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October 27, 2009

夢覺於異日的他鄉

少了你,我寂寞;少了我,你也寂寞;
少了你我,時代會寂寞嗎?
一覺醒來還認得你我,就放心了;
好險 - 醒來的落點,由不得你我。

何不醒於過去?畢竟,
過去的人在他們的年代醒著。
何不醒於未來?畢竟,
你我是已睡之人的未來。
你我同醒的現代,豈非滑稽巧合?

飛到臺灣,一覺醒來,
大字張開,臥於青春暑熱的眠床。
飛回美國,一覺醒來,
大字張開,臥於中年秋涼的臥榻。
若有人惡作劇抹去飛行的記憶,
我就分不清是夢是真。

是否應該驚慌?
若明日醒來,變成南美矮人,
在西班牙人的庭院裡拉琴;
或者醒於德軍戰壕,子彈飛越頭頂,
回應衝鋒的號角?
要是有人抹去我的從前,
眼前的一切只好當真,
不然非得扯開嗓門:誰他媽的開老子玩笑!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我低吟詞客的浩嘆,且記得下班回家經過
殘霞映照水鳥棲息的湖面。
清景無限伴我入睡,
我已是過客,夢覺於異日的他鄉。

Wednesday, October 21, 2009

我聽《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是龍應臺的新書,我尚未一睹為快,倒是先聽了她在臺北的新書演講會,所以這篇是我的聽後感,而非讀後感。

(一)地陷東南
  • 西晉永嘉年間,中原內戰,五胡亂華,約90萬人從黃河流域南遷江淮,其中有些到達閩粵,成為第一代客家人。
  • 唐代安史之亂,約100萬人南徙。
  • 北宋末年靖康之變,以及接下來不斷的宋金戰爭,迫使黃淮河流域的居民大規模南移到長江流域。
  • 蒙古南侵滅宋,長江中下游的人民避亂進入珠江流域。
  • 清末太平天國亂後,閔粵人民大幅渡海至南洋各地尋找生活機會;1905年南洋華僑的數目約達700萬人。
  • 自明末鄭芝龍以來三百年,閩南人陸續渡海來到臺灣。
  • 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大局底定,150萬軍民逃離大陸來到臺灣,170萬難民湧入香港。

為什麼總是往南逃?歷史學家必有許多精要的分析。但我認為真正的原因記載於列子湯問篇:“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古早的一次中原逐鹿,輸不起的那位發飆撞山,結果決定了江河水流的方向,也決定了人民流離的方向。

(二)流動不是擴散

我曾經有個想法:人類族群的遷徙流離,和粒子的布朗運動(Brownian motion)似乎沒啥不同。一滴墨水落到缸裡會擴散,一群人擱在地上會分散,有何稀奇?我錯了。粒子沒有記憶,而人有記憶,所以人的流離乍看似無向的亂竄,其實有跡可尋。流離前同出一源的人即使散落天涯,也會嗅出彼此的氣息設法聚在一起,他們記憶相似情感相親,用眼光彼此舔舐撫慰,然後在異鄉的山腳、井邊開展下一階段的人生。

如果他們活了下來,且保存共同的記憶和文化的符號,那麼一道族群的支流就形成了。族群不見得是生命共同體 - 大難來時各自飛,自顧且不暇;但族群確是記憶共同體。

(三)支流的故事

讓我們安靜下來,傾聽小支流的故事吧,聽聽流離的人一路是如何走來的。他們身不由己的步履,他們眼底留存的人間慘事,他們無法言說的遺憾,他們遮蓋的老去的傷痛,將把我們從自以為是的弱視格局中解放出來。

有福了那探索河源、講述支流故事的人!願上帝紀念你柔軟謙卑的心腸。

(四)約定俗成的圖像

“約定俗成的圖像”,懶惰愚昧者慣吃的速食,大型悲劇的建材。

龍應臺說,她這個歷史的小學生,不太相信主流敘述所塑造的“約定俗成的圖像”;她想知道圖像後面的真相。這話說得甚合吾脾胃。

去他的主流敘述,去他的中國史觀,去他的臺灣史觀,去他的一切弱視偏見加私欲的假貨!

(五)歷史的覺醒

兩岸都需要一場歷史覺醒,需要對這六十年來被政治語言搞得如一潭渾水的歷史做一場冷靜的、謙卑的、人性的結算,還給人間一些公道。

我想這是龍應臺的意思。她的演講情辭懇切、表達細膩,我很受感動。她的努力極為可敬,但效果恐怕有限。龍應臺的個人經歷使她不免以二戰後的德國為參照點。面對國家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解剖刀似地追根究底、並勇於展示駭人的罪證,全世界也只有超級理性、產生過歷史哲學宗匠的德國做得到。

但東亞文化 - 包括華人文化 - 缺乏此種層次的理性。

理性講求證據和邏輯推論,旨在打破偏見。可是在族群政治中,偏見卻是凝聚群眾操弄群眾的重要力量。前面說過“族群是記憶共同體”,其實族群也是偏見共同體。歷史的覺醒對於特定族群不見得有立即明顯的好處,甚至可能鬆動其向心力。深諳個中三昧的政客因此不歡迎理性,喜歡擠在群眾中吶喊的人也排斥理性。理性太冷,它的溫柔像隱藏地底的潛流,不易察覺。

