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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12

日本長野記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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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野有座古寺,善光寺,始創於第七世紀,中藏百濟所獻古佛。經過悠長歲月,寺廟曾毀於戰火,然古佛據說無損,為日本重要文化古蹟。接待我們的淺田君似乎對長野的觀光文化財一無所知。酒足飯飽後回到旅館,我詢問櫃檯,才知有此去處。此時淺田忽然頓悟:“啊,就是戰國時代武士的戰場”。 看來現代日本人也是從武俠小說或電玩認識歷史。 我對寺廟雖缺乏興趣,對古蹟仍然好奇。心中盤算:次日須到工廠開始稽核,若不欲與古蹟擦身而過,非得起個大早不可。把此意淡淡告知兩位同伴:“聽說有個廟,明天想去看看,但必須很早起,你們如果想多睡一會,也無妨 ...”。我暗存隻身前往的念頭,想不到他們一口應承,定要共襄盛舉。 在略短的床鋪曲身而眠;喝了酒,極易入睡。次晨,與同伴會合,叫了計程車前往善光寺。其實若不趕時間,也可搭公車或輕軌,走路也行。就日本傳統而言,步行拜山更合宜。不旋踵,車子已在善光寺參道的起點停下。 腳下是一條石板路,直朝山門。山門者,山與門的合稱。山,乃寺廟的“山號”;善光寺的山號為“定額山”。門,就是廟的前門;善光寺的前門曰“仁王門”。早起的遊客不少,清晨時分暑熱尚未蒸騰,走在緩緩的上坡,石頭的質地從腳底傳達來一種赴會的期待。參道兩側有花木扶疏的庭院,造型素雅,且各懸匾額書名,喚作淵之坊,堂照坊,兄部坊,等等。原以為是供奉小神的小廟,後來才知是“宿坊”,亦即齋館,乃供參拜者食宿的清淨所在,惜未能一探究竟。         走到定額山門前,兩側各立一尊面目猙獰的黑像,望之生怖。我素來不喜以惡相辟邪的東西,倒是像前圍欄上懸掛的大大小小草鞋,不似今人所著,殊堪玩味。過了山門,石板路繼續向前延伸,夾道是一排店鋪,賣吃食的已經開門。雖是店鋪,卻粉牆墨瓦,布招迎風,精潔的陳設加上木頭的紋理氣味,令人忘倦。    續前行,登上石階,過仁王門,這才站上正寺的廣場。善光寺飛簷斜頂,背倚青山,前立巨大銅爐,古意盎然的蒼松翠柏周匝環繞,黃衣白鞋搭著布袋的僧人低頭行走。兩位同事入廟參觀(聽說內有陰森暗道),我則停留在外。我雖持不同信仰,但環顧此山野間闢出的一塊寧靜留白,不由得感動。暫離城市的水泥榛莽,眼望山嵐,耳聞鐘聲,深深將清冽的空氣呼吸入肺,真感受到何謂...

