,也沒誤了我們。可是沒補習的我怎麼辦?面對這種十五分鐘教學法,只有自力救濟一途。於是我買了《柯旗化新英文法》在家猛攻。柯旗化前後兩次在綠島坐了約十六年半的政治牢,1976年中放了出來。國民黨的警總和總政戰部放過他著的《新英文法》沒禁,因此一念之仁,我才有自力救濟的工具。老師繼續聽股票,我自己摸索柯旗化文法,井水不犯河水。

【1978年:一條線,兩條線】

國三的英文老師又是張新面孔。這位老師頭已微禿,愛打網球,常常一身運動衫球鞋蹦蹦跳跳趕來上課。但他敬業,不遲到不早退,有一套自成一格的教學法。他邊念課文,邊要我們在書上畫線:主詞及主詞子句一條線,受詞及受詞子句一條線,動詞兩條線,副詞及副詞子句一條線。完全是結構主義。不明內情的人若來觀察我們的英文課,看到人手一尺反覆的畫線,一定以為誤入工藝教室。

同學反映,希望他改變這種枯燥的教學法,他也不生氣,還是不急不徐傳授獨到的畫線哲學。他不多解釋,只說,「畫到後來,你們就懂了。」

這是我所受過的最紮實的文法教育,文法規律在一次次的結構分析中活了起來,英文長句在線條的分割下成了各司其職的有機體。我品出他教法中蘊藏的意思之後,開始與他有來有往唱和,甚至爭辯線條的畫法。課堂上經常只有他的聲音,我的聲音,以及廣大的沉默。我相信自己在同學的心目中一定是個超級無聊大怪胎。

這位老師還有一大優點,就是講英文有洋味。據說一次學校來了美國客人,其他的英文名師皆噤若寒蟬聞風而逃,只有他和客人談笑風生。我上了他一年的課,趁機糾正了許多發音上的錯誤。他是有些古怪,可是對畫線哲學的堅持惠我良多,令我懷念至今。

Friday, April 18, 2008

一二三,打耳光

嘉義市郊,某國中。

【1976年 國一】

數學老師剛從師大畢業,長得秀氣秀氣的,經常穿著乾凈的白襯衫,帶著銀邊眼鏡。他初執教鞭,極力想樹立威嚴,可是生就一張嫩氣的面皮,沒有人怕他。他愈是擺出兇兇的樣子,我們愈覺得好笑,上課的秩序因此很散。 第一次月考後,他一個一個唱名發考卷。不及格的,都吃了他左右兩記耳光。他出手不重,可是表情堅決;顯然第一次打學生,還不太會掌握力道,但是兩手交錯,動作俐落,看來預先練習過。

他慎重其事甩耳光的表情產生了效果,從此班上同學上課的態度不敢太過隨便了。沒想到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會打人的。

【1977年 國二】

「來,讓老師教你們。」地理老師有一點不耐煩,可是說話的語氣仍然不慍不火。老師修養很好,即使同學不聽話,他也不生氣。 地理老師不到三十歲,中等瘦削身材,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講課時偶爾穿插點自己的生活瑣事,待我們如朋友一樣。他這麼平易近人,我們都喜歡他。因此開學一個月以來,大家都期盼地理課 - 雖然上課大部份的時間都用於畫考試的重點,窮極無聊。

今天他一進教室,就說,「上個星期的作業還沒交的同學請站起來。」只見將近二十個同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我們最討厭的風紀股長也在內。「老師不是說過,我不會出很多作業,但是希望你們一定不要遲交?」沒有人接腔。「現在,站著的同學自己打兩個耳光,就可以坐下。明天把作業補交上來。從這排開始,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耳光的聲音響起,鈍鈍的,不清脆。兩下打完,這人就坐下了。打耳光的人不很認真,旁觀的人則覺得他的動作滑稽,竟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教室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老師命他再站起來。「打得不夠重。重新打,我讓你坐下才可以坐下。」於是這位同學又重新打起,許多下之後,老師點頭,他才困頓的坐下。這時大夥知道老師不是鬧著玩的,教室頓時鴉雀無聲,除了越來越響的耳光聲。老師對同學打耳光的力道不太滿意,通常一個人要打七八下他才會點頭。 「這樣打不行。來,讓老師教你們。」拖拖拉拉了一陣,他有點不耐煩了,可是語調依然平靜。「你到前面來。」他對已經打了自己一陣的同學說。

