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29, 2009

告別在初夏

如果一定要告別,那麼
春天的盡頭是最好的季節
初夏已招手
野菊無須綻放

深層分析之後的恐懼如果
仍是恐懼,我寧願擁抱
膚淺的、童稚的希望
拔營而起
不確定的未來容不下感傷

行軍吧,慵起的旅人
聽拉鏈自背包這頭,決絕滑向那頭
帶不走的美好本該留下
及膝的草將是明日的眠床

既然明瞭句點的奧秘
就放手讓下一個音節在喉結盤旋
莫擔心意義 - 意義還在遠方
腳步才是先知
比一切哲學剛強

如果一定要告別,那麼
朋友,請用古老的語言
揮一揮古老的手勢
初夏已然招手
這不是等待的季節

Monday, May 18, 2009

吟風弄月終不悔、萬馬齊瘖究可哀

和朋友聊天,他說:「華人的美學教育,太注重視覺,而忽略聽覺。」果然哉?我從沒想過這問題。

人的各樣感官知覺中,視覺的確地位獨特,它不僅傳達顏色和明暗的層次,更察覺物體的形狀、位置及移動,理性便以此為素材在腦中建構三維空間概念。人感知自己在空間中的存在,感知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大部分仰賴視覺。

空間是理性透過視覺建構的抽象關係,其中並不一定有具體事物。稍學過幾何的人都知道,純粹的空間只需點線面,不需你我他、貓狗花。因此視覺帶來的感動,通常是“幾何的美感。” 一個明顯的例子是中國的書法,僅有單調的黑白對比,完全靠線條流動表現美的概念。另一例是黑白老片,其取景,尤其是人物的近景,往往更接近情感和關係的本質。學畫的人也多從素描開始,目的是掌握純粹的幾何與光影;上色是後來的事。

然而別忘了視覺也有一維的特性。想像你站在一面極大的牆壁前,牆上有色彩和明暗的變換,但無形狀,你看到的和視網膜上單一感光細胞所接收的信號一樣,就是光子的波長及數量 - 這是視覺最基本的元素。這種視覺經驗通常並不愉快,甚至有點可怕(像 Windows 當機的那片藍色死海)。

聽覺是一維的,因為耳膜小於可辨聲波的波長,不像視網膜比紅光波長大一兩萬倍不止;我們聽不見聲音的“形狀,” 原因在此。所以耳膜只需傳導介質壓力的變化即可,沒有必要佈滿聽覺神經細胞。(但我們若聽得見超音波,情況或許會不同)。人的聽覺神經位於內耳,前端有兩萬根長短彈性不一的絨毛,以感應不同的音頻;其構造雖巧妙不可思議,但仍無法讓我們聽到聲音的三維形狀。

不管怎樣,視覺信號要比聽覺信號複雜“高級”,可奇怪的是,為什麼往往是音樂、而非圖像,更能觸動我們、安慰我們、甚至將我們帶到不可言喻的奧秘境界?

我思索了一番。視覺與理性走得太近,成為上層結構,而聽覺則和觸覺、嗅覺、味覺在下層稱兄道弟,比較接近人的原始意志。視覺與空間關係的建構密不可分,建構關係正是理性的特長,但理性卻無法分析一維知覺的本質。它或可將感動分類、給予等級,但無法了解感動本身。理性站在一維知覺帶來的原始感動面前,顯得無知而冷漠 - 像教育官僚,制定課程安排考試,卻不關心教學品質;也像現代企業的計畫經理人,管資源盯進度,卻不必懂產品設計。理性本來只是個工具,在乎邏輯、程序、結構、因果;一旦這種機械性格凌駕了生命,生命便覺得焦慮疏離空虛,想破繭而出。音樂,不管是人為的或是自然的,便是回應受壓抑生命追尋解放的渴望。

音樂還有個獨特處:它既然是聲波,便可以直接震動我們。我們不僅用耳朵來聽,我們的皮膚臟腑也都在聽。這樣的震動呼應日出日落的節奏、呼應與潮汐同步的潛意識律動、呼應雷聲雨聲風聲濤聲流水聲落葉聲蟲鳴鳥叫人語車喧槍響砲轟倒塌碎裂哭笑吵鬧呼吸心跳打呼放屁辯論叫賣炒菜喝湯走路奔逃以及跳投擦板得分的聲音。啊,生命每一刻無不在震動,震動中你分不出是音樂還是你。

簡單的震動超越複雜的幾何,直達情感的深處,其道理或許如此吧?

