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26, 2010

掌廚一週記(一)

【禮拜一】
午餐匆畢,驅車送大兒南下參加“牛犬日(Bulldog Day)”活動,可怪校園中人聲鼎沸,卻無犬類踪跡。逗留一時許自行趕回。途中電謂小兒:“Daddy七點半到家”。 空腹下高速路,忽憶鍋中尚有飯巴可煮稀飯,唯乏佐料,便右轉至新東方購武林菜紅燒鰻嫩豆腐。進家門,小兒曰:“已經叫 Pizza 吃了”。急問:“可還有剩”? “有”。 “好孩子”。遂撕 pizza 速食之,餅仍溫,上有培根鳳梨,味甚美。 “今天 pizza 點得好啊”,囫圇之際再讚小兒一句。

此刻老婆已踏上省親路,於 Newark 枯候回台班機,來電問:“到家啦?你們吃了什麼?”

【禮拜二】
早起煎一荷包蛋餵小兒。“看 Daddy 煎的,多漂亮。” 小兒曰:“我不吃整個蛋黃,很噁心。” 無奈,以湯匙搗碎蛋黃,哄其食之。

煮稀飯,並取出冰箱堆存若干年份不清之醬菜。花生麵筋一罐,嗅之不惡;有一筍茸,狀似新鮮,內無異物。皆挾若干嚐之,尚可,但麵筋行跡可疑,遂將餘罐棄之。此等醃漬品,多食有害,只可偶為。

整理冰箱,點清存貨,擦拭光潔。未來大半月,此乃吾之庖廚也。

上班,近午,小兒來電:“我們中餐有什麼計劃?” “羊肉”。午至,赴 Monsoon 印度餐館打包一客羊肉及香米白飯,回家取出嫩豆腐煎兩面黃;豆腐太嫩,拿捏翻攪頗不易。煎畢上桌,狀雖零碎,但不掩清香之氣。“羊肉好吃”,小兒大口扒飯讚道。

晚餐,熱飯,續食羊肉,並開紅燒鰻罐頭增色。取出鰻魚時不慎為罐緣割破手指。休息俄頃,磨拳擦掌依老婆訓令炮製豬小排。取排骨置滾水中預煮去渣;有數塊粘結甚緊,水雖暴滾而不離不棄。不得已挾出以蠻力將其剖分,回鍋補燙。棄濁水,加清水及雜菜調味,密閉於壓力鍋中按鍵烹之。此時站立已久,腿頗酸。候一時許,開鍋,湯汁肉味皆佳,菜香四溢,心竊喜。唯肉色偏淡,遂補兩匙醬油,續烹之。有此鍋,明後兩日不愁矣。

舀出肉塊肉汁蔬菜,澆於大盤白飯上,再煮熟小胡蘿蔔十來根,添加顏色。此小兒明日中餐。

【禮拜三】
早起即驅車南下,接大兒回家。本欲勾留至午,不料大兒感冒不適,只得速回。往返4小時幾無休息,憊矣。以肉汁饗大兒,然其食慾不佳,草草果腹即蒙頭大睡去也。吾亦補眠去。

睡醒已下午4時,尋思晚餐何在。豈可單食豬小排乎?思之甚膩。見冰箱中有白菜一顆,於是上網搜尋開洋白菜食譜。復檢視櫥櫃,幸有蝦米香菇太白粉可用。取出香菇洗淨,正欲兩刀將其切為四象限,不料香菇堅硬如木,鋼刀不入。甚惑,電詢教會一姐妹。“香菇要泡軟才能切啦”,她笑道。然吾萬事皆備,只欠香菇,奈何?“用熱水泡,很快就好。” 依法施為,果然。此時可動手矣。油爆蝦米香菇,下白菜、胡蘿蔔片,燜軟勾芡起鍋。汁水淋漓,口感鮮美,與記憶中開洋白菜殊無二致。欣然喚二子上桌共餐。