這位同學功課不好,且有些桀驁脾氣。他離開座位,朝講臺走去,尚未站定,老師忽然向前踏上一步,揮動整個右臂,以桌球殺球的弧線和力道一掌將這十三歲的孩子擊倒在地。這同學掙扎著站了起來,左頰紅腫,倔強的嘴角緊閉著,強忍著不哭,可是兩行淚水還是流了下來,濕了他的臉頰。 老師命他回座。下一個輪到風紀股長。這個平常管人像特務頭子的傢伙,打起自己卻是手軟。過了幾下,老師又顯得不耐煩了。「來,讓我教你。」 「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會,我會,」他用發抖的聲音連珠炮似的一邊懇求,一邊加速擊打自己。老師總算滿意了。 這一堂課之後,再沒有人敢遲交作業,上課也變得異常安靜。下學期,地理老師離開了學校;聽說他的婚姻出了問題。

【1978年 國三】

這是升學的關鍵年,我們的班導是數學老師,非常認真,每一條公式都不放過。班上許多同學課後都到他家補習,包括常和我拼第一名的副班長。班級的升學率攸關他的聲譽,聲譽則影響補習班的生意,人人都曉得這層利害。數學名師之間的明爭暗鬥,也時常在同學中傳說。 一天下午的自習課,班導忽然來到教室,叫副班長站起來,吼問了幾句話。副班長回了一兩句嘴,他頓時滿臉通紅,捲起袖子,左右開弓,以雷霆之勢猛甩了副班長六七個耳光。然後師生站著,一言不發互瞪了大概一分鐘。接著雙頰紅腫的副班長似乎從震駭中醒來;他迅速的整理書籍文具,猛地拎起書包衝出教室。 第二天副班長轉班了。我們後來聽說,巴掌事件發生的前一天,副班長換到別的數學老師家補習。 班導一直帶我們到國中畢業。

【紙飛機】

這所國中是間清一色男校。國三的升學班整天大小考不斷,壓力很大。我和兩位要好的同學在課間及午飯時間,迷上了投擲紙飛機。我們折的紙飛機是火箭式的,可以扔上三四層樓高,然後俯沖而下。我們就利用每次十分鐘的空檔,專注猛力的投擲著。 有一天,正扔得起勁,仰頭觀看飛機的迴旋之勢,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現在挺春風得意的嘛。」我轉過頭來,原來是那位被地理老師擊倒在地的同學,升國三分班之後就沒見過他。仍是倔強的嘴角,帶著孤獨恨妒的笑。大概看到最近一次模擬考放榜的結果,才這麼說吧。他撂下話後,就消失在人群中。 國中畢業,因為搬家,我報考臺中聯招,進入臺中一中就讀。高中的老師相當尊重學生,尤其是中部最好高中的學生。沒有人打學生 - 學生大了,老師也不敢打。真的不乖,自有國民黨的教官會管。

【烙印】

三十年前的舊事,不是時事,然清晰深刻一如昨日。該國中扭曲人格踐踏自尊的教育方式,並非特例;三十年前每一所國中,都發生過類似的故事。被打的以及旁觀的,身心皆留下暴力羞辱的記號。成長中的青少年,在校園中被大人野蠻的對待,多少人一生的性格就在赤裸裸的羞辱中被扭曲。當時為人師表者,這些年來可曾夜半捫心,有過一絲懊悔?我回顧青春的烙印,寫下這頁,唯願以為今日之鑒。

日本行: 無料記事

我沒寫白字,是無料記事,不是無聊記事。

去年夏天回臺灣,順道參加"超值旅遊(Signet Tour)"辦的關東六日遊。第一次到日本,有旅行社細心安排,雖是走馬看花,卻比在美國開車找路的玩法輕鬆多了。

第一天到旅館,就發現電視的遙控器上寫著"有料"和"無料"的字樣。全家從波士頓飛到成田機場,早累癱了,那還有力研究是什麼料;想當然耳,八成是那種有色的料。日本人真是,未免也標示得太清楚了。

第二天開始隨團,聽導遊一路講解,才恍然“有料”是付費的,“無料”是免費的。幸好沒有大聲嚷嚷,不然就要爆料了。不懂日文的我,撿到這意外之趣,於是開始留意商家的招牌。

