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ly 17, 2011

自東徂西(四)

【聲】

我們在聖荷西租了一棟平房,房子不大,但前後院頗為寬敞。房子所在的社區接近Cupertino 市中心,屬於較早開發的地區,鬧中取靜,植有許多姿態優雅的大樹。 略走幾步,經過鄰居花園的幽香,就到接壤的公園。園中有兩個寬闊的足球場,環繞球場鋪了一圈水泥步道,還有兩個籃框,以及若干鞦韆和滑梯。

此間陽光普照,清涼無汗,蚊蟲罕見,公園的使用率自然很高,傍晚時分尤其熱鬧。踢球的,散步的,遛狗的,弄兒的,騎車的,投籃的,打羽球的,揮太極的,各色人等,各適其意。

我喜歡球類運動,不知不覺便朝籃框走去。早過了鬥牛的年紀,但展臂投籃仍令我舒暢。其中一個籃框接近圳渠,跨過渠上的小橋再走約一刻鐘,可達便於購物餐飲美容求醫的城市聚落。

就在一個閒閒的傍晚,閒閒玩球的時刻,我聽到圳渠傳來的蛙鳴。起先並未辨識出蛙聲,因一切的聲音在這閒閒的傍晚都是歡樂的嘈雜背景的一部分,後來才聽出那獨特的此起彼落的應答。許多年不聞蛙鳴了,我走上小橋,似曾相識的感覺隨暮色在胸中漲起,彷彿回到幼年的南台灣。

我浸淫於平靜的喜悅,復錯愕於時空的差異。是感官,還是記憶,設計了一場時空遊戲?

【香】

這裡花木草葉的氣息乾爽且帶有果香,淡脂薄粉藉著夏日陽光擴散,聞了昏昏欲睡。連從不午睡的兩兒子也在飽食後不支眠去。常駐的日曬,大概蒸騰出特有的香精吧?

不免拿東部的美做比較。新英格蘭美的極致在秋天,可惜是凋零前夕。夏天也熱,但那氣息總像悶了一個長冬拿出來曝曬的棉被,雖滿溢重見天日的興奮,卻帶了一絲霉濕味。

【味】

大兒七月初生日,喜逢全家在加州團聚。有一家日本餐廳 Tanto, 烤得微焦的鮭魚飯糰清香可口,芒果冰淇淋冷熱纏綿,思之食指大動,乃慶生首選。晚上八時入席,正是日韓食客高朋滿座笑語歡騰的熱鬧時分。老婆負責點菜,我負責點酒。鴨胸,魚下巴,牛肉沙拉,當然還有飯糰、壽司、生魚片,加上冰鎮未濾的清酒 Nigori, 一家四口吃得其樂融融。“那樣最好吃?” 老婆問孩子。“每樣都好吃!” 他們答得毫不猶豫。

說到這兒的餐廳,令人眉飛色舞。江浙上海菜尋常可得,為我所喜。日韓餐廳星羅棋布,南洋菜千姿百態 -- 海南雞、印度餅、燒茄子特別值得一嘗。Cupertino 的金麥麵包有出色的蘿蔔絲餅,乃上週的新發現。

【觸】

後院鋪了石子水泥地,我喜歡赤腳在地上走來走去,看那株檸檬樹。房子不大,幸有塊空間可資迴旋。有一鄰居週末必打麻將,洗牌聲嘩嘩啦啦一天不停,但關上窗子也聽不到。這是個安靜、但空間上容許雞犬相聞的地方。尤其我們住的社區原是早期海空軍的眷舍,故皆樸素的平房;偶見較華麗的屋子,乃後來改建。

日間地氣溫暖,但無論白天多熱,只要太陽一落氣溫就降下來,風觸膚地涼,要披件外套才能在院子步罡踏斗、仰觀天文。薄外套就夠了,因涼只觸膚,並不侵骨。入骨的寒我經歷過的,所以膚淺的涼帶來頗新鮮的觸感。

