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12, 2011

曲江變奏三首

(一)自知白髮非春事,且盡芳樽戀物華

時間原是一場夢,這年紀都懂了
舉起酒杯我們看到光線多次迴旋
重力讓許多東西似曾相識,這舉杯的年紀 --
戰爭與和平,罪與罰
大陸棚與琉球海溝拉扯不清的共業
我遂神往銀色月光下
痴戀清冽的芬芳

(二)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榮絆此身

混跡江湖的必要,求田問舍的必要
物理也是一場夢,你比我們懂
但這些夢比那些夢快樂
廣義地說,或狹義地說,我認為
世上輕浮的概念使人身軀濁重
快樂吧我們舉杯

(三)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未必是吾輩水墨,卻何妨?
總是旅人見到旅人眼中的風景
風景變成耳語,耳語變成熱鬧
勝過對影邀明月
該吾輩主宰此刻的流動
舉杯吧,玻璃伴奏聲中
熱鬧舉杯

Monday, December 5, 2011

晨曦之紀實,黑夜之虛構

我非常喜歡王安憶的《紀實與虛構》。其中有段說道:

“我從一個作家的角度去想:假如我們勇敢地採取行動,與人們發生深刻的聯繫,我們的人生便可成為一部巨著。而我們與人們的交往總是淺嚐輒止,於是只能留幾行意義淺薄小題大作的短句。”

所謂“深刻的聯繫”,頗值得好好推敲。我有時訝異,即便在開放的現代,人與人之間身體接觸的頻率,尤其成年人之間,仍是很稀罕、很保守的。首先,人和狗貓一樣,有先天的防衛機制,為了安全當然會保持距離。再者,這跟身體(包括手腳)接觸後引發的連鎖反應有關,不明動機後果當然不能隨便碰。就說我們的手好了。想想,我們握過無數的手,但有幾隻手曾經讓我們從容摩挲個半天?我們多半透過某種儀式與別人的手接觸,專注完成那儀式的要求,至於接觸時的手感或被忽略或被壓抑了。男人之間握手,一定要有力道,傳達默契、熱情、或豪氣;要是力道不足,就產生肉麻的感覺(至少我覺得如此)。男人與別的女人握手,女人的手通常矜持如併攏的象牙筷;與自己的女人握手,到後來就像握自己的手,是確定肢體健全但訊息量極低的動作。

如果有人決定要勇敢地採取行動,開始人生的巨著,我建議他從握手開始。不是那種行禮如儀的握,而是有變化的,訊息豐富的,相信後果一定很不尋常,一定會被視為變態。顯然,握手不適宜作為展開人生巨著的第一章。那麼,深刻的聯繫應該從思想的交流開始把。然而大部份的人或怯於表達、或慎於表達、或無從表達。人身如城堡,人心更是,守得更嚴密。人身起碼是具象的,人心則難以捉摸。而且思想這東西太過抽象;抽象的東西可以建立短暫的錯覺,但絕對無益於深刻的聯繫。應該說,抽象的思考,以及傳達抽象思考的工具,都不利於深刻聯繫之發生。王安憶自己就對文字深惡痛覺,因為文字傳遞思想而不負責任,是深刻關係的頭號殺手。陷入文字煉獄的人,以為寫完了關係也完成了,雖然關係壓根沒有開始。而文字塑造的高遠境界又非真正的人際關係所能企及,被文字所困縛的人遂遭失望打擊而失去行動能力。總之,所謂思想交流是個騙局。

王安憶以及許多作家都說過,深刻的關係始於慾念。本人老派保守,所以就來談談食慾好了。一起進食果然是容易採取的行動,不像握手那麼難以拿捏;而且食慾的發生相當頻繁,通常一天三次,加上宵夜可達四次,大大增加了人與人之間交流的頻率。飯局那麼多,果有道理。進食的問題在於它通常不是一項需要勇氣的行動,但其實許多時候許多地方,食物並非唾手可得,必須勇敢的採取行動。韓信在潦倒的時候吃了幾頓白食就終生不忘;為了有張飯票也是女人嫁夫以及男人取婦的重要考量。因此食慾的確可以開展可以持續深刻的聯繫,加上進食是公開認可、比皇帝大、與天同高的活動,就比愛情友情更具有普世價值。

經過這番詳盡推敲,我的結論是:撰述人生的巨著,當從吃飯寫食譜開始。但為何人們的交往總是淺嚐輒止呢?食譜為何淪落到幾行意義淺薄小題大作的短句呢?這是因為食物本身不但重要、而且味道誘人。覓食本身是頭等大事,不用多說。準備食物以及品嚐食物的過程,也是大事;不,簡直是文化的精華。因此進食就成了戀物癖;迷戀食物的人遂忽略了一同進食的人。吃飽了喝足了,自然對人際關係缺乏胃口,只能淺嚐。吃飽了喝足了,我倦欲眠,誰還寫食譜啊?所以只敷衍幾行短句。如此惡性循環,到後來就成了一人吃飯的光景。