【圖一】有料駐車場 - 就是收費停車場。招牌上的人物畫,樸質童趣。
【圖二】麻薯糕餅店。前面打開兩盤無料的花生麻薯,無量試吃,QQQ!其他包裝精美的,都是有料的。雖然不是酒店,綠色的布招,讓我想起紅樓夢裡林黛玉的詩: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莊。小小店面的陳設配色,如此雅潔舒服。
【圖三】此店以半月形銅鑼燒為號召。黑色的桿子豎著月白色的布招,月字象形。一塊與地面同色的方石壓著方形的黑座,足見小地方處處用心。
【圖四】博古堂,漆雕器店。原來日人尚黑白。灰瓦好像水洗過一般素凈。
【圖五】陽雅堂。另一家漆雕店。仍是黑白色系。
【圖六】下馬。或許這詞日人用慣了,但在我眼裡,除了新鮮,還聞到古風,一會兒,又有一絲悲哀。想到近半個世紀的兩岸華人,三不五時上演拆毀文化、與舊時代割裂的戲碼。想到住在巴黎的朋友布魯諾,站在家門口驕傲的指點幾百年歷史的石板通衢。想到林徽因、梁思成力保北京城牆,爭不過急著破舊立新的紅政權。想到高中時用閩南語念《祭妹文》的國文老師。想到主張用拼音取代方塊字的臺獨人士。端詳手上的 Canon 相機,想到明治維新,想到今天日本的工藝科技、一塵不染的街市、安靜有禮的人民。下馬。
【圖七】刀劍相模屋。我誤以為是刀劍相磨。其實相模是地名。對嘛,就像"高岡屋海苔"是在高岡賣海苔的。
【圖八】這家紫芋冰淇淋,風味絕佳。從門面的配色,我的結論是:日本人執著於同色系柔和漸層的搭配。他們協調有序的社會,不喜歡突兀的對比。

Friday, April 4, 2008

楚主任的紅豆湯

你讀了《冰河屯的紅豆湯》嗎?讓我為你盛上第二碗。小心了,這碗的口味不太一樣。

時光要流回20年在臺灣當兵的日子。預官結訓後,抽簽分發到北部山區的戰管雷達站。同梯次的預官皆欣羨我走了好運,在陽明山當兵;其實營區距離陽明山尚有一段長路,無公車可達,單位也不提供接駁。絕大多數人放假出營、休假回營,靠的是陽明山一家餐廳前的計程車。營區官兵分批放假、分批銷假,這些計程車就做這獨門生意。當兵的人好不容易休假,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回營。向晚時分,只見一個個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神情落寞的來到這家餐廳用餐。他們偶爾交換眼神,然後帶著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繼續低頭吃飯。不時也可看到一輛計程車旋到餐廳前停下,裡頭跳出一個個也是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吹著口哨搖頭晃腦,帶著蒙恩大赦的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直奔公車站。餐廳裡的人呆滯的瞧著外頭的一群,忽然憶起少年時(就是幾天前下山的時候)的歡樂,在夜暮籠罩中領悟到生命的短暫。時候到了,幾個蒼老的身形從桌旁站起來,付了錢,簡單的招呼幾句,確定是同去一個地方,就挨進了一輛車 - 往往就是剛載了生人下山的那輛 - 朝黑暗的山林沒去。對山上的官兵而言,這家餐廳是坐落在陰陽交界的客店,計程車司機則是擺渡的鬼卒。

上山的路並不好開。從省道轉入軍事管制區後,即為狹窄顛簸的單行道,不是一般跑城裡的司機能開的。四圍一片闃黑,時有夜霧,只有頭燈推開前方幾公尺的明亮。計程車以相當快的速度循著蜿蜒的石頭路盤旋而上,其實相當危險,年輕的我卻不在乎,歪在後座閉目養神。一年八個月下來,未發生任何事故,倒是退伍以後,輾轉聽說深夜機房著火,幾個剛值完夜班在機房後面睡覺的官兵不幸喪命。人生的夷險安危實在難料。