Monday, July 11, 2011

紐約、魔碼、波拉克

立在沒有畫名、只有年代和編號的大幅畫作之前,凝眸深視覆蓋整面牆壁狂亂而均勻的線條,用午後遊客慵懶的禪定,做作地期待下一刻的頓悟。忽然想起小學每日放學前例行的掃除,竹掃把聚攏的那一團枯枝敗葉。此卑微的聯想可能對藝術不敬,然而如果現代藝術的目的在於引導觀者尋找個人內心的世界,或單單訴諸感官與記憶的本能反射,而非試圖了解某種編輯過的意義,那麼我的聯想也該算一種頂禮。

話說今年初美國東北部為接踵而至的風雪所襲,幾至動彈不得。忽然接到住在紐澤西的表姐來電,原來聞知我即將西遷加州的消息,特來道喜,且抱怨一番鬼天氣。那通電話觸動了我一個念頭:應該在離開東岸之前再去趟紐約。

四月中旬兒子甫放春假,我們如約南下,直趨紐約《魔碼》美術館(MoMA, Museum of Modern Art)。試行了一條新路線,車行頗順,不知不覺哈德遜河已現於右側。“我們到了”,打通電話給一位大學社團的朋友,便即左轉進入曼哈頓市區。當日天色陰鬱,春寒欲雨;停車後步行片刻,魔碼已然在望,門口卻迤邐一條人龍。不料第一條人龍只算小兒科;買了門票以為即可長驅直入,才發現背包不可攜入展覽廳,又得排第二條人龍存放背包;有人連大衣棉被也帶來,這便足足耗掉半個多鐘頭。人龍中夾雜各式歐洲口音,而那位疏導人龍的先生頗像管過集中營似的,嚴峻地喝斥我們齊整隊伍往各別窗口報到,繳交私人用品,然後 ... 分開大人與小孩、丈夫與妻子、男人與女人,再列隊前往下一站接受刷洗?

“你,窗口B”,被喚到的我迅速拋開荒謬的馳想,上前放下東西領取號碼牌,鬆了口氣。回到展覽廳入口尋找枯候的小兒,忽然有人喚我;“SH,好久不見”-- 轉頭一瞧,是朋友趕來了。

朋友嫁人後長居曼哈頓,育有二子;今天夫家有親戚來訪,她忙裡撥空與老友一晤,盛情可感。“上次見面是在我的婚禮吧?” 我說。“我怎麼不記得有參加你的婚禮?” 她說。無論如何,二十年長溝流月般逝去了。我們三人到附近一家日本餐廳吃飯;時已過午,我和小兒飢寒交迫,湯米入腹才舒服起來。邊吃邊聊彼此的家庭孩子,也交換舊遊的消息,發現許多社團的朋友已經失聯。我不禁憶起一張張火熱的臉龐,曾經一同上山下鄉,交織過憧憬與期許,發出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語。“你本就是比較熱切的人”,她說。是嗎?我忖度著。熱過之後更接近蒼涼吧?我們這群人,以及另外一群人,大抵皆被無可抗拒的社會力牽引、為謀生的意志驅動,後來走的其實是同一條路,只不過行路匆匆,再也沒空停下來打聲招呼罷了。

讓小兒替我們拍了幾張相,我們走回魔碼,輕擁告別。“Until next time”,我瀟灑地說。誰知道?下次恐是花甲古稀之年。真是可怕的概念。

揮別了朋友,直奔波拉克(Jackson Pollock)。視覺藝術,我是門外漢,之所以知道波拉克這號人物,乃拜藝評部落格《他方的他方》所賜。於是抱著一點附庸風雅的虛榮、一點欲窺真相的好奇、還有一點不信這鬼畫符有啥了不起的霸氣,步向樓上的展覽廳。

入眼先是幅女狼(She Wolf)。第一印象很不舒服。活似解剖圖,骨架猙獰,內臟呼之欲出,人與獸盤結難分。但有股吸引人的力量,雖覺噁心可又想再看一眼。尤其是勾勒獸身的白色線條,直似枯骨,然而與白線糾纏的有力黑線卻生氣勃勃。加上鮮明的紅斑,特別兩個紅圈和橫亙女體的紅線,點染出奇特的艷麗。接著是一幅火焰(The Flame),也用白黑紅線條,紅色火焰如附骨爛瘡,黑線如捆縛之繩索,緊巴著白色的“東西”不放,仿佛煉獄光景,絕非海邊溫柔的營火。

波拉克一介酒鬼,清醒的時候大概很少,精神狀態多少有些獨特,看到的世界想必與常人大不相同。其實梵谷也差不多,雖不酗酒,卻常常醉眼看花看樹看星星。現代藝術若無一批杜鵑窩孵出的奇葩,不可能有如此成就。因為現代乃古典意義腐蝕與崩解之後的狀態;女人與狼、人與器械的界限日益模糊;清醒的世界令人絕望,瘋狂至少提供另一個出路。何況,誰醒誰醉尚無定論。人,是應該清醒地馴服地機械性地邁向滅亡,還是要歇斯底里地擠出一絲人味?