日本長野記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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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記得,20世紀最後一次冬季奧運就在日本長野舉行。 今年九月到日本,乃為稽核某公司的工廠,此種無趣但必要之事。工廠有三,其一在長野。對於長野之行,某公司先以標準的日式口吻委婉拒絕,說工廠設在山區,離東京路途遙遠,不便客戶造訪,深感遺憾。我查了地圖,長野果在山中,但拜1998年奧運之賜,新幹線可通。住在東京附近的表妹言道,許多人喜歡到那裡放個假過幾日“慢生活”。這樣的形容是想像的酵母,為乏味行程加上些許值得期待的成分。我開始想像在日暮時分抵達,洗個溫泉,或許山村暗夜浮動著類似電影《天成山奇案》的神秘;然後清早走到林間,石板道上會響起木屐的聲音,打紙傘的女人踏著小步從霧中走來。想像力支撐我繼續與某公司折衝,長野之行終於拍板。 雖然拍板,但不免曲折。與同事先勾留喧鬧的上海,血染黃埔江頭,高會宿醉英雄【1】;再轉到冷峻的韓國大田,三星賣場看3D辣妹,潺潺雨夜喝劣質燒酒。如此拖延多日,終於在某個清早,尾隨颱風裙擺,摸黑從大田搭巴士到首爾,這才飛到日本成田機場。 接待的淺田君帶我們買了新幹線聯票,經東京轉驅長野。夏末暑氣猶盛,拭著汗趁轉車空檔在站內閒逛。大概正進行秋季便當大賞之類的活動,店家展示著各色便當。有一色名曰“牛肉道場”,讓人聯想起台灣早期的牛肉秀場;固非日文本意,但方塊字經異質文化重組,新詮與舊意摩擦出不期而遇的趣味。我游目張望,咀嚼地名:秋田,長野,輕井澤;山形,熱海,小田原。自從五年前第一次造訪日本,如詩的地名便成為魅惑。而行跡所至,市街之靜謐風景之柔和也未嘗辜負期待。 登上四點半的長野線。拖著行李走了大半天,累了,放倒椅背正欲小憩,淺田卻指點遠方的新塔,與我攀談起來。我不能免俗試圖捕捉幾幀東京新地標,但車行頗速,拍到的多是障礙物。不久,淺田又指著車廂前端的LED告示牌,上頭報導著中國反日情緒因領土爭議高漲、日本在華企業憂心忡忡云云。我方才留意到今天原來是九一八。淺田似欲有言,我搖搖手,無力擾動退潮的歷史。異國情調的催眠令人鬆弛舒坦,車輪輕快的滾動引向美麗的暗示;我清楚地察覺,旅行的身體以慵懶的手勢將劍拔弩張的近代史擋在門外。 醒來,略事休息後心情甚佳,窗外已是田野風光。新幹線入山後不時穿越隧道,隧道之間的空檔湧出綠油油稻田,稻田後面是寶藍釉的斜頂聚攏而成的村鎮,緩緩起伏的山脈則用更深的藍色把村鎮擁在懷裡。斜陽淡灑,雲絮依山,高原...

中年的戰歌

任職Cisco第一年, 到日本東京附近出差;夜宿聞電車聲。 醉臥異國客舍 燃燒年輕餘燼 聽窗外電車隆隆 駛來遠方哀樂 想起年輕 勇敢闖入晨霧 手持火炬鑼鼓喧天 生命潮濕而浪漫 旅程過半 猙獰白日蒸發了露珠 真相猛然殺出 一片荒地迎來 世界騙去了音樂 留下賭徒的吆喝 醉不成歡的人啊 你用什麼寫歌? 踏著許多腳印 拾取斷斷續續的句子 撲朔迷離的音符 不過是回聲幻影 必須離開這荒地,你說 到有風的山谷 把酒吹醒 唱一首中年戰歌 採於山,美可茹 說不出的秘密 釣於水,鲜可食 喊不出的歡呼 戰鼓在催促 你微潤的臉龐 將如夜曲般激動 再次等待晨霧

有緣和冠軍相約

以下所言皆魔幻寫實,並參照履歷表寫作文體。所謂履歷表寫作文體,以“沾親帶故”(by association)為上品。沒錢,說認識某某富豪發哥,沾點財氣。沒學問,說聽過某某大師名士,染點風雅。沒尖端本事,但混過某某公司、發展過其實是別的天生好手幹出來的尖端活計,顯得自己也是號人物 - 此即“沾親帶故”文體。說得更透徹一點,可稱“蒼蠅粘屎”法。蒼蠅要粘了屎才臭,打工的人要混過才熟諳職場氣息,與世故的老蠅臭味相投。 言歸正傳,話說今年美國職棒大聯盟輪到舊金山巨人和底特律老虎爭霸。第二場剛結束,巨人隊以二連勝領先。我不覺特別興奮,因來加州定居不久,尚無強烈認同;而且暑假時候應邀到舊金山 AT&T 球場看巨人隊輸了一場爛球,便留下此隊疲軟不堪大用的印象。但目前看來巨人隊竟有冠軍相,令我不解。 我雖不是冠軍,但和冠軍頗有緣份。剛到美國第一年,在華府附近求學,還看不懂美式足球,當地的紅人隊就受到祖靈感召割了美洲野牛贏了超級杯。搬到亞利桑那州土桑市頭一年,還未認識沙漠動物,大學男籃野貓隊便野性大發得到空前而且幾乎絕後的NCAA冠軍;為何說“幾乎”絕後呢?因為他們就野了那麼一次,但歷史尚未終結,我也不宜拍板。 之後徙居波士頓,那冠軍可真是應接不暇。先是愛國者猛奪三屆超級杯,贏到都煩了。接著紅襪隊,在2004年於全世界的注目下解除貝比魯斯的詛咒(Curse of the Bamino),翻轉零比三的劣勢幹掉洋基,拿到86年來的第一個大聯盟總冠軍。那一年,很多人笑了,哭了,瘋了。但波士頓的驚奇還未結束。2007年紅襪又傳捷報,隔年,在另一個球場,塞爾特人辜負賴利鳥(Larry Bird)的榮耀22年之後,竟然以橄欖球的戰術(就是撞垮對手)重登NBA王座。可見波士頓不僅名校充斥,打架也行 - 我還沒提曲棍球隊 Bruins 呢。別忘了,全靠波士頓人放槍倒茶葉才搞出了美國這名堂。但2009年起我開始寫部落格,不旋踵又展開西進計劃,波士頓就漸漸文靜了。 據此推論,為了歡迎我落腳北加州,巨人隊非贏不可。