雷達站的機房在山頂,營房在山腰,常在雲霧深深之中。營區裡的任務不重,濕氣很重;衣櫥裡要點個燈泡,免得衣服發霉。但是人身上的霉濕氣怎麼除去呢?當然要靠吃飯喝酒了。山上的老鳥不時去盜採國家公園的箭竹筍,替泡麵加料;我雖不親自摘取,但竹筍實在鮮嫩無匹,忍不住就享受他人犯罪的成果 – 尤其深夜值班,全靠一碗竹筍泡麵。也有人抓竹雞 - 此等上選美味就沒我這小少尉的份了。或者晚飯後,不值班的人就開席拼酒,喝的全是金門二鍋頭。我那時酒量尚佳,可下一瓶。席中有各級軍官,醉酒不分大小。吃喝之後的垃圾 – 除了爛醉的軍官之外 – 全往山溝裡一倒了事。

營中另有一席夜宴,於最高指揮官楚主任的臥處擺開。諸君須知,國民黨三軍之中,以空軍軍紀最為廢弛;空軍軍紀,又以出生而不入死的戰管軍官為表率。主任的房裡有冰箱,每月輪值辦伙軍官的頭等大事,就是天天填滿這個冰箱,讓主任能夠「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楚主任和他手下的幾員副座,雖無孔融的才學,請客吃飯擺闊是絕不落人後的。至於填滿冰箱所需的開銷,那是辦伙軍官的事:或克扣官兵伙食,或於賬目上五鬼搬運,各顯神通。我從未接下辦伙的苦差,老鳥說此乃聞所未聞。大概是形象太過清新,不諳世事,長官們怕我做出讓主任的冰箱絕糧的蠢事。

我的職責是通訊設備維修,每日一次或兩次,爬山上班。維修,美言之也。維修的工具主要有兩種:皮鞋和補給官。皮鞋是用來踢機器的,如果踢了還不聽話,就去找補給官,填個表拿顆高功率電晶體或真空管替機器換心。然後打電話通知臺澎金馬雷達站的好朋友,Alpha Beta Tango 狂呼亂喊一番,確保無線通訊暢通(其實這是 Wireless Internet 的雛形,我們這些老土不懂罷了)。除此之外無事可做,剛從首席通信官升上來的機務長做事認真,有報國之志,看到這種光景,決定展開戰備提升計劃,要我這秀才帶著幾位天才小兵進修,以看懂電路圖為目標。於是我開了課,在高分貝的機房噪音中講解基本電路學和電晶體放大器的原理。不久,天兵們一個個在上課中低頭陣亡了,只剩下秀才一人口沫橫飛。

小兵進修計劃雖無疾而終,秀才誨人不倦的名聲不知怎地傳到了北海孔融楚主任的耳中。一天他透過機務長把我找去,先讚美了兩句,接著話入正題,問我有沒有興趣做他女兒的家教。我還來不及推敲他的意思,他馬上又說,可以減少我的值班時間,除了正常假期之外,只要他下山,我就可以跟他下山,條件是每次在臺北多留幾日,教他孩子。我想了想:看來是合算的利益交換,能少待在山上陰濕之地,總是好的;至於家教,有大學打工的經驗,不難應付。於是當場答應了他的提議。

從這天開始我似乎成了楚主任的人馬,雖然沒資格受邀為他的席上客。我常乘著他的專車出營;有時值班一半,機務長來了電話說:「主任要下山,你下來吧」。於是我就在嫉羨的眼光中離開吵雜的機房,隨主任下山去也。他家住臺北郊區,有兩個女兒,一個國中,一個高中,印象中是教她們英文和數學。中間休息,若他家剛好煮宵夜,我便跟著吃上一碗。時值冬天,偶有紅豆湯圓可吃。楚家的人是淡淡的客氣,不太跟我說話。教課的時候,客廳仍人聲雜沓。整個氣氛讓我覺得說不出的冷和悶。

大學四年我大概做了三年的家教,所遇到的家長都非常的客氣,對一個大學生開口老師、閉口老師的稱呼。教了一陣子,學生無明顯的進步,自覺有愧想不教了,父母每每誠摯的挽留。孩子在學校上了一天課,夠累了,也都勉力打起精神學習。教課的時候,家中非常安靜;課後,父母(多是母親)請我到餐廳同進點心;他們會跟我聊聊,談談他們的孩子,問問我的大學生活、家庭。這是我的家教經驗。