以上的敘述皆屬紀實,但推論純屬虛構,模擬《紀實與虛構》的寫作章法,但好像愈寫愈荒唐。那麼,讓我正經一點,回到“人生的巨著”這個題材。 巨著之所以為巨著,先決條件是要記載下來,才能流傳於世被有名的人評點。問題在於記載下來的東西大半是虛構,是人為了要達成人生巨著的目標所創造出來的東西。為隨機的選擇添了先見的睿智,為命運的擺佈添了歷史的必然。巨著好看,但也迷惑人。至於大多數人活著,其實不想那麼多;大多數人活著就是被單純的慾念驅使,在人海慾海中蠕蠕掙扎著,加上偶爾的回顧與感嘆,偶爾把日記遊記小題大作一番,也就罷了。

我對人生最深刻的體悟,來自清晨搭機降落城市的經驗,在晨霧中看見整個人間聚落,像一整隻八爪章魚在眼前展開,章魚的身體上還有燈光如魚眼在微曦中閃動,旁邊還有船隻如小魚定在微皺的海面上。然後飛機降落,我進入章魚的身體裡頭,成為章魚的一部分,我忽然忘了章魚,記起自己是個人,於是開始跟別人講話,積極地從這頭走到那頭,進行當時對我最要緊的活動。過了一會,休息片刻的時候,我想起這一切,心中一片雪亮,徹底明白了人生的真實情境。當時是清晨,我卻覺得周遭彷如黑夜,世上的人相逢在黑夜的海上,偶爾眼光交會放出一點光亮。

Monday, November 28, 2011

夭矯不群飛來松 - 台灣印象

回台其實並沒有用心遊歷,最多利用高鐵之便,快快地台北高雄走一趟,說什麼台灣印象,是往自己的文章貼金了。

一個週末倒是有幸隨妹夫全家參觀了五葉松盆景展。展覽處在台中某兒童館,據說蓋好後基本上就成了養蚊子的地方。館前入口擺了兩排“榮譽參展”巨大松樹,雖見迎賓誠意,卻未見特色。入館後下樓,有兒童在中庭扔飛盤,屢屢命中周遭圍觀的植物,我忖度這或許是落選盆景的下場(開玩笑了)。

進了展覽廳,我們立即被一株株姿態婆娑的松樹所吸引。展覽廳的佈置樸實;不,其實基本上沒有佈置,除了必要的長條桌案、深紅氈布、素面屏風、以及標示得獎作品的紅標籤,別無長物,干擾觀者的眼光心思。而參展觀眾雖多,率皆輕聲細語,駐足品鑑,雖偶有一二兒童玩鬧之聲,倒是未見飛盤俯衝而下(又開玩笑了)。

這一切讓我肅然起敬,遂收起輕佻心態,認真看了起來。所謂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熱愛盆景藝術的人細心栽培有主意也不說的植物,引導它在尺寸空間中騰挪變化,營造意境,真是不容易。像我這種缺乏耐心、除了養雜草別無栽培本領的粗人,愈看愈有興味。加上兩個外甥在旁,雖只是中學生,因家教薰陶,對盆景已有研究;我們交換意見,討論為何這是金牌那是佳作,讓我大有長進。還好我拍過幾天照片,對取景與視覺平衡稍有留意,否則簡直無法參與討論。

比如一盆,雖僅佳作,我卻中意。七八細株在小丘錯落叢聚,小丘上青苔如毯,鋪陳一方休憩之地,彷彿有清風徐來,讓我心馳想起與友朋快意登山的日子。有不少作品以奇取勝,常以灰白老幹欹斜而出,所謂“飛白”,如側生懸崖絕壁。老幹或直衝、或盤旋而後奔出,末端必有綠意勃勃怒生(真是廢話,不然一段枯枝有何好看)。我有一比,好像老者枯瘦的手臂下垂,掌中卻握著一只鑲金茶碗、或一朵富貴牡丹。枯朽與新綠,是色彩的強烈對比;夭矯如龍,是生命突破的清唱。但出奇未必一定討好;不足則庸碌,太過則險譎,皆不堪久觀。主幹也很有學問。比如樹瘤,以醜怪增添對比,又可分出段落;但若太過臃腫,則喧賓奪主,令人作嘔。比如以硫磺洗出飛白,如枯筆水墨,可創造斷續連綿的期待與想像,但若過於做作,則蠢濁如水泥,斫傷生氣。

仍有許多作品正面出擊,亭亭如蓋,以豐富上騰的碧綠針傘取勝。其中優劣的關鍵,在於針葉的品質,與修剪的合宜。針葉深綠則滯重,嫩綠則輕浮,發黃則僵斃。葉密固然生生不息,太密又欠起伏。葉疏固然纖毫可見,太疏又似營養不良。不修剪則蕪雜,修剪又要防著匠氣。總之,簡直像髮型設計。

我們來到總冠軍作品之前,觀賞良久,思索它獨冠群英的道理。總之很了不起,均衡中有創意,華麗中帶個性。就拿針葉來說,疏密得當,末端的嫩綠彷彿映著初昇的日光。我心中浮現《洛神賦》的句子:榮耀秋菊,華茂春松;又想起張九齡的詩:“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明明是人工斧鑿,卻終成天然,令人神往。藝術傑作,都是一樣道理。