【禮拜四】
上班。二子猶在夢鄉。中午返家煮海鮮拉麵。亦遵老婆指示,先滾水燙麵,以現成“CP餛飩湯鮮蝦湯”為底,加白魚片、青菜葉、Hon-Dashi 鲣魚精,簡單之至。“Dad,麵條熟了嗎”?大兒面露狐疑。“嗯,下了整包拉麵,可能太多了”。麵條雖然很擠,空間不夠,但確是熟的;熟麵和生麵我分得清楚。麵條雖過量,然正可供二餐之需,亦塞翁之失也。

晚餐,加入青菜葉以原麵煮之,二兒無異議。

Saturday, April 24, 2010

變奏的前奏

他推開門,抬頭探探天色。清早露過臉的太陽已退到雲翳之後。微陰的天,倍覺春寒料峭。

『氣溫還好,但要加件外套』,她帶上呢帽,把自己包裹得厚厚實實,但一出門就打了個寒噤。『風好大』,她想打退堂鼓;遲疑了一下,堅定的說:『今天一定不要窩在家裡,就算不能散步,在車裡看看風景也好』。

於是他們上了車。去哪裡好呢?他沉吟半晌,未多思索即朝 Concord 駛去,在圖書館旁邊停下。建築物擋住了風,頓時覺得暖和了些。她一向喜歡人煙,來這可愛的小鎮走走或可使她略展歡顏。

『若有一天離開麻州,最讓我懷念的就是 Concord 了』,他又不免再番讚嘆。他週末常來小鎮,拍攝春煙夏雨,躡踏秋葉冬雪,在古典雅潔的圖書館裡寫部落格,而總是寫沒幾句就為窗外透入的暖陽催眠而沉沉睡去。這裡有溫暖的人煙,卻又是全世界最寧靜的地方。是“人閑桂花落”的寧靜。四季在此演出動人的協奏,每一部各顯風騷,而整體又比個體豐富。四季的變換加上人文的從容,這異邦的小鎮竟讓他對中國的古文古詩更有體悟,確是始料未及的收穫。

他們穿過小鎮,自然而然朝北橋走去。『好舒服』,她笑了。『邊走邊甩手』,他提醒她。『如果天天都能這樣走走多好』,她又說,『這裡就是冬天太長,可是春天一來又美得不得了,叫人馬上忘記冬天的寒冷』。

『風大,我們到老房子就回頭』,他提議。老房子名曰 Old Manse,緊鄰北橋,曾為愛默生和霍桑的居所,今天當然是古蹟了。愛默生的祖父蓋了這棟房子,並在此目睹美國革命的第一場戰役。 霍桑新婚遷入時,梭羅曾築一小園為賀。霍桑夫婦客居三載,直到付不出房租被逐;據說二樓書房的窗戶上仍留有夫婦倆的刻字,見證當日情愫。

繞過房子,走向河邊;她找了塊石頭坐下,望著水邊小屋,直說好美。其實冬天剛過,尚無綠意,景色仍頗寂寥,但時光近午,加上走了一會暖意上身,她心情轉佳,於是境隨心轉。這水邊小屋乃一船塢,梭羅和愛默生曾於此推船下河,曾於康河泛舟,曾於此停泊。而今前賢安在?唯木屋尚存。

他們走回老屋的正門,門上刻了幾行字,其一引自愛默生: “There is properly no history; only biography. Every mind must know the whole lesson for itself, must go over the whole ground. What it does not see, what it does not live, it will not know.“ 他讀了幾遍,默默頷首。凡事要親見親嘗,才點滴在心頭。自己對歷史是否太過執著了?歷史如果也是主觀概念的編造,豈不終歸虛妄?那麼,歷史不過是一個個故事的集合罷了。我們的故事是什麼?概念也罷,故事也罷,一切終將逝如朝露。

『愛默生是超驗主義的先驅』,她忽然冒出一句,打斷他的思緒。他都忘了,她可正經念過美國文學史。一股歉意浮上他的心頭。她的現實感比較強,總把他從天馬行空中拉回來,故而很難把她和“超驗主義”這類字眼聯想到一起。『要不要喝杯熱巧克力?』他問。 他們走回小鎮,進入一家賣熱點的小店,店裡坐滿了大人小孩,嘰喳熱鬧。『沒座位了,我們回家吧』,她說,卻無失望之意。旺盛的人氣總讓她情緒高昂。『下午要帶孩子去買鞋理髮』,她又說。畢竟是做媽的,無法出塵太久。