近代視覺藝術透過諸般革命,也欲跳脫機械的框架,試圖探討視覺的本質,以靜態張力或光影烘托呈現生命的律動,挑戰既定的空間分割法則。總之,不再記錄,也不再說故事。實驗結果有的膚淺,有的讓人看不懂,但總是破繭而出的努力。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華人的美學教育,是否太注重視覺,而忽略聽覺?」我無法回答。我倒是想退一步改問:「華人的教育,是否太重關係,而忽略本質?」我總覺得,華人的文化傾向於把任何東西 - 數學也好美學也好、鋼琴也好畫畫也好 - 都當成工具跳板。華人的教育似乎只對從這一階段跳到下一階段有興趣;一生的目的好像就是不斷往上爬往前跳;很少問自己問孩子喜歡什麼,因為喜不喜歡不重要;肯拼、有成就的人或許很多,快樂的人好像很少。

我這樣說絕非妄加批評,因為自己也是這種文化的受害者,而且常常一不小心就成為加害者。我也不是沒有心肝;我知道生存的壓力很大,競爭殘酷,並不是誰都有閑情逸致吟風弄月。然而美學絕非吟風弄月!撇開了形式,美學的核心其實是與人類生命共鳴的能力、是面對自身情感的勇氣。別說你不在乎美、不嚮往美,除非音樂已經不再打動你。從素樸的嚮往,到對美感本質的掌握,則是一生的享受與追求。享受吧!因為若無享受,何來美學?追求吧!因為美學如果與本質不相干,便會像舊式婚禮中的鑼鼓,一陣喧騰熱鬧把冰冷的心抖動兩下,便又沉寂下來。

Monday, May 11, 2009

吃生魚片的方法

浮標實實下沉
從容收線釣起
長方形芥末薑絲細裹的海味

軟木刺身印上齒痕
一刀兩段,嗯
最迷人就是細膩野性
對座的小喬也森森微笑
殺機再起,又釣一條

漁場告竭,綠茶猶溫
舉杯稱道今晚文明的圍獵
推門而出,群魚在暮色中漫游
天際的雲預告明日的獵捕
方興未艾

Monday, May 4, 2009

宜有弟子傳芬芳

連續兩個禮拜天下午帶大兒到南邊的 Canton 高中參加數學隊選拔考試;一共要考四次,今天是第三次。我們提早離開教會,快快用了中飯就出發。兒子現在11年級,功課忙得不可開交。上禮拜奧數競試(USAMO),花9小時解6道題,全美國有500名高中生參加。“你大概能拿幾分?” 我問。“5 到 15 分之間,看運氣,” 他說 - 就是答對半題到一題半。有這麼難嗎?於是我請他略為形容一下題目,他很有耐心的解說。就一個“不及格”的考生而言,他的態度出人意料的大方。我聽了幾句,就請他打住 - 這種數論的題目,比如“所有可以整除N的數,加加減減一番,可否整除N平方”之類的,向來是對我智力的侮辱。我怯怯的問:“大部分參賽者可拿幾分?” 他酷酷的答:“零分。” 我摸摸鼻子;是啦,那就是你老爸的程度。

他昨天剛考完 SAT2 subject test, 今天精神卻難得的好,大概壓力減輕的緣故。我們一路聊天。
  • 媽媽借的拜倫,有幫助嗎?(英文作業要挑個詩人寫篇論文,他選了拜倫 。咦,這人的名字我好像聽過)。
  • 有一本詩選還可以,其他的很無聊(他對文學分析已經厭煩至極)
  • 有人說法文比英文優美,你認為呢?
  • 嗯,法文比較好聽,因為字句之間容易連貫。
  • “這條河蜿蜒經過許多城鎮,流向大海 - 怎麼講?”
  • vou ... de ... shang - ... (聽不懂,但軟綿綿的果然受用)
  • “今天陽光普照,我們開車到城裡吃飯,遇到大塞車”
  • bon ... mer ... cir ...(好像法國香頌)
  • 講得不錯嘛!
  • 我的發音不好,每次法文口試都被扣分。
  • 中文呢?中文聽來如何?
  • 嗯,我從小聽到大,太習慣了。
  • 記得Dad到法國出差那年嗎?Mom打電話到旅館給我,出口就是中文;我故意逗她,回了一句 Bonjour,害她在電話那端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結結巴巴的說:“Sorry, sir, I thought this is my husband's room ... ”
  • 哈哈哈。天啊,那年我才小學六年級,時間過得真快。

四十分鐘的車程不知不覺過去了。兒子進場考試,我踱到網球場旁邊看人打球;那些人球技頗爛,但自得其樂,不停的大呼小叫。我的思緒如飛絮輕盈無著,一句電影的對白忽然浮現:My sons are better 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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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要考到四點半,我得找個地方打發時間。Canton 圖書館禮拜天關門,所以我又開了十分鐘到鄰近的 Norwood 圖書館。上禮拜也是來這,那日氣溫高達華氏90度,館內冷氣強勁,童聲嘈雜,我伏在桌上昏然睡去。今日微陰,氣溫適中,圖書館還未開門,竟有十來個老先生老太太在外等候,倒是罕見景象。原來圖書館趁週末出清存書,這些人是來撿便宜的。

既然沒事,我也隨人上樓尋寶。入口的桌上放了一疊塑膠袋,貼了一張紙,寫著 “一袋4元”,我以為看錯了。沒錯,拿個袋子隨你裝,不管是書、CD、錄影帶、錄音帶,一袋4元;若是論件計價,反而要貴一點 - 擺明了鼓勵大家搬舊貨。