紀念此遊,姑且改動李白的五言詩,湊成一首:
  夭矯不群飛來松,若有餘響入霜鐘;
  臥遊不覺碧山暮,客心如洗與君同。

Sunday, November 27, 2011

可愛的島嶼 - 台灣印象

返回美國那天下午,表妹領你去買糕點。麵包店裡芳香浮動,烘映櫥窗中淡淡人影,以及窗外十一月暖得稍稍悶的馬路。人微微震動,停滯的世界如此脆弱。

不常回家的你,希望島嶼比環繞的海流更強勁;籠罩島嶼的暖風,遂將你薰得迷惑了。你納罕,迷戀於可愛之中的可愛島嶼,如何挺立西北強風之中。但此刻你歉然了,想到小小島嶼的脆弱;持異國護照的你,老早就欠它一個全面辯護。

需要借來排山倒海的力氣,讓海峽寬一點,風浪狂一點,讓琉球海溝往東彎一點。舢板划不到,難民湧不到,主義傳不到,霸權擾不到,歷史讀不到,衛星拍不到。需要另一則撞天柱觸地維的神話,把小國寡民藏得更隱秘一點。要找一位騎青牛的老者,從紫氣氤氳的函關來到與世界不相鄰不相望的海隅。絕聖去智,飽食後扭打於泥濘中,搞茶壺裡熱鬧的風暴。

再無規劃的必要,帝力與我何有哉。再無競爭的苦惱,帝力與我何有哉。鄉下人憨憨的笑,城裡人甜甜的笑,帝力與我何有哉。慵懶與顢頇是新的美德,有老有少競選有撲滿撐腰,帝力與我何有哉。學海無涯不畢業,火鍋泡泡聊一聊,當年追過的女孩,帝力與我何有哉。北方狼族正呼嘯,那是襲向東瀛的鋒面,激盪南亞的波濤,帝力與我何有哉,帝力與我何有哉,童話裡才有維京海盜。

轟隆轟隆你飛回聖荷西。欲倒債而不能,電視上歐美群豬喧鬧;印或不印鈔票,下一個賭場在哪供牛仔逍遙。民主共和金光黨,兩手詐騙;茶黨工黨黑手黨,多頭分贓。你仰觀西方文明的高度,想起可愛的島嶼總是歡迎光臨,從這一個電梯到下一家店口,從這個盤勢到下一個盤勢。你又歉然了,群豬中膚色不白的一隻。

Monday, November 21, 2011

遠紅外線的創意 - 台灣印象

月初回台兩週,有天與妹夫一家四口逛台中花市。他們尋覓所愛的盆景,我則游目四顧。經營花草生意的人似乎不甚以生意為念,三四人在店角圍桌泡茶開講,頗有姜太公釣魚的閒定意態。我信步走到一家賣柴燒茶具的店口,駐足端詳片刻。茶杯呈暗褐色,雖不似瓷器光滑,卻又不似陶器粗糙,且形狀不甚規則。究竟是何名堂?便向正煮水烹茶的老闆請教。

“進來坐嘛”,老闆是個中年人,很客氣的招呼。我遂在木條板凳坐下。老闆拿出一瓷杯與一柴燒粗杯擺在我面前。前著如白皙潤澤的閨秀,後者如荊釵布裙的村姑。他又拿出一小玻璃瓶米酒,彷彿要變魔術般,在雙杯中各傾少許。“來,試試看有何不同”。話聲剛落,我便拿起瓷杯一飲而盡。“唉,你怎麼就喝了呢!”,他有點氣急敗壞的說。我聞言愕然。“你要先聞一聞才喝嘛”。真是不好意思,我竟成了莽漢,無心的牛飲破壞了他高雅的示範。不可再辜負他的好意了,於是便持了粗杯,湊在鼻端細聞又細聞,嗯,果然有點名堂,原本辛辣的酒氣好似被無形的蓋子籠住一般,難以上達我的鼻孔。

我將心得報告給老闆。他頗為得意,話匣便開了。原來柴窯燒陶並不上釉,講究用大量薪柴燒個三天三夜(或者七天七夜),窯中溫度需維持1200度以上,過程費時費力。經過火煉灰飛,燒製成功的器皿呈現自然流動的暗亮釉彩,富有粗曠不羈的風格。“而且柴燒的茶杯會釋放養生的微量元素和遠紅外線,所以喝起來跟一般的瓷杯不同”,他充滿權威地下了結論。

這有點扯了。酒氣不上騰,大抵為透析性較高的柴燒器皿吸收所致;至於微量元素、遠紅外線云云,未免風馬牛。但既然蒙了人家的招待,與其爭辯豈非失禮?我遂謝了老闆起身而出。

