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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January, 2008

你脫光了沒有?(四)

【第四回】難定奪憶晨鐘暮鼓,逢盛會驚雀鳥成凰 不久,殺手幫的史無生和賣冰箱的C公司相繼來電給 offer,我和北橋妻斟酌禱告了半天,著實難以取捨。後來我想起一樁往事,助我做了決定。 當年在馬里蘭大學唸書的時候,指導教授見我一家四口嗷嗷待哺,便在寒暑假替我兜攬外快,讓我替另一位電機系J教授測量高速電路板的數據。工作輕鬆,J教授出手也大方,我拿錢的時候不免露出「下次有這種好事可以再找我」的貪色。J教授見貌辨色,知我涉世未深,好吃易飽,便跟我聊了聊。他問我何時畢業,然後給了我一句忠告:「找第一個工作的時候,便要思考下一個工作在那裡。留意你未來的老闆、同事,因為你的下一份工作跟他們大有關係」。他的意思並非要我騎驢找馬、隨時準備跳槽,而是提醒我不要只看到一份工作立即的處,還要看得遠一點,留意附加價值 – 尤其是專業人際網路的建立。 為泡沫思潮左右的我,一心盤算著去那家公司可以賺得更多更快;J教授的話適時浮現心頭,如暮鼓晨鐘,讓我冷靜下來。大餅人人會畫,大錢不是人人賺得到的,或許該認真考慮他當年的忠告?S公司的殺手幫看來人人身懷絕技,跟著他們混混,或許比跟休掰博士賣冰箱高明吧?公司會垮,但認識些高明人,多長點眼光見識,卻是自家本錢、誰也搶不走的。既下了決定,便辭去工作。全家趁著換工作的空檔返台探親,回美之後,我暫別了妻兒,隻身前往波士頓上班。 到了S公司,加入眾好漢行列;殘冬的積雪未消,公司裡頭卻熱乎的緊,一群三四少壯的工程師在史老大的帶領下忙得很有勁頭。那是個「事求人」的時代,所有的光纖公司都在搶人,三天兩頭就有新面孔報到。流行的笑話是:只要會拼 Optics 這個字,就可以找到事。剛報到不久,席不暇暖,就與大夥赴巴爾的摩 (Baltimore) 參加2000年的光纖通訊會議 (OFC – Optical Fiber Communication Conference)。史老大的手下傾巢而出,但分乘兩班飛機,以免萬一出意外,一鍋砸了。我和其他工程師滿懷興奮到達機場,遇到潘大可;他依然一臉愁容,彷彿要去參加喪禮 - 幾年後事實證明,潘老的表情確有先知預言的本事。 OFC2000 在光纖通訊發展史上佔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位 – 不是因其參與者之眾,而是因其參與者之雜。那是個極度樂觀的一窩蜂時代,所有的人都怕錯過了光纖這般車。小公司秀出個點子,就被大公司用駭...

你脫光了沒有?(三)

【第三回】冰箱烤箱言不及義,冷熱交攻心猿意馬 馬里蘭的C公司是光纖界的黑馬,創辦人休掰博士聲名素著,以怪傑之姿見知於光纖界。他挾著開創前一家成功上市的光通訊公司的霸氣,及被合夥人排擠而出的彆氣,投下巨資另起爐灶。投資人對休掰博士這塊招牌抱以厚望,競爭對手對他異軍獨起的本事更不敢掉以輕心。 我回到曾住了五年的馬里蘭,倍覺親切,何況馬里蘭較新英格蘭溫暖許多,是以對C公司頗為期盼。面試前一晚,先與麥老一敘;麥老是土桑雷射公司的印度同事,先一步趕搭光纖列車,一個月前跳槽到C公司。有這次面試的機會,多虧他推薦。 我們邊吃邊聊,麥老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彷彿C公司就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我們談話的內容,多環繞著豐厚可期的股票選擇權打轉;他神情篤定的替我畫金光閃閃的大餅,我則聽得醺然陶醉,可謂賓主盡歡。 隔日一早面試。C公司野心勃勃,研發大樓與週邊廠房迤邐一片,氣派宏偉,完全不像慘澹經營的 Start-up。但我一進大門,就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神秘氣氛。果然,面試一天下來,沒有人告訴我大概的工作內容,或問我任何技術的問題,我也搞不懂我的所學和他們的所需之間有何關係。Hiring manager 耐不住我的詢問,竟拿出冰箱、烤麵包機來搪塞。他說:「假設要設計一個冰箱 ... 再假設要設計一個烤麵包機 ...」。我心中冒起一把無名火,心想,到底有什麼了不起,要神秘兮兮到這地步。最後與休掰博士見面,他倒是大方地帶我到實驗室兜了一轉,解說一番。看了他們的系統機架,其形若冰箱,其熱若烤箱,才知 Hiring manager 所言也不盡虛妄。其實休掰博士沒透露半點機密, 可是至少顯出點誠意。 步出C公司,已是薄暮時分。聽他們的口氣,似乎對我還滿意,雖然我不知他們如何能從這樣貧乏的面試過程得出任何結論。這外貌恢弘的公司,卻予我矯揉虛浮的印象,與波士頓S公司以簡御繁、大開大闔的氣魄截然不同。但我又討厭波士頓的冷,喜歡馬里蘭的暖。我馳向機場,帶著冷熱交攻的複雜心情,搭夜機回土桑。

你脫光了沒有?(二)