楚家的家教經驗,和這些不同,可是我說不清楚為什麼會讓我不舒服。直到一個冬夜,從他家出來。臺北的雨斜打著,路上只有我一個人,撐著傘在巷口小店透出的昏暗燈光中等公車。忽然一陣難抑的羞辱和憤怒襲來。不是因為凄涼的冬雨;我曾打著傘騎著單車在許多寒冷的夜晚往返家教,從不孤寂傷感,反有自食其力賺錢的喜悅。我仍無法分析自己的情緒,但是那次以後,對於跟楚主任下山這事就不怎麼期待了。

過了一陣,我發覺所謂利益交換並不划算。我家住臺中;為了臺北的家教,回家的時間其實不增反減。後來山上的閑話多了起來,傳到楚主任的耳中,他為了避免落人口實,就主動停了家教。恢復正常的作息的我,人靜了下來,在值班的山路上邊爬階梯邊回想,想了解那個冬夜的羞辱和憤怒。雷達站居高臨下,俯瞰北臺灣的海岸線;晚上可以望見一片漁火,點燃整個漆黑的海面。我的思緒也隨著漆黑的海面沉澱,真相如熹微的漁火在心頭一點點浮現。

楚主任當然是利用了我;他不花分文,以主官的權力換來免費的家教:一個預官多放幾天假,算得什麼?天真的我以為這是個利益交換,其實根本不是;以我們懸殊的軍中階級,壓根沒有利益交換這回事,而只有單向的榨取。一個月幾千塊的家教費是他唯一的考量;楚主任對錢和實惠是極為看重的,耶誕節營區開晚會買了三棵聖誕樹,有一棵就下了山到了他家客廳。然而我相信在他心中,是認為給了我好處的 - 多放了你假,和主任同車下山,難道不是特殊待遇?所以他和別的家長不同:我到他家中教課,他仍是我的上級;在他心目中,我不是老師,而是享受了特殊待遇,一個會教英文數學的僕人。紅豆湯圓,是楚家人賞給盡職的僕人吃的。

話說回來,我豈非自取其辱?頭腦不清,為了幾天假賣了自己的尊嚴,還糊裡糊塗的吃嗟來之食。我答應他提議的那一刻,長官和下屬的關係立刻變質為主僕關係。他對新的關係馬上有精明的掌握,而我仍在五里霧中。那個冬夜,我的心因為這新身份帶來的羞辱而憤怒,我的頭腦卻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就算我一開始看透他的盤算,我會有勇氣拒絕他的提議嗎?我沒有把握。若拒絕了,他會不會當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時是1987年末,剛解嚴數月,把人當垃圾丟到山溝裡的事大概不會發生了。但是他可以授意下面的人刁難我;別的不說,讓我請假不成就夠我受了。總之,為了害怕失去休假的機會,我八成還是會接受他的條件。

分析之後,我有一種新的,混合了羞愧、驕傲、清醒的複雜情緒。

想到大學放假返家,與忠黨愛國因病退休多年的父親為了政治觀點不同而面紅耳赤的爭辯。那時我是多麼的進步,而他是多麼的與時代脫節。現在,進步的我,不到五分鐘就接受了長官利用職權逾越分際的要求。我終於稍微體會他那個時代的軍人,為了堅持一絲不茍、一介不取所付上的代價。也了解到:地位不平等的兩造所定的契約關係,對弱勢的一方不會產生利益,更不會帶來尊嚴。

我也感到一股新的憤怒。楚主任不是壞人,他只是在公私不明、分際紊亂、缺乏中立規範與權力制衡的主僕環境下發展他的軍人生涯。我也不是壞人,只是個初嘗特權滋味、沒想到差點出賣靈魂的小預官。小預官只幹一年十個月就退伍,這些職業軍士官卻是把整個青壯人生交給了一個畸形的環境。人在畸形的環境中要往上爬,人格得先行扭曲。是什麼樣一群病態的人,用國家的名器、人民的血汗、虛偽的語言、詐騙的行徑、陰鷙的威脅,搞出這樣戕害健康人格、充滿毒素的環境?我感謝這當兵的經驗,讓我在理智和情感上,從此與任何輕蔑人扭曲人的體制、黨派、政客、說辭,徹底決裂。我也再次擁抱心中對真誠和善良的期待 – 我看過,在機務長、通信官、和聽我課打瞌睡的天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