羊毛衫的季節

涼風起於天末 羊毛衫上了身的季節 黃昏的華人超市 腸胃緩緩興奮 女人墊腳搆不著奶茶 女人看著我 黑糖香味中我遂湧起了 餵飽寵物的溫情 與放縱覓食的、我的族類 摩肩接踵反芻古老的幸福 老婦趁機插隊 我竟微笑了 不帶鄙夷地欣賞她的矯捷 街燈哆嗦於秋風中 女人密密裹著自己 我也覺得 被熱湯熱飯的神聖華貴密密裹著 回家吧,兩頭溫飽可期的獸

諾貝爾文學獎的快感

快感指“很快產生的感想”,非得獎的快感,請勿搞錯。 此次文學獎爭雄的兩位,莫言和村上春樹,我都沒讀過。雖然我非文學評論家,糊口之技又與文學無關,但畢竟是個喜歡舞文弄墨的半調子,所以對於與亞洲文壇頂尖作品擦身而過的現象,不由產生了混合著抱歉與尷尬的情緒(彷彿會有人在乎似的)。 其實莫言我早就聽說了。當初大陸傷痕文學風行的時候,不知在哪處看到某評論家以權威嚴肅的口吻說“要多讀莫言、韓少功”。雖然沒因此開始多讀他們的作品,但兩位作家頗具神秘堂奧之感的名字自此便深印腦海。 於是,在莫言得獎後,我帶著類似贖罪的心情看了電影《紅高粱》;真的,我從沒看過。然後又讀了《豐乳肥臀》小說的片段,因為書名最吸引我,但很快就發現被騙了。《豐乳肥臀》裡盡是啄食人屍的禽獸,生命則在難產的母驢和劈砍的刺刀之間撕裂而出。故事中,眾人隨著運屍車前往荒郊,嬰兒在血腥氣中吸吮母親的豐乳;沿途,天空遣來死神的工人,在餵養眾生的金黃麥田中收割: “十幾條瘋狗吠叫著,在道路兩邊的麥田中起伏,忽隱忽現,宛若海浪中的豹子。” “大概有七八隻蒼鷹,在極高的空中翱翔。複雜的氣流逼得它們有時飛得比烏鴉還要低。蒼鷹對屍首也有興趣,它們也是噬腐者,但它們不與烏鴉合流,保持著虛偽的高傲態度。” 這是對無情循環與強韌生命的描寫,具有史書的價值 - 比較更接近自然史,適合拍成動物世界之類的影片。有人說這是對生命的禮讚,我不同意。禮讚是文明的虛矯儀式,真正看懂動物世界的人會恐懼、會警覺、會彷彿聞到血腥氣而興奮,但絕對不會得出“禮讚”這種結論。我看了莫言的訪談,聽到他對食物對飢餓的看法,不認為他有意讚美生命。他做了一個好作家所做的事,長期地忠實描述自己熟悉的人類生活形態;他也做了一個想正常活下去的人所做的事,在寫作中加上魔幻寫實的技巧讓人類和禽獸保持一點距離,使自己不致發瘋。能兼顧忠實觀察與精神正常的人,並不常見,就這點莫言足以讓我欽佩。 如果說莫言的創作動力湧於丹田(腸胃),那麼村上春樹的創作動力必源於百會(腦神經)。我不是說莫言形而下村上形而上,或者莫言唯物村上唯心,種種無聊的歸類。我認為村上的腦神經一定異常飢餓;如果莫言的腸胃因恐懼空虛而蠕動,村上的腦神經一定因恐懼空虛而脈動。 我也看過很多村上春樹的書的封面,但跟他的小說沒有緣分。或許因文化差異,或許因翻...