姑且不論微量元素有哪些、是有害有益,這不是第一回聽人提起遠紅外線的療效了。紅外線指的是波長比紅光長的光譜,人眼所不能見,但身體可以感知,說穿了就是熱。所有發熱的東西皆產生輻射光譜,而光譜的峰值波長位於 2898/(273+攝氏溫度)微米(百萬分之一米)。太陽那顆大火球,表面溫度約5730度,峰值波長約為 0.48 微米,接近藍光。健康未發燒的人體所散發的光譜,其峰值波長約為9.4微米,遠大於紅光波長(0.62-0.75微米)。而溫度愈低的物體所產生的輻射強度也愈低。

地球上的生物,包括人類,無時無刻不浸潤於各種輻射光譜中 - 從超短波長可以引起基因突變的宇宙射線,到溫吞黑甜的遠紅外線。你如果對遠紅外線特有偏好,可以夏天在柏油路面散步,冬天多起煤球,或者貼近公車發熱的屁股。比較健康衛生的方式則包括泡熱水、喝熱茶、抱愛人。或者,學韓國人燒熱了石鍋,別人吃火鍋,你就貼著那石頭。總之,遠紅外線在亞熱帶的台灣應該不虞匱乏。

所謂遠紅外線療效也僅是熱敷的療效。有些材料比較絕緣保溫,就被誇張成遠紅外線的商品。有些電熱器電毯,為了與高科技掛鉤,也冠以遠紅外線之名。至於經過烈火熬煉七天七夜的陶杯,那想當然耳一定是遠紅外線的神器了。台灣(以及世界)大眾對光譜的知識大抵處於半開化狀態,但批評他人並非我的本意;畢竟我個人對養生(以及許多其他方面)的知識也大抵處於半開化狀態。

其實我要向台灣小商人的創意獻上禮讚。妹夫抱著一包土,外甥拿了株盆景,我們走出花市;仰頭一看,這邊是“成吉思汗御用藥膳”,那邊是“紐約檳榔”。你看! 不僅是肉眼不見的光譜,凡胎不知的元素,自遠古的帝王到金髮碧眼的異國 -- 凡是可以替素樸的商品增加神奇向度的標籤,台灣小商人都毫不猶豫勇往無前地挪來張貼。再加上食補藥補的養生文化的推波助瀾,就使得這小小島嶼滿溢了令人驚嘆的創意,如這島嶼的許多方面,在原始與文明的邊際恣意遊走,展現橫衝直撞未馴的野性。這是台灣的荒謬,也是台灣的魅力。

Sunday, July 17, 2011

自東徂西(四)

【聲】

我們在聖荷西租了一棟平房,房子不大,但前後院頗為寬敞。房子所在的社區接近Cupertino 市中心,屬於較早開發的地區,鬧中取靜,植有許多姿態優雅的大樹。 略走幾步,經過鄰居花園的幽香,就到接壤的公園。園中有兩個寬闊的足球場,環繞球場鋪了一圈水泥步道,還有兩個籃框,以及若干鞦韆和滑梯。

此間陽光普照,清涼無汗,蚊蟲罕見,公園的使用率自然很高,傍晚時分尤其熱鬧。踢球的,散步的,遛狗的,弄兒的,騎車的,投籃的,打羽球的,揮太極的,各色人等,各適其意。

我喜歡球類運動,不知不覺便朝籃框走去。早過了鬥牛的年紀,但展臂投籃仍令我舒暢。其中一個籃框接近圳渠,跨過渠上的小橋再走約一刻鐘,可達便於購物餐飲美容求醫的城市聚落。

就在一個閒閒的傍晚,閒閒玩球的時刻,我聽到圳渠傳來的蛙鳴。起先並未辨識出蛙聲,因一切的聲音在這閒閒的傍晚都是歡樂的嘈雜背景的一部分,後來才聽出那獨特的此起彼落的應答。許多年不聞蛙鳴了,我走上小橋,似曾相識的感覺隨暮色在胸中漲起,彷彿回到幼年的南台灣。

我浸淫於平靜的喜悅,復錯愕於時空的差異。是感官,還是記憶,設計了一場時空遊戲?

【香】

這裡花木草葉的氣息乾爽且帶有果香,淡脂薄粉藉著夏日陽光擴散,聞了昏昏欲睡。連從不午睡的兩兒子也在飽食後不支眠去。常駐的日曬,大概蒸騰出特有的香精吧?

不免拿東部的美做比較。新英格蘭美的極致在秋天,可惜是凋零前夕。夏天也熱,但那氣息總像悶了一個長冬拿出來曝曬的棉被,雖滿溢重見天日的興奮,卻帶了一絲霉濕味。

【味】

大兒七月初生日,喜逢全家在加州團聚。有一家日本餐廳 Tanto, 烤得微焦的鮭魚飯糰清香可口,芒果冰淇淋冷熱纏綿,思之食指大動,乃慶生首選。晚上八時入席,正是日韓食客高朋滿座笑語歡騰的熱鬧時分。老婆負責點菜,我負責點酒。鴨胸,魚下巴,牛肉沙拉,當然還有飯糰、壽司、生魚片,加上冰鎮未濾的清酒 Nigori, 一家四口吃得其樂融融。“那樣最好吃?” 老婆問孩子。“每樣都好吃!” 他們答得毫不猶豫。

