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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