於是我終於來到有名的枯枝敗葉面前。"One, number 31, 1950;"  "Number 1A, 1948." 我端詳許久,漸入恍惚,開始看到樹根與石頭,帶盔甲的人在地底空洞的眼神,看到人臉與獸爪,洞穴旁戴寬邊帽的舞者在風中與落葉一齊旋轉。“你看到沒有?” 我對兒子指指點點,他卻冷靜地微笑。“Dad, there is no point staring at it.” 我也笑了,“幫 Daddy 照張相吧。”

兒子顯然不覺得波拉克有啥了不起:枯枝敗葉容易胡扯,火焰色彩單調,女狼灰暗難看。“我畫畫,而你不畫畫,所以你很難了解我的觀點”,兒子自信的言道:“一幅畫不見得要有意義”。“那不就是裝飾品嗎?” 我略帶沮喪的回問。“那又怎樣?” 他倒喜歡另一位畫家的"格鬥者 Gladiators",因其色彩與佈局比較豐富。


Tuesday, July 5, 2011

部落客拉拉手 - 最愛的五位作家

格友夏子留言邀我參加《部落客拉拉手》的遊戲。遊戲規則是寫下最愛的五位作家,並點名五位格友接龍。我最近一年疏於筆耕、又不勤瀏覽,但感此雅意,姑且勉力而為。

艾西莫夫 Issac Asimov(1920-1992)

多產的科幻小說大師,與 Arthur Clark 齊名。 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生化博士,之後一直在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任教。艾西莫夫的名著包括機器人系列(Robot series),擬出所謂機器人三大定律,以此衍生許多環環相扣趣味橫生的短篇,設想三大定律在實用上遭遇的種種難題,隱隱呼應人類面臨道德判斷的困境。另一系列 Foundation series 則是氣勢澎湃的長篇,描寫一群歷史數學家預測星際帝國即將崩解陷入長期黑暗,為了縮短野蠻黑暗時期,乃在帝國的邊緣埋下文明復甦的基地。其中又加上心理控制的奇想,使情節時時異峰突出,令人目不暇給。熟悉人類文明興衰的讀者,應該可以找到許多共鳴之處。

蘇東坡

介紹作古之人,似乎不違反拉拉手的遊戲規則。雖是古人,但像“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的詞句,也可入流行情歌吧?

蒲松齡

《聊齋誌異》的作者;不好意思,又是古人。覺得老闆同事面目可憎的,推薦你讀《羅剎海市》一篇。說道有人浮海從商被颶風刮到大羅剎國,國中官愈大面目愈猙獰怪異。可知世人以媸為妍,以愚為賢,古今一氣,不足為異。

托爾斯泰 Leo Tolstoy (1828-1910)

此翁羽化於世界大戰之前,最近成為我的新歡。我用 Kindle 讀《戰爭與和平》,細嚼慢嚥,進展緩慢。 此翁文筆老辣,觀察入微,的屬仙品。且摘一二精句如下:

Influence in society, however, is a capital which has be be economized if it is to last. (影響力如資本一樣必須省著用,否則持續不了多久)。:

Even in the best, most friendly and simplest relations of life, praise and commendation are essential, just as grease is necessary to wheels that they may run smoothly.(即便最友好單純的人際關係也不可缺少讚美與頌揚,如同輪子需要上油才跑得順)。:

高陽(1922-1992)

高陽的作品結構較為鬆散,經常枝葉橫生,但此老精通掌故深諳人情,娓娓道來如閒坐品茗,晚風習習,令人忘倦。

至於接龍的部分,就讓我陷害幾位常來我這流連的朋友:普希金,李四,Retina,Dr. Composting,Jeff & J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