說到這兒的餐廳,令人眉飛色舞。江浙上海菜尋常可得,為我所喜。日韓餐廳星羅棋布,南洋菜千姿百態 -- 海南雞、印度餅、燒茄子特別值得一嘗。Cupertino 的金麥麵包有出色的蘿蔔絲餅,乃上週的新發現。

【觸】

後院鋪了石子水泥地,我喜歡赤腳在地上走來走去,看那株檸檬樹。房子不大,幸有塊空間可資迴旋。有一鄰居週末必打麻將,洗牌聲嘩嘩啦啦一天不停,但關上窗子也聽不到。這是個安靜、但空間上容許雞犬相聞的地方。尤其我們住的社區原是早期海空軍的眷舍,故皆樸素的平房;偶見較華麗的屋子,乃後來改建。

日間地氣溫暖,但無論白天多熱,只要太陽一落氣溫就降下來,風觸膚地涼,要披件外套才能在院子步罡踏斗、仰觀天文。薄外套就夠了,因涼只觸膚,並不侵骨。入骨的寒我經歷過的,所以膚淺的涼帶來頗新鮮的觸感。

Monday, July 11, 2011

紐約、魔碼、波拉克

立在沒有畫名、只有年代和編號的大幅畫作之前,凝眸深視覆蓋整面牆壁狂亂而均勻的線條,用午後遊客慵懶的禪定,做作地期待下一刻的頓悟。忽然想起小學每日放學前例行的掃除,竹掃把聚攏的那一團枯枝敗葉。此卑微的聯想可能對藝術不敬,然而如果現代藝術的目的在於引導觀者尋找個人內心的世界,或單單訴諸感官與記憶的本能反射,而非試圖了解某種編輯過的意義,那麼我的聯想也該算一種頂禮。

話說今年初美國東北部為接踵而至的風雪所襲,幾至動彈不得。忽然接到住在紐澤西的表姐來電,原來聞知我即將西遷加州的消息,特來道喜,且抱怨一番鬼天氣。那通電話觸動了我一個念頭:應該在離開東岸之前再去趟紐約。

四月中旬兒子甫放春假,我們如約南下,直趨紐約《魔碼》美術館(MoMA, Museum of Modern Art)。試行了一條新路線,車行頗順,不知不覺哈德遜河已現於右側。“我們到了”,打通電話給一位大學社團的朋友,便即左轉進入曼哈頓市區。當日天色陰鬱,春寒欲雨;停車後步行片刻,魔碼已然在望,門口卻迤邐一條人龍。不料第一條人龍只算小兒科;買了門票以為即可長驅直入,才發現背包不可攜入展覽廳,又得排第二條人龍存放背包;有人連大衣棉被也帶來,這便足足耗掉半個多鐘頭。人龍中夾雜各式歐洲口音,而那位疏導人龍的先生頗像管過集中營似的,嚴峻地喝斥我們齊整隊伍往各別窗口報到,繳交私人用品,然後 ... 分開大人與小孩、丈夫與妻子、男人與女人,再列隊前往下一站接受刷洗?

“你,窗口B”,被喚到的我迅速拋開荒謬的馳想,上前放下東西領取號碼牌,鬆了口氣。回到展覽廳入口尋找枯候的小兒,忽然有人喚我;“SH,好久不見”-- 轉頭一瞧,是朋友趕來了。

朋友嫁人後長居曼哈頓,育有二子;今天夫家有親戚來訪,她忙裡撥空與老友一晤,盛情可感。“上次見面是在我的婚禮吧?” 我說。“我怎麼不記得有參加你的婚禮?” 她說。無論如何,二十年長溝流月般逝去了。我們三人到附近一家日本餐廳吃飯;時已過午,我和小兒飢寒交迫,湯米入腹才舒服起來。邊吃邊聊彼此的家庭孩子,也交換舊遊的消息,發現許多社團的朋友已經失聯。我不禁憶起一張張火熱的臉龐,曾經一同上山下鄉,交織過憧憬與期許,發出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語。“你本就是比較熱切的人”,她說。是嗎?我忖度著。熱過之後更接近蒼涼吧?我們這群人,以及另外一群人,大抵皆被無可抗拒的社會力牽引、為謀生的意志驅動,後來走的其實是同一條路,只不過行路匆匆,再也沒空停下來打聲招呼罷了。

讓小兒替我們拍了幾張相,我們走回魔碼,輕擁告別。“Until next time”,我瀟灑地說。誰知道?下次恐是花甲古稀之年。真是可怕的概念。

揮別了朋友,直奔波拉克(Jackson Pollock)。視覺藝術,我是門外漢,之所以知道波拉克這號人物,乃拜藝評部落格《他方的他方》所賜。於是抱著一點附庸風雅的虛榮、一點欲窺真相的好奇、還有一點不信這鬼畫符有啥了不起的霸氣,步向樓上的展覽廳。