別人的生活

停車後,必須熄火 為了寂靜 空間必須扭曲,為了延伸 來到邊緣地帶 沒有籠子 天空充滿威脅 野放的家畜慌張尋找路標 怯怯試探 勇氣渴望被澆灌 如草原渴望黑暗的覆蓋 需要躲開符號的探照 獨自逃亡 一隻新生的獸回頭掃視 別人的生活 已在燈火闌珊處

加州一年記

吃一顆青青橄欖 暫息於城市一隅 隱遁者互摟腰肢 咀嚼忙碌的果實 吃一顆青青橄欖 請落霞蔓延味蕾 退潮的沙灘安靜了 不臆測遠方海水 吃一顆青青橄欖 趁暖晝切換成涼夜 聽身旁勻勻鼻息 年與月悄然歸檔 吃一顆青青橄欖 喚醒星羅棋布的另類 市聲再次蒸騰 葡萄園方興未艾

異形再現

昨夜獨自到電影院看 Prometheus, 雖不盡滿意,仍喜見 Ridley Scott 風格再現。此片據說是《異形》前傳;對異形迷而言,觀片於盛夏深夜,浸潤於懷舊情懷,頗得清心安神之效。 猶記上世紀80年代,在台大學生活動中心初識《異形》的驚悚印象。電影在孤懸太空的一艘貨船中搭設舞臺,鋪陳人類不期而然接觸異類的可能經驗。懸疑的故事,讓人想起西區考克;而異類附臉、寄生人體、破膛而出的畫面,則駭然逼近吾人生物性的恐懼極限。生化機器人(及其代表的企業利益)則是另一個異形,雖有人形,卻無人性。於是,人性在孤絕的情境中,被兩個龐大而不可理喻的非人因素夾擊,繼而反擊,絕處求生。異形第一集能成為經典,乃至形成電影文化流派(genre),不是沒有道理的。 《異形》第二集並非 Ridley Scott 的作品,改由 Terminator 的導演 James Cameron 掌鏡。此片強調動作與火力,雖缺乏第一集的原創質素,但以強烈的母性意識,挑動吾類與異類(species-against-species)、吾族與彼族生存戰鬥的原始神經。尤其女主角(媽媽)披掛火砲機槍直搗異形女王巢穴,救出幼女,然後火焚敵窟,真足動人心魄。此片有強烈的性別意識,即女性才是生命之源。虎媽無所不在,男人可心領神會。 Prometheus 當然無法與上述經典相提並論。模仿《異形》的痕跡太露,到處似曾相似,所以我才說充滿了懷舊情懷。唯一可取處是 Ridley Scott 的風格;熟悉 Blade Runner 的影迷,應不難在生化人 David 以及大亨 Weyland 身上察覺。對於沒有看過異形一、二集的年輕觀眾,此片是個入門磚。 Prometheus 最大的毛病在於試圖回答它無能回答的問題(生命的起源,創造的源頭),以致後繼無力、漏洞百出。電影仍然是個舞台,如果野心小一點,不要大哉問,而專注於情境設計與人性鋪陳,成功的機會比較大。給個分數吧?三顆星。