我東看西看,在充斥 Daniel Steele,100 absolutely unbreakable laws of business success,Low-fat living for real people 之類的書堆中竟然找到了好東西。有上下兩本介紹印象派的畫冊《The taste of our time》,1955年出版,自法文迻譯過來。書約7寸見方,書頁雖已自背膠脫落,但無缺漏;紙質印刷俱佳,尤其是其中的畫片,乃一張張如明信片般粘貼於頁面,令人捨不得觸摸。另一本《Simenon's Paris》,乃是散文與大幅插畫交織的冊子;插畫係簡筆街景人物,富有中國水墨趣味。最不期而遇的,是一本 Evelyn Waugh 寫的遊記《When the Going Was Good》。我翻開序言:

“From 1928 until 1937 I had no fixed home and no possessions which would not conveniently go on a porter's barrow. I traveled continuously, in England and abroad. These four books, here in fragments reprinted, were the record of certain journeys, chosen for no better reason than that I needed money at the time of their completion; they were pedestrian, day-to-day accounts of things seen and people met, interspersed with commonplace information and some rather callow comments. In cutting them to their present shape, I have sought to leave a purely personal narrative in the hope that there still lingers round it some trace of vernal scent. ”

(1928到1937年間,我居無定所,身無長物,隨身的東西一挑就走。我經常旅行,足跡或在英國、或至海外。這些 ... 片段重印於此,為若干行程留下記錄 ... 這是一本步行者的筆記,記錄日常所遇之人、所見之事,點綴些普通的知識和青澀的評論。我將之刪節成目前的模樣,保留純屬個人的記載,但願其中還飄著幾絲青春的氣息)。

啊,青春 - 不,春天 - 的氣息飄在空中。我提著一袋子書去結帳,“感覺像是偷來的,” 我跟圖書館員說。她優雅笑問其中緣故。“哦,我不住這,今天帶兒子來 Canton 考試,來此打發時間,竟然撿到便宜 ..." 我快樂的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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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之前,我其實沒有讀過 Evelyn Waugh。我之所以知道有這位作家,純是由於朋友介紹。Waugh 在序言中又說,他的遊記集結了4本舊作的片段;另外一本有關墨西哥政治的舊作,全刪了,決定“讓它躺在自己的灰塵裡”。這是何故?他解釋:

'Politics, everywhere destructive, have here dried up the place, frozen it. cracked it, and powdered it to dust. In the 16th century human life was disordered and talent stultified by the obsession of theology; today we are plague-stricken by politics. This is a political book.' So let it lie in its own dust.

(政治所到之處肆行破壞,使大地乾涸、凍結、龜裂、化為塵末。16世紀人類執迷於神學,以致生活失序、才智空耗。今日我們則罹患政治的瘟疫。本書是政治作品 - 所以就讓它躺臥在自己的灰塵裡吧)。

這段話寫於 1934 年,今天讀來依然適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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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過類似的話?“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一點一滴改良”,“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是誰的主張?是那一位先知,在急躁狂飆的革命年代講不中聽的話、20 世紀遭人誤解、21 世紀為人淡忘?

坐在圖書館裡,想寫一篇紀念五四 90週年的文字。試了幾段,發覺其中充滿政治的風沙,只好刪去。

但有些東西我放不下。我沒有見過祖父;胡適、陳獨秀這些人物,仿佛是我少年時代文化精神上的祖輩。這些人到底主張什麼,已經不那麼重要。民主嗎?科學嗎?他們其實都講不清楚。但不能怪他們;沒有經歷過民主,沒有動手搞過科學,他們只能摸索想像。但也不宜深責:時代壓得他們不能呼吸,他們不能再等,跌跌撞撞也要找一條出路、死命也要嚮往懵懂的理想。那種熱度力透紙背,感染了年少的我,今日仍未退燒。我們這些生於安逸、馴化的人,那一點勝過了他們?

今天談五四,臺灣本位者報以冷淡,中國本位者報以爭辯。安逸馴化的民族本位主義者啊,今天,讓我為一個90年前的文化運動刮一陣小小風沙。吃臺灣米長大,是不是全身細胞就該貼上“愛臺灣”的標簽? 認得方塊字,是不是腦袋裡的念頭就非經中國認可? 在美國吃了薯條披薩,是不是就要歸順主流社會? 有沒有可能,我們有一部分思想,就是俗稱“自由”的那點可憐東西,不受吃的五穀雜糧、喝的果汁米漿、講的母語番話、穿的唐裝西裝所影響?有沒有可能,我們有一部分渴望,就是俗稱“理想”的那點可憫念頭,與我們的靈魂距離很近,而與我們的皮膚、口音、階級成份距離很遠?

五四那一代人在亂世中對宇宙的精神竟懷有憧憬。安逸馴化的民族本位主義者啊,你要憑著生殖關係定下的身份立場,來批評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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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兒子回家,告訴他今天在圖書館的斬獲。他忙於數學和拜倫,讀不懂中文,更不曉得近代中國的種種沉重。或許他不需要知道,至少不需從我口中知道。他比我更接近宇宙的精神,說不定他才是真正的五四之子。

My sons are better men.

至於我呢?繼續窩藏海外養育兒子,信手寫下步行者的筆記,記錄日常所遇之人、所見之事,點綴些普通的知識和青澀的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