入眼先是幅女狼(She Wolf)。第一印象很不舒服。活似解剖圖,骨架猙獰,內臟呼之欲出,人與獸盤結難分。但有股吸引人的力量,雖覺噁心可又想再看一眼。尤其是勾勒獸身的白色線條,直似枯骨,然而與白線糾纏的有力黑線卻生氣勃勃。加上鮮明的紅斑,特別兩個紅圈和橫亙女體的紅線,點染出奇特的艷麗。接著是一幅火焰(The Flame),也用白黑紅線條,紅色火焰如附骨爛瘡,黑線如捆縛之繩索,緊巴著白色的“東西”不放,仿佛煉獄光景,絕非海邊溫柔的營火。

波拉克一介酒鬼,清醒的時候大概很少,精神狀態多少有些獨特,看到的世界想必與常人大不相同。其實梵谷也差不多,雖不酗酒,卻常常醉眼看花看樹看星星。現代藝術若無一批杜鵑窩孵出的奇葩,不可能有如此成就。因為現代乃古典意義腐蝕與崩解之後的狀態;女人與狼、人與器械的界限日益模糊;清醒的世界令人絕望,瘋狂至少提供另一個出路。何況,誰醒誰醉尚無定論。人,是應該清醒地馴服地機械性地邁向滅亡,還是要歇斯底里地擠出一絲人味?

於是我終於來到有名的枯枝敗葉面前。"One, number 31, 1950;"  "Number 1A, 1948." 我端詳許久,漸入恍惚,開始看到樹根與石頭,帶盔甲的人在地底空洞的眼神,看到人臉與獸爪,洞穴旁戴寬邊帽的舞者在風中與落葉一齊旋轉。“你看到沒有?” 我對兒子指指點點,他卻冷靜地微笑。“Dad, there is no point staring at it.” 我也笑了,“幫 Daddy 照張相吧。”

兒子顯然不覺得波拉克有啥了不起:枯枝敗葉容易胡扯,火焰色彩單調,女狼灰暗難看。“我畫畫,而你不畫畫,所以你很難了解我的觀點”,兒子自信的言道:“一幅畫不見得要有意義”。“那不就是裝飾品嗎?” 我略帶沮喪的回問。“那又怎樣?” 他倒喜歡另一位畫家的"格鬥者 Gladiators",因其色彩與佈局比較豐富。


Tuesday, July 5, 2011

部落客拉拉手 - 最愛的五位作家

格友夏子留言邀我參加《部落客拉拉手》的遊戲。遊戲規則是寫下最愛的五位作家,並點名五位格友接龍。我最近一年疏於筆耕、又不勤瀏覽,但感此雅意,姑且勉力而為。

艾西莫夫 Issac Asimov(1920-1992)

多產的科幻小說大師,與 Arthur Clark 齊名。 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生化博士,之後一直在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任教。艾西莫夫的名著包括機器人系列(Robot series),擬出所謂機器人三大定律,以此衍生許多環環相扣趣味橫生的短篇,設想三大定律在實用上遭遇的種種難題,隱隱呼應人類面臨道德判斷的困境。另一系列 Foundation series 則是氣勢澎湃的長篇,描寫一群歷史數學家預測星際帝國即將崩解陷入長期黑暗,為了縮短野蠻黑暗時期,乃在帝國的邊緣埋下文明復甦的基地。其中又加上心理控制的奇想,使情節時時異峰突出,令人目不暇給。熟悉人類文明興衰的讀者,應該可以找到許多共鳴之處。

蘇東坡

介紹作古之人,似乎不違反拉拉手的遊戲規則。雖是古人,但像“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的詞句,也可入流行情歌吧?

蒲松齡

《聊齋誌異》的作者;不好意思,又是古人。覺得老闆同事面目可憎的,推薦你讀《羅剎海市》一篇。說道有人浮海從商被颶風刮到大羅剎國,國中官愈大面目愈猙獰怪異。可知世人以媸為妍,以愚為賢,古今一氣,不足為異。

托爾斯泰 Leo Tolstoy (1828-1910)

此翁羽化於世界大戰之前,最近成為我的新歡。我用 Kindle 讀《戰爭與和平》,細嚼慢嚥,進展緩慢。 此翁文筆老辣,觀察入微,的屬仙品。且摘一二精句如下:

Influence in society, however, is a capital which has be be economized if it is to last. (影響力如資本一樣必須省著用,否則持續不了多久)。:

Even in the best, most friendly and simplest relations of life, praise and commendation are essential, just as grease is necessary to wheels that they may run smoothly.(即便最友好單純的人際關係也不可缺少讚美與頌揚,如同輪子需要上油才跑得順)。:

高陽(1922-1992)

高陽的作品結構較為鬆散,經常枝葉橫生,但此老精通掌故深諳人情,娓娓道來如閒坐品茗,晚風習習,令人忘倦。

至於接龍的部分,就讓我陷害幾位常來我這流連的朋友:普希金,李四,Retina,Dr. Composting,Jeff & Jill.