【第二回】論逐鹿殺手炫絕技,啖芥茉書生對暴客 S公司的面談安排在週末。一月份,波士頓地區正值嚴冬,剛下過雪。在土桑過了三年沒有冬天的日子,更別提雪了,乍見白雪覆蓋的冷冽景象,很不習慣。一早到了S公司,先見技術龍頭史無生先生。年輕而微禿的史先生出身MIT林肯實驗室, 精光四射,不講太多客套,單刀直入考問了我一個多鐘頭。他常常問了一個問題,我答了一半,下一個問題又似另一個浪頭撲了過來(我後來知道這是他面談的慣技,不讓你有喘息的機會)。還好他畢竟做研究出身,問的多屬基本功,我還可勉強招架,但到後來也被逼得不得不使出避重就輕的太極絕技。他看我大概黔驢技窮了,便不再逼打成招,反問我有無疑問。我趕緊逮住機會,請教他產業的前景。這是泡沫公司的龍頭最愛回答的問題,他於是以從容自得、掌上觀紋的神態描繪未來光通訊世界的美景;我怕他再回頭拷打,便小施激將法,問S公司何以應付逐鹿群雄?這是自負的龍頭最愛回答的問題,他也不例外,眉毛一揚,說:「跟我來」。 我隨他走過幾間實驗室,裡頭有不少鐵盒、紙盒和光纖圓盤。他隨走隨指,說:「這間發展的是C公司的殺手」、「這間做的是T公司的殺手」。我走在他高大的身旁,瞻仰著他揮灑自如、殺氣騰騰、料敵於指掌的風采,不禁肅然起敬,思有為者當如是也! 史先生是何等聰明人,我崇拜的神情早落在他眼裡。他顯然很滿意,把我交給司暴客先生。更年輕的司暴客出身耶魯,做過光元件公司的技術主管,也是一等自負精明人,生平最恨別人比他行,最愛試探別人發怒的底線。我當時自然不知,傻傻的被他盤問著。僥倖的是,我既無任何光纖系統的工作背景,面談時的姿態擺得很低,沒有什麼可誇的,更沒有生氣的本錢。司暴客對我居然禮遇有加,沒為難我;後來方知,與司暴客面談而不動怒,算是加分。 司暴客帶了幾個工程師請我去一家日本餐廳吃中飯,壽司一上,我就習慣性的把芥茉和著醬油調成濃稠的糊狀,夾起薑片沾著當小菜吃,先清清舌頭。豈知此尋常之舉,竟然讓幾個請我吃鴻門宴的老美聳然動容。原來白人一般不耐辛辣,更何況芥茉此等衝鼻之物?他們的芥茉醬,不過是幾點綠苔浮在醬油上,但我從小吃辣椒配餃子長大,又在美墨邊區領教了正宗的墨西哥辣椒,區區芥茉糊能耐我何?這幾人見我渾若無事以芥茉為主,輔以生魚,談笑之間,彷彿下一步就要生啖人肉似的,嘖嘖稱奇;獨有司暴客面露喜色,原來他與供應商打交道,好惡戰,見到我的吃相,以...

你脫光了沒有?(一)

【楔子】 泡沫生涯原是夢,風險投資本無郎 去年協辦暑期兒童營會,某同工看到我的電郵地址是 ...@ieee.org, 於是問我是不是在非營利組織(NPO, non-profit organization)工作。我先解釋這乃 IEEE 為會員提供的假名轉寄(alias forwarding)服務,我一直在 Start-up 工作。但接著一想,不禁啞然失笑;也對,在麻州待了四家 start-up,不管有沒有 IPO,卻都是不折不扣燒錢不眨眼的 NPO - non-profitable organization 是也! 說我在 PO工作,不亦宜乎? 北橋客2007年底收到的禮物,是一紙聘書;送給公司的,是一紙辭呈。我決定離開NPO,到一家大公司上班,希望會是個穩定的工作,不必一年半載就要擔心公司下一輪資金在哪裡。過了將近八年「有累到沒賺到」的日子,車殆馬煩,也該緩一緩,多留些時間給家人和自己,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回想自從來到麻州,搭網路世紀的順風車、想賺一回順手錢,不料搭上的是一波泡沫。「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順手錢雖沒賺到,總是有幸身歷可一而不可再的泡沫的壯闊。雖短暫,畢竟炫麗,雖浮誇,畢竟有看頭。泡沫破滅之後,我與許多數人一樣被捲入震盪的餘波,經歷些許小風浪,幸未滅頂。如今咀嚼其中酸甜苦辣的餘味、狂喜乍悲的荒謬,難免滄海桑田之感。是為記。 【第一回】 脫牢籠嬌妻報佳信,慕新猷北客從北征 話說2000年初一個禮拜六早上,北橋客正在網球場與朋友切磋,忽見四體不勤的北橋妻從停車場以小碎步跑來。那時我住在亞歷桑納州土桑市(Tucson)已三年。亞歷桑納基本上只有冬夏兩季;夏天噪熱,在華氏一百度以上的高溫中我們晝伏夜出。晚上八點鐘出門買菜,租錄影帶;十點去游泳池,水還是溫的。冬天半年則彷彿人間天堂,氣溫總在六、七十度上下。一早到了球場,冬陽蒸臉,天空晴朗無塵,一眼望去是沙漠中的遠山與高大的仙人掌(Saguaro Cactus)。在令人心曠神怡的大自然中,六個球友可以置妻兒於不顧,忘我地輪番廝殺三個鐘頭。 所以北橋妻這樣不識趣跑來,準是家裡有什麼雞毛蒜皮事。我的球大概打不成了,球友們不勝同情的眼光像網球一個個朝我身上飛來。但見她手裡搖著一張紙,花枝亂顫地喊著:綠卡來了!綠卡來了!我一聽,心情激盪,彷彿有個鉛錘從心頭挪去: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