讀莊三則

(一)至人 莊子汪洋恣肆,經常不著邊際,比如說,他高舉肢體殘缺形容怪醜的人,說他們是“至人” - 與宇宙大道合一的人。至人基本上不講話,不吃不喝,而其存在卻像空氣陽光雨露,能讓周圍的人順性發展生機勃勃。這很難了解,因全然在我的日常經驗之外。直到最近逛街,看到兩位狀似名模的俊男美女也在旁邊選衫,吸引了我的視線。等到我從說不出話忘了吃喝的模樣中醒來,心中頓時大徹大悟 - 有些人不需說話,僅僅存在本身就足以改變空間場域,造成波動;這就是所謂的“至人”的魅力吧。 (二)《齊物論》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莊子看到人們困於成見、執著對錯,就彷彿朝生暮死的菌類不知有晝夜,一季一命的蟬類不知有春秋。“如果跟隨心中的成見為師,那麼誰沒有這種老師呢?不僅知識多主觀強的人有,愚昧的人也有啊” 。週末讀到這一段,不禁興起今是昨非的感嘆。 我受成見綁縛,過於執著,生平做過不少無益之事;其中之尤,當屬“試圖說服別人認同自己想法”的行為。 首先念頭就錯了。這念頭本身帶著偏執與驕傲;憑什麼認為吾是彼非?念頭也傳達焦慮;為什麼不能接受別人與自己想法不同?這種毛病,據我觀察,容易出現在從小成績好、家庭教育嚴格、對標準答案執著的人身上。具有強烈說服慾望的人,認為世界應該按照一套標準運行;如果有化外之民爽快過日,他會非常焦慮,如果不加化解,世界會崩潰。說服,是這種人化解焦慮的辦法。 起心動念已經錯了,如果付諸實施,那更大錯特錯。具有強烈說服慾望的人,通常服膺以理服人的訓誨,認為只要自己講道理,別人也就沒有理由不虛心接受。這種假設當然極為膚淺可笑;人間世千姿百態,唯慾唯利爾,理性只是小配角。所以,就算真想改變別人的立場,也該動之以關係、陳之以形勢、明之以利害,才有效。 這又引出有趣的觀察。說服慾望強烈的人,其實無意改變別人的立場。立場與意見不同;前者攸關生計,後者可有可無。但說服慾望強烈的人之所以參與口沫橫飛的說服大業,主要為了解決個人的深層焦慮,如前所述。故而他對可有可無的意見要追根究柢,對攸關生計的立場,卻抱持可有可無的態度。此種人其實值得同情;他浪費無數唇舌,卻無利可圖(別人改變立場,我才有利可圖嘛,而講道理是絕對不可能讓人改變立場的),反造成爭強好辯的印象,而這並非他的本意。 所以,成見傷害人際關係,應...

荷蘭人的酒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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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讀水滸,念到“小二,篩兩斤白酒來,再切盤熟牛肉”的句子,就會流口水。不是我媽沒把我餵飽,也不是我爸不讓我喝酒,就不知怎地對荒村野店的酒肉有種幻想。長大後明白了:荒村野店酒肉的精緻程度,大概就跟花和尚魯智深的皮膚一般水準。但對荒村野店的興趣,卻依舊深植腦海。 今年四月趁換工作的空檔,與妻先遊舊金山,再遊娜帕酒鄉。回程時假道 Silverado Trail,已近Napa市,為路旁一排金黃罌粟花吸引。停車照相,發現乃一樸素酒莊,名曰 Van Der Heyden, 與商業氣息濃厚的華廈莊園頗有不同。 循著巨樹旁邊的箭頭找到了品酒室。不能稱之為“品酒廳”,因實在簡陋。門裡門外張貼著富有雙關趣味的牌子,比如: Children left unattended will be towed away at owner's expense $5.00 charge for whining 站了一會,沒人來招呼,正欲離去,主人卻出現了,是個老先生。時值正午,見他在烈日下走來,我們不好意思掉頭就走。談了幾句,品了一輪酒,酒味甚甜。原來此家專用晚收成的葡萄釀酒,因其甜份較高。主人是荷蘭人後裔,長得就像梵谷畫中人物。荷蘭人與華人在北加州的酒園攀談,也算是幾代之前的人意想不到的緣分。 攜了一瓶甜酒告辭,看到兩兄弟(主人的孫子)駕著高爾夫球車來來去去,看到兩個銀色酒桶在藍天下俯視蓄勢待發的葡萄園,看到園中一個不甚起眼的牌子上寫著“世界唯一的晚熟葡萄之家”。這才是造酒人家本色吧。 當然,我不能說人家是荒村野店,但在我的想像中也參差近乎是了。