Wednesday, June 29, 2011

自東徂西(三)

6/29/2011,搬抵加州聖荷西次日。

當港口成為新家
認識路標便有了意義
從280下交流道,見76加油站右轉
默記一組新的向量

谷地靠近海灣
有雨雲牽引在望的青山
是誰體貼青山的嫵媚
情與貌,略相似

台式便當日式拉麵
太平洋的風熏淡了鄉愁
初夏的滋味多麼柔軟
大西洋的風霜多麼遙遠

東岸小園所無
後院一株纍纍檸檬樹
此回馬拉松的終點
拉張躺椅對它晝寢

Wednesday, June 8, 2011

自東徂西(二)

東與西是什麼概念?搬家在即,我小心包裹著台灣帶來的古舊茶具,放入紙箱,忽有所思。

神話的年代,逐日的英雄從東昇奔向西沉。地極在想像之外,鴻蒙復在地極之外。那時的英雄睥睨有限的目的,他只需一個方向,就生死以之狂奔。無纖細哲學的綁縛,他如巨石落在命運的斜坡上隆隆滾動。

詩經的年代,詩人唱著東山之歌:“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 那時候人們徒步丈量地界,數百里距離便足以間隔東西。東山,就是東邊那座山吧。到東山打仗的人終於盼到回家的日子;那日子,飄零的細雨落在疲憊的鎧甲上;征人的腳步方才轉向,思念的心早已向西飛馳。

衝突的年代,征服者的戰艦從西洋朝東丈量:近東,中東,遠東。慣常喚外人為東夷西戎的中土,冷不防發現自己處在世界最遠的邊陲。那麼,太平洋彼端的新世界,不該叫做極東嗎?但征服者的戰艦和語言可以使喚定義,因此太平洋的東邊仍是西方,因為大西洋的西邊本是西方。

如果要這麼使喚定義,我可以說:我來自東方,在東岸度過十一個年頭,如今即將西遷,因為西岸離東方比較近。這應該是自東徂西的精確定義。

自東徂西(一)

東與西是什麼概念?搬家在即,忽有所思。

首先是個麻煩,搬過家的人都清楚,無庸贅言。當我汗流浹背整理雜物不勝其煩的時候,一想到十九世紀西征的篷車隊伍,便又深覺慶幸。那年頭從東岸到西岸,一路窮山惡水;紅番野獸、飢寒病痛,臥虎藏龍地窺伺著。慢慢走,走一兩年,還不見得走到。到了,也並非黃金遍地就等你彎腰去拾。

麻煩加上危險,投資報酬率又不確定,何以不分古今前仆後繼?

大抵人都不免會做破繭而出的夢吧;大抵生命的本質就是變動。這裡頭當然有若干盤算,但更有骨子裡天生帶來的闖勁在不住煽惑。

破繭而出。繭,那個遮風擋雨的硬體設備,起灶火之香、擁眠床之暖的休憩所。人春蠶吐絲編織室家之好,如蜂如蟻構築城鎮之便,心滿意足地包裹在自己的創造之內。我東西西東飛了幾回,每次從雲端降落,或在華燈初上的矽谷,或在晨霧輕抹的波士頓,總被眼前張牙舞爪的文明所震懾。西岸的一家家一車車燈火串成閃爍的火龍,熱鬧中八方奔流;東岸的一落落屋宇一叢叢植被連成密密的地衣,寧靜中盤踞延伸。破繭而出,又投入另一個繭的網羅;難道自東徂西,就是這意思?

Saturday, February 12, 2011

擺一瓶花

一瓶花眺望窗外黃昏的雪地,
我走近窗台陪她,
端詳皚皚的天涯。

夕陽微弱得照不出影子,
灰白的天地,物靜人空,
枝葉顫動,思緒飄起。

采之欲遺誰?
地平線外的,
不同寒暑中的。

所思在遠道 -
瓶花投下隱約的影子,
思念書寫在黃昏雪地。

Wednesday, January 19, 2011

秋興八首賞析(四)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震,征西車馬羽書馳。
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注】

百年:
秋興之作,距唐興約150年。百年乃是概稱。

衣冠:
縉紳簪纓,官宦人家。李白詩:“吳宮花草埋幽徑, 晉代衣冠成古邱。”

金鼓:
金,敲鑼。金與鼓是古時打仗的通訊工具;鳴金以收兵,擊鼓以進軍。

羽書:
古代軍中緊急文書,上插鳥羽,以示須急速傳遞。羽書馳,猶如今天所謂“函電交馳”。

故國:
全盛時的長安。

【解】

長安是秋興的焦點,但前三首僅僅虛提,並未實寫;至本首方虛實互換,離開眼前實境,準備實寫回憶中的長安。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世局如棋局,勝者入京為王,敗者倉皇辭廟。詩人想起大唐帝國過去百年間的興衰,長安之數度易手,不禁悲從中來。