真相大白不見得討喜。


我的好友回應了《我聽“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一文,其中若干觀點頗值玩味,試加引申發揮。

好友之一提出“欲望風車說”,大意是“世界是個謎,無啥害處。而人之大患,在於總想揭人隱私、解開人家世界觀裡頭的謎。放下你的長矛吧,唐吉訶德,冷靜下來仔細端詳眼前的巨人,瞧久了你會發現那不是巨人、原是個無害的欲望風車。” 此友日居慾望城池,身不由己,慨嘆發自肺腑。

“歷史觀點是當代欲望的延伸” - 信哉斯言。反過來說,歷史也指點當代欲望延伸的方向。歷史看似不會說話的故紙堆,等著無聊的人去拾荒;不料故紙堆有一股魔力,你以為可以解釋它,一不留神它卻指使了你。愛默生說:“There is a relation between the hours of our life and the centuries of time ... the hours should be instructed by the ages and the ages explained by the hours.“

搬弄歷史觀點的傢伙是巨人還是躲在風車後頭的侏儒?無所謂,他們可以決定怎麼打扮自己,但不論裝扮如何,所有的政治集團都企圖抓住主講歷史的權力,因為他們深諳老歷史正是醞釀新思想的溫床,而思想一旦蔚為風潮,足以顛覆政權。Every revolution was first a thought in one man's mind, and when the same thought occurs to another man, it is the key to that era. 這也是愛默生的話。

凡稍有政治頭腦的陣營不會輕易把歷史解釋權拱手讓人。包裝過的歷史觀點,可以煽動人不滿現狀,也可以安撫人接受現狀。歷史之為用大矣!歷史具有豐富的提示作用:對缺乏想像力的人,歷史教他如何搞海盜版、或拍個續集撈一票;對富有想像力的人,歷史教他如何搞“山寨版”,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好友之二提出“魔幻寫實說”(magical realism)。他憐憫政治立場朝三暮四如我者,建議我讀 Rushdie 寫的《Midnight's Children》,參考他山之石朝三暮四的心路歷程。

魔幻寫實讓我想起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接著又想起莎士比亞《馬克白》中的名句:It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這是個白癡說的故事,高調嘩鬧,卻毫無意義)。

所謂魔幻寫實,大抵指一種寫作手法,讓小說中的人物用認真平實的口吻敘述極為荒誕離奇甚至純屬幻想的事物。此手法的一個效果,是突顯個人歷史記憶的主觀特性、以推翻客觀歷史記憶存在的可能。魔幻寫實固然異象層出,然不出“白癡說故事”的範疇 - 就是說史家是白癡,而讀史者仿佛聽白癡說故事。這“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的虛無論證,是唯物論發展到極致後質變為唯心論的典型過程。

我喜歡馬奎斯,我的直覺說我也會喜歡 Rushdie; 但我不認為這些魔幻寫實大師真以為可以徹底推翻事物的客觀性。他們豈是滿足於白癡之間的對話?非也,乃是透過小說表達深度的挫折失望。魔幻掩飾不了內心的渴望 -- 他們渴望真誠和平秩序,此渴望在無序的叢林社會中無法滿足,遂選擇魔幻洩其悲憤。相對於魔幻,我對理性仍懷抱古典的期待。理性之可貴,在基於對客觀性的信心,鍥而不捨地追求真相。客觀性也不是啥深奧東西啦,就是說事情之存在與否,與阿貓阿狗觀點無關。人可以說不記得、不知道、不了解、不在乎、不喜歡,但不能因此否定真相的存在。

真相有那麼重要嗎?讓我引用愛默生作結:

It is the universal nature which gives worth to particular men and things. Human life, as containing this, is mysterious and inviolable ... We sympathize in the great moments of history, in the great discoveries, the great resistances, the great prosperities of men;-- because there law was enacted, the sea was searched, the land was found, or the blow was struck, for us, as we ourselves in that place would have done or applauded.

人對於歷史的期待,與他對於當代的期待是一致的,與他對生命的期待也是一致的。

Wednesday, October 7, 2009

少年盛世

月球表面第一次留下人類腳印
你也第一次放開雙手騎單車
回想起來那次壯舉也一樣起步卑微
不懂物理尤不曉角動量守恆之可信
走鋼索般伸展雙臂直到發現全無必要
遂交臂胸前昂首踏輪
微移重心轉彎似流水無滯礙才驕傲自得

風馳的輪停不下的車轉不盡的彎
你瞧不起安土重遷的哲學
少年盛世的哲學非關物理
微移觀點就完成一次壯舉
比江湖鏗鏘比歷史澎湃,比人生苦澀比初戀動人
解釋著不知有你的世界而洋洋自得

後來風靜車停彎轉盡你早已
遠離放手騎車的巷道
世界不在乎你的解釋
江湖是迫人噤聲的泥沼歷史是舉止猥褻的爛戲
人生非關哲學,而初戀的蹤跡難覓

你俯視胸中陌生的少年盛世想不透它怎還在那裡
必然因角動量守恆開始旋轉的就不停止
既然一切出於慣性那麼某些思考就可終結
你鬆開手臂接受這些驚人的事實
完成最後的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