側寫托爾斯泰

且戰且走,《戰爭與和平》終於看了一半,來到尼門河(Niemen River)畔。此河自東而西蜿蜒流經立陶宛,然後注入波羅的海。1812年6月,拿破崙帶領駐紮在波蘭的50萬大軍渡河,開啟了大戰的序幕。 這場戰打得慘烈。拿破崙雖攻入莫斯科,但犧牲太大,後援不繼,不得不在俄國的寒冬中撤退。50萬大軍,38萬死在戰場,10萬人被俘。此戰粉碎了拿破崙稱霸歐洲的夢;如果拿破崙打贏了,我們今天都要學法語。此戰,以及130年後的史達林格勒之役,見證了俄國冬天之可怕、俄國佬之血腥強悍不好惹。 但我想談托爾斯泰,不想談戰爭。不過我太渺小,根本沒有資格談托爾斯泰,所以只能談多麼崇拜托爾斯泰。可是我畢竟僅粗讀了《戰爭與和平》的一半,因此心中雖充溢了崇拜的情緒,卻沒有能力分析這情緒。彷彿3月初,隨德州大哥大嫂在洛杉磯美術館(LACMA)瞻仰 Rembrandt 畫作的時候,那種無以名之的撼動。當日看的是這幅 Portrait of Dirck Jansz Pesser ;你不妨點擊連結,略略體會。明明是一幅平面的人像,卻比真人還真,比雕塑還立體,太神秘了。這幅畫附近有另外一幅,畫中也是個帶帽子的男人;我替那幅畫悲哀,因為相形之下它無比單調乏味。我看著手中的相機,又不禁感到羞愧;儘管我可以靠現代科技方便地捕捉"存在”,卻多半處在視而不見的狀態。 不過我慶幸自己等到中年才讀《戰爭與和平》,因為30多歲沒時間讀,20多歲絕對讀不懂。我也慶幸有能力讀英文版 -- 我奉勸你不要讀中文翻譯,因為中譯不是太差就是太隔,簡直暴殄天物。(不過德州大哥的標準更高,認為應該讀俄文原文;但我這輩子是不可能讀懂俄文了,將就點,就英文吧)。遺憾之處是我不懂法文,因為自卡薩琳大帝以來,法文就是俄國宮廷的語言。一個孺慕法國文化的上流社會受到來自法國的戰爭威脅,這是《戰爭與和平》的背景。所以故事中的主人翁所說的法文,必定傳達特殊的階級意識與時代神髓;不懂,實在可惜。 其實《戰爭與和平》的文字並不深奧。我所謂20多歲絕對讀不懂,指的是20多歲的人缺乏足夠的人生閱歷與視野。當然這世上不乏早慧的天才,那是例外。我的感覺是,從《戰爭與和平》的藝術高度來看,中文小說 -- 從古到今,包括紅樓夢等等 -- 確實差人家一大截。就好像看多了歐洲名畫,就知道中國千百年來還是那幾筆丹青寫意,實在...

想不出詩句的時候

想不出詩句的時候 薄暮浸潤的街頭 所謂歸航的天色 人車在燈海漂流 寂寞如城市的廢氣 瀰漫而無人掛念 一雙躑躅的鞋子 淡忘存在的理由 星月灑下了清淚 草木婆娑於暗影 點燃昏黃的眼睛 屋子依然無語 想不出詩句的時候 自飲一杯自斟酌 所謂了悟的心境 欲說還休在眉頭

秋興八首賞析(五)