安史之亂以來,西京長安失陷兩次。第一次陷於安祿山,玄宗迫而避蜀;兩年後(757年)的秋天,郭子儀與回紇騎兵聯手收復長安。回紇兵精將勇,又素與唐親善,郭子儀便勸唐肅宗下一盤“以胡制胡”的棋;但這盤棋是有代價的。當時肅宗回京心切,便與回紇約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 就是說土地和官民歸唐朝所有,財寶美女則任回紇搜刮。聯軍克復長安後,回紇統帥即要求唐室履行諾言。唐朝懇求回紇寬限時日,待收復東京洛陽時再任其所為。這個諾言到了761年終於兌現:回紇騎兵擊敗史朝義攻入洛陽,“肆行殺略,死者萬計,火累旬不滅”。不但回紇如此,就連官軍也大肆擄掠了三個月,弄到士民百姓無屋可住,無衣可著,只得穿紙衣。

長安第二次陷落發生於763年,吐蕃入寇,唐代宗倉皇出逃。唐朝強盛的時候開拓西域,駐軍屯田,蓄養牛馬,“軍城戍邏,萬里相望”。之後為了平定安史之亂,調用邊疆的精銳部隊,西域防線自此大大削弱,予吐蕃可趁之機,“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代宗是肅宗的兒子、玄宗的孫子。玄宗寵信楊國忠,肅宗寵信李輔國,代宗寵信程元振,一代比一代昏庸。宦官程元振總領禁軍、操控朝政、迫害功臣,連郭子儀都因怕他而交出兵權避禍。唐朝皇帝的寵臣有個共同特色,便是隱瞞緊要軍情,程元振也不例外。吐蕃入侵,告急的軍報一概被他攔下,直到快打到京師了代宗才知道,找回郭子儀救急。

郭子儀手邊無兵,臨時召募了二十來個騎兵陪他觀察情況,一看不得了:“吐蕃帥吐谷渾、黨項、氐、羌二十餘萬眾,瀰漫數十里”。眾寡不敵,郭子儀派人入朝請兵,竟被程元振阻撓不報。終於吐蕃兵臨城下,代宗落荒而逃。吐蕃進入長安後另立了一個唐朝宗室當皇帝,然後大肆剽掠,長安中蕭然一空。後來還是郭子儀用智設下疑兵,加上自己的威名,嚇走了吐蕃,在長安迎接代宗歸來。代宗見了郭子儀,說了一句“用卿不早,故及於此”,接著就把大權交給另一位宦官魚朝恩。歷史上的蠢人蠢事層出不窮,而且代代相承,這才是真正的“道統”吧。

還記得《秋興》寫於766年嗎?所以這些對於杜甫都是時事,對於我們當然是陳舊得沒有感覺的故事了。然而果然如此嗎?何以這個世界發生過的人與事看來都似曾相識,智與愚、賢與不肖,起勁的不停的博弈爭殺。杜甫不勝其悲,我則啼笑皆非。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長安易手的過程中,凋零了許多衣冠望族,死去了許多炙手可熱的權貴。但我們無須擔心金字塔頂端會塌陷;一個官倒下,有無數的人搶著補位。王侯的豪宅總在那裡,雖然換了主人;總不乏衣冠楚楚當朝秉政的人,雖然換了相貌。統治階級永遠不死,只是換了臉孔。

皆新主、異昔時,暗藏諷刺。是說新不如舊,今不如昔嗎?我以為杜甫的意思應該更深刻:新與舊,新在何處?今與昔,可有差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情況並未改變。

或許我把自己的意思讀進杜詩裡了,若此則是解詩之過。此兩句呈現的今昔滄桑之感自然遠勝過我的解釋。就算有諷刺,也還是溫柔敦厚,故其力道可以貫諸千載。

直北關山金鼓震,征西車馬羽書馳:

自764年中起,回紇吐蕃相繼入侵,兵擾不息;郭子儀單騎退敵的事便發生在這時候。回紇在唐帝國之北,吐蕃在西,胡虜叩關,西北多事,所以說“金鼓震,羽書馳”。

另一版本作“羽書遲”,頗有人支持此說。的確,第一次吐蕃入寇導致代宗狼狽出奔,四方領軍之將因懼怕程元振陷害,猶疑不敢進軍勤王。“金鼓震”與“羽書遲”即以強烈對比諷刺此事。但愚意以為譏刺時事並非《秋興》的主旨,故而不採此說。

我們別忘了《秋興》環環相扣的嚴謹結構。三四五六句都在呼應“長安似弈棋”;三四句講弈棋的結果,易主的滄桑;五六句講弈棋的過程,廝殺的熱鬧。“遲”字破壞了熱鬧,絕對不可取。

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戰事在遠方,思索的人在秋天的江上。秋興秋興,每一首還需回到秋字上頭。杜甫是冷冷秋江中的魚龍,萬般寂寞,於是任思緒回到故國的日子,那個全盛時期的長安。平居用得好;平淡安寧居有定所,乃盛世的節奏。所謂“居承平之世,不知有喪亂之禍;處廟堂之下,不知有戰陳之急”。兩個字評定百年世事,不愧詩史之稱。

全盛的光景如何?杜甫有詩云: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廪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纨魯缟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
   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接著的四首便描寫詩人記憶中美好的京城舊事。


本文多處引述《資治通鑑》。

唐帝國與外族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