回程中他想起一句話:『梁園雖好,終非久戀之家』。再美的地方,畢竟是他人所造;再動人的故事,畢竟是他人的歷史;再雋永的哲理,畢竟是他人的生命。既然是天涯過客,就勿為風景所耽誤;該走的時候,就走。午後,欲眠不眠之際,他又想起一個夢,夢中他們造訪溫暖的酒鄉,車子緩緩駛在醉人的風中,四圍遍開鮮黃的野花。人生如夢,從舊夢走向新夢,也頗值期待,是吧?

Friday, April 23, 2010

藤爸的話

我們朝西南奔馳,隨舒緩的丘陵起伏上下;夾道的鮮嫩綠海透出薄薄紅暈,乃是初萌的葉芽爭發的艷色。平坦的公路將新英格蘭的春天剖出斷面,綠意自暖和的南邊滲透而來。我們繼續奔馳,到哈特福轉而南旋,便輕趁可喜的下坡路,向著海、向新海文、向耶魯大學滑行。輕舟已過萬重山,這兩小時如飲純醪的車程。

孩子,你仍如平常一般冷靜,我卻醉了。這所三百年的學府,將為你未來四年徜徉之處。孩子,你要一窺我未睹之堂奧,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就在你的指端、你的迴旋之地,任由你親炙。我想像你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的志氣,想像你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風度。我羨慕你,甚至嫉妒你 - 我無從想望的,你將擁有。但我的欠缺乃微不足道的過去式,今天,因你即將進入的豐富,我無比歡欣雀躍。

今天,讓我做一個庸俗的父親,不掩飾臉上的驕傲。是的,進了大學人生才開始,名校招牌不保證什麼;我一直如此告誡你,我自己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但今天我定意要沉醉,不允許世界上任何東西打擾此時此刻的快樂。孩子,這一刻人生少有,我要牢牢鐫刻在腦海裡。

我不由得憶起多年前台灣中部小鎮的一個清早。那天大學放榜,你爺爺一早就起來到庭院踱步等報紙 - 那時候榜單是登在報紙上的。我也起來了,觀察到他掩不住的期待,於是踏上單車,直趨大街的送報中心,從一疊疊尚未分送的報紙中抽出一份,在預期的欄位找到自己的名字。直到今日我還記得新鮮的油墨味在夏天清晨飄散的氣息,那氣息伴著我回到家,把好消息告訴你的爺爺。他一定很高興,可是我已記不得他的反應,只記得他清早的踱步。當時太年輕,不懂得那一刻人生少有。

到了報到處,你禮貌地向我道謝,並問我打算做什麼,我曉得你是委婉地請我離開,以便無拘無束參與這三天兩夜認識學校的活動。孩子,沒問題,我了解。我退到別處,獵取年輕的圖像,也從遠處偷偷拍你,你和許許多多青春的臉龐,陽光灑在你們的身上。起帆吧,孩子,解開船索,離開船塢,駛往廣大的水域。我不能再教你什麼,你不再受我視野的侷限。你是我們第一個孩子,我們是你不成熟的父母,我們所加諸你的,十八年來是好是壞你無由選擇。但請你明瞭:我們雖是你的一部份,但並非你的宿命。從今後,你將自己闖蕩,當取當捨,自己決斷。你要探索的水域我無法跟隨,也不應跟隨。但我會遠遠的望著你,極目所至,直到望不見,我會用禱告延續我的視線。

於是,我繼續庸俗父親的角色,到書局買了耶魯爸、耶魯媽的T-shirt, 一隻小熊,一只杯子,甘心被狠敲一筆。還有件運動衫,要寄給台灣的奶奶,讓她也得意得意。然後獨自開車回家,再一次穿過新英格蘭春天的斷面,直到暮色漸漸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