秋興第四首最末一句說道:“故國平居有所思”;這便開啟了秋興的後四首,我稱為秋興二部。 寫秋興一部(前四首)的詩人,情感敞開流露。巫山巫峽氣蕭森,傳達山川節氣移人的力量;孤舟一繫故園心,明示遊子歸鄉急切的心情。聽猿實下三聲淚,讓人欲隨之哭嘯;文武衣冠異昔時,讓人欲隨之慨嘆。真情實景交融對照,直達人心。 第二部則不然。首先有許多文字障礙,因為用了不少典故,以及古長安官民才熟悉的景點地名。但是弄懂了典故、查考了地名,仍不易與之產生聯繫。眼前只見工整華麗、近乎堆砌的對仗,但卻觸不到詩的神髓。難道這是同一個詩人的作品嗎? 本篇賞析與前一篇隔了一年。這一年來固因家室西遷而忙碌,無法靜下心來蒐集資料細細鋪敘;但真正的問題是無法掌握秋興二部的精神,寫來寫去無非枯燥的說文解字,毫無趣味。近日忽有靈感,令我豁然開朗,遂執筆成篇。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 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顔。 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注】 蓬萊: 蓬萊宮,原名大明宮,始建於唐太宗貞觀八年,擴建於高宗朝,乃唐代政治中心。蓬萊宮宏偉堂皇,佔地約3.2平方公里,為北京故宮的四倍。(參考一下:法國的凡爾賽宮園林,佔地8平方公里)。蓬萊也是傳說中海外的仙山。李商隱詩:“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闕: 宮門外的望樓,左右對稱,形同守護宮殿的衛士。可參考此圖。 南山: 終南山,在長安之南,東西走向,乃秦嶺的一段。 承露金莖: 班固《西都賦》云:“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漢武帝為求延年益壽,曾建高大銅柱,柱頂有仙人捧著銅盤承接天上降下的甘露。金莖即銅柱。古人(尤其漢朝以前)金與銅經常不分;黃金千斤,往往是黃銅千斤,反正都金光閃閃,而且銅是製造刀劍器皿的原料,比金有用。但所謂甘露,和“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的露水其實是一樣的東西。 霄漢: 聳入雲霄,高達星河。 瑤池: 西王母居住之處,傳說位於崑崙山上;今人附會,認為是某高山湖泊。 王母: 即西王母、王母娘娘,道教信仰中的重要神仙。古老的《山海經》描述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是個蓬頭散髮、披符念咒的瘟神 -- 我認為根本是山中女巫。後來形...

秋興八首賞析(簡介)

第一篇拉出來,加上些材料,補寫了這篇。 公元766年,杜甫55歲,遷居夔州。夔州位於四川盆地之東,瞿塘峽從此而始,下游不遠處就是巫峽。杜甫在此待了兩年,寫下著名的一組七律,史稱《秋興八首》。律詩有八句,秋興也有八首,緊密呼應,意象層出,而情感統一,歷來評詩的人多認為是杜詩的登峰造極之作。但是這組詩不太好懂,不僅因為用了許多典故,更是因為詩人陳述一生心事,使得《秋興》充滿自傳色彩,不同於其他的詠懷古跡之作或是描述戰亂流離的敘事詩。因此我們必須對杜甫的生平有一點了解,才能懂得秋興八首在講些什麼,也才解得出詩中的許多文字密碼。 杜甫的祖父杜審言是初唐的名詩人,先祖是三國末年滅掉東吳的大將杜預。杜甫生於唐玄宗登基那年,成長於開元盛世,經歷安史之亂,死在歸鄉路上,一輩子與唐帝國的盛衰同呼吸。他年輕的時候瀟灑不羈,遊歷天下結交名士,35歲才到長安謀求一官半職。時值天寶初年,大唐帝國看似金玉滿堂,實則敗象已呈。他在京城官運不佳,到處求人援引接濟,一家人常在饑餓邊緣掙扎。所謂“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便是杜甫京城生活的景況。天寶十四年(755年)杜甫的小兒子餓死,他寫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悲憤詩句。年底安祿山造反,漁陽鼙鼓動地而來,杜甫也開始了逃難生涯。 逃難對於中年的杜甫是家常便飯。馬嵬坡之變後,玄宗避難四川成都,肅宗遠遁靈武(今寧夏銀川附近)即位;他隻身投奔肅宗,半途卻被叛軍截住捉回長安。後來肅宗南下到陜西鳳翔整軍反攻,杜甫聞訊,再度逃脫長安,這回成功抵達鳳翔;皇帝獎勵他,授以左拾遺(諫官)的官職。757年,郭子儀與回紇聯軍收復長安洛陽,杜甫隨唐室回京,過了大半年較安定的日子;不久卻因上書營救廢相房琯之事得罪,被貶為地方上的參軍。758年史思明造反,次年京師附近大鬧饑荒,人民相食;杜甫不得不棄官攜家逃到甘肅天水,之後一路輾轉流浪到四川成都。 別以為只有杜甫這種文人才逃難。縱觀中國歷史,中國人逃難的時間比安家立業的時間多得多。難有小難大難;承平的時候逃避苛政酷吏,逃洪水,逃飢荒,這算小的;戰爭的時候逃避集體的殺戮,那就是大難了。杜甫經歷了安史之亂這場毀掉唐帝國的大難。要了解安史之亂對人民的荼毒之慘,看人口數字的消長就知道了。玄宗天寶十三年(公元754年),也就是安史之亂前一年,戶部的統計是910萬戶,5...

