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26, 2012

有緣和冠軍相約

以下所言皆魔幻寫實,並參照履歷表寫作文體。所謂履歷表寫作文體,以“沾親帶故”(by association)為上品。沒錢,說認識某某富豪發哥,沾點財氣。沒學問,說聽過某某大師名士,染點風雅。沒尖端本事,但混過某某公司、發展過其實是別的天生好手幹出來的尖端活計,顯得自己也是號人物 - 此即“沾親帶故”文體。說得更透徹一點,可稱“蒼蠅粘屎”法。蒼蠅要粘了屎才臭,打工的人要混過才熟諳職場氣息,與世故的老蠅臭味相投。

言歸正傳,話說今年美國職棒大聯盟輪到舊金山巨人和底特律老虎爭霸。第二場剛結束,巨人隊以二連勝領先。我不覺特別興奮,因來加州定居不久,尚無強烈認同;而且暑假時候應邀到舊金山 AT&T 球場看巨人隊輸了一場爛球,便留下此隊疲軟不堪大用的印象。但目前看來巨人隊竟有冠軍相,令我不解。

我雖不是冠軍,但和冠軍頗有緣份。剛到美國第一年,在華府附近求學,還看不懂美式足球,當地的紅人隊就受到祖靈感召割了美洲野牛贏了超級杯。搬到亞利桑那州土桑市頭一年,還未認識沙漠動物,大學男籃野貓隊便野性大發得到空前而且幾乎絕後的NCAA冠軍;為何說“幾乎”絕後呢?因為他們就野了那麼一次,但歷史尚未終結,我也不宜拍板。

之後徙居波士頓,那冠軍可真是應接不暇。先是愛國者猛奪三屆超級杯,贏到都煩了。接著紅襪隊,在2004年於全世界的注目下解除貝比魯斯的詛咒(Curse of the Bamino),翻轉零比三的劣勢幹掉洋基,拿到86年來的第一個大聯盟總冠軍。那一年,很多人笑了,哭了,瘋了。但波士頓的驚奇還未結束。2007年紅襪又傳捷報,隔年,在另一個球場,塞爾特人辜負賴利鳥(Larry Bird)的榮耀22年之後,竟然以橄欖球的戰術(就是撞垮對手)重登NBA王座。可見波士頓不僅名校充斥,打架也行 - 我還沒提曲棍球隊 Bruins 呢。別忘了,全靠波士頓人放槍倒茶葉才搞出了美國這名堂。但2009年起我開始寫部落格,不旋踵又展開西進計劃,波士頓就漸漸文靜了。

據此推論,為了歡迎我落腳北加州,巨人隊非贏不可。

Monday, October 22, 2012

羊毛衫的季節

涼風起於天末
羊毛衫上了身的季節
黃昏的華人超市
腸胃緩緩興奮

女人墊腳搆不著奶茶
女人看著我
黑糖香味中我遂湧起了
餵飽寵物的溫情

與放縱覓食的、我的族類
摩肩接踵反芻古老的幸福
老婦趁機插隊
我竟微笑了
不帶鄙夷地欣賞她的矯捷

街燈哆嗦於秋風中
女人密密裹著自己
我也覺得
被熱湯熱飯的神聖華貴密密裹著
回家吧,兩頭溫飽可期的獸

Sunday, October 14, 2012

諾貝爾文學獎的快感

快感指“很快產生的感想”,非得獎的快感,請勿搞錯。

此次文學獎爭雄的兩位,莫言和村上春樹,我都沒讀過。雖然我非文學評論家,糊口之技又與文學無關,但畢竟是個喜歡舞文弄墨的半調子,所以對於與亞洲文壇頂尖作品擦身而過的現象,不由產生了混合著抱歉與尷尬的情緒(彷彿會有人在乎似的)。

其實莫言我早就聽說了。當初大陸傷痕文學風行的時候,不知在哪處看到某評論家以權威嚴肅的口吻說“要多讀莫言、韓少功”。雖然沒因此開始多讀他們的作品,但兩位作家頗具神秘堂奧之感的名字自此便深印腦海。

於是,在莫言得獎後,我帶著類似贖罪的心情看了電影《紅高粱》;真的,我從沒看過。然後又讀了《豐乳肥臀》小說的片段,因為書名最吸引我,但很快就發現被騙了。《豐乳肥臀》裡盡是啄食人屍的禽獸,生命則在難產的母驢和劈砍的刺刀之間撕裂而出。故事中,眾人隨著運屍車前往荒郊,嬰兒在血腥氣中吸吮母親的豐乳;沿途,天空遣來死神的工人,在餵養眾生的金黃麥田中收割:

“十幾條瘋狗吠叫著,在道路兩邊的麥田中起伏,忽隱忽現,宛若海浪中的豹子。”

“大概有七八隻蒼鷹,在極高的空中翱翔。複雜的氣流逼得它們有時飛得比烏鴉還要低。蒼鷹對屍首也有興趣,它們也是噬腐者,但它們不與烏鴉合流,保持著虛偽的高傲態度。”

這是對無情循環與強韌生命的描寫,具有史書的價值 - 比較更接近自然史,適合拍成動物世界之類的影片。有人說這是對生命的禮讚,我不同意。禮讚是文明的虛矯儀式,真正看懂動物世界的人會恐懼、會警覺、會彷彿聞到血腥氣而興奮,但絕對不會得出“禮讚”這種結論。我看了莫言的訪談,聽到他對食物對飢餓的看法,不認為他有意讚美生命。他做了一個好作家所做的事,長期地忠實描述自己熟悉的人類生活形態;他也做了一個想正常活下去的人所做的事,在寫作中加上魔幻寫實的技巧讓人類和禽獸保持一點距離,使自己不致發瘋。能兼顧忠實觀察與精神正常的人,並不常見,就這點莫言足以讓我欽佩。

如果說莫言的創作動力湧於丹田(腸胃),那麼村上春樹的創作動力必源於百會(腦神經)。我不是說莫言形而下村上形而上,或者莫言唯物村上唯心,種種無聊的歸類。我認為村上的腦神經一定異常飢餓;如果莫言的腸胃因恐懼空虛而蠕動,村上的腦神經一定因恐懼空虛而脈動。

我也看過很多村上春樹的書的封面,但跟他的小說沒有緣分。或許因文化差異,或許因翻譯的隔閡,或許因我對過度纖細的東西忍受力有限,不太讀得下去。或者,我應該在擁擠的地鐵蒼白的人群的陪伴中開卷,才能與都市浮游生物的憂傷同步。總之,今天我努力讀了《挪威的森林》,閱讀的下場相當冷感。

人與文字的緣分確實很重要。老實說上述兩位大作家的作品我都不怎麼喜歡。我喜歡高行健,欣賞他文學的高度。也喜歡黃春明;最近重讀《看海的日子》,再次被文學的溫柔感動。我仍然相信,在殺戮的黃泥土地與冷漠的都市叢林之外,有一塊文學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