龍行千里春留步

搬來加州後的第一個除夕,陪老婆到《美心超市》買年菜。推擠穿透人潮,彷彿魚龍滑溜之姿,遂信手拈來一聯。回家後,仿作《青玉案》一首。 龍行千里春留步 向人間,覓新趣 雪鏢冰劍昨日怒 路轉峰迴,海仙迎客 鱗動金波舞 軒冕紅塵相忘處 夢中猶記逍遙句 灎灎隨波天曾許 魚躍大江 快飲霞觴 飛虹邀細雨

虛數的軸線

~ 寫於父親逝世七週年 ~ 總是需要數字提醒 已停止累積的; 健忘的歲月卻繼續 默默刻度。 益發領悟虛數的設計, 當朝露蒸發了期望與牽絆, 正交的維度在日夜的衣襟下 徐徐伸展。 樹靜風止的音樂, 濕潤了書信與相片; 原點呼喚你, 從實與幻之交會。 無庸害羞; 揮別與目送, 一直如此 徘徊於兩代人的座標。

雙影記

最近看了兩部電影。第一部是《War Horse》, 主角是英國的一匹馬;第二部是《Sherlock Holmes》,主角當然是倫敦大偵探福爾摩斯。 第一部在聖誕節首映,當晚去看,頗受感動。此片是同名小說改編;原著出版於 1982 年,乃兒童文學,後來登上舞台,至今仍在倫敦的戲院上演。故事以一戰為背景,講一匹馬的故事。馬名 Joey, 很有個性,本來耕田,後來上了戰場,經歷了許多人與事。如果看 Youtube 的劇情介紹,可能誤以為只是一部溫馨感人欲賺人熱淚的片子。片子的確感人,溫馨則未必;有些劇情兒童不宜,因為它白描了人類的情境,筆觸看似平淡,其實刻畫深刻。此片的攝影多用長鏡頭,如經典西部片,許多畫面美得令人窒息。 第二部是新年前夕看的。下午全家打完保齡球,我問回來過寒假的兒子要看那部片子為 2011 年畫上句點。虎膽妙算(Mission Impossible)呢,還是福爾摩斯?兒子喜歡懸疑劇情,所以我們決定去看大偵探辦案。結果頗為失望:福爾摩斯電影是三流動作片冒充偵探片不成的敗筆,毫無懸疑,味同嚼蠟。大偵探不辦案,專事打架;一幕幕拳頭飛短刀飛子彈飛,且用流毒無窮的吳宇森式慢動作讓你看個仔細。故事其實簡單得不得了,卻裝模作樣;明明沒格調硬要冒充格調,結果快鏡頭形同凌遲,英國腔煩悶枯燥。中場後兒子哈欠頻頻,我都以為他睡著了。總之,此片將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偵探變成了 Jason Bourne, Die Hard, James Bond (莫誤會,我挺喜歡那些動作片的)。 回來談《War Horse》的敘事方式。單線進行,平鋪直敘,馬走到哪故事就進行到哪,好像沒啥好談的。空間也只有兩個:英國農村和歐陸戰場,而且不常切換。不知怎地,這片子讓我想起《冷山 Cold Mountain》, 男主角 Inman 逃離戰場的回鄉路;我也想起《雷恩大兵》,Miller 上尉帶著七個士兵穿過法國鄉間尋找 Ryan 的過程。這幾部片皆以戰爭為背景,但真正讓我覺得似曾相識的原因,乃是它們都述說了一段旅程故事(story of a journey),是這樣的敘事方式吸引了我,因為它接近人生的真實情境。它讓我想起開車經過西部的大荒野,那時孩子尚幼,我們全家經過一個又一個小鎮,有時停下歇腳,或加油、進食,或過夜。那樣的旅程沒有發生特別值得記載的故事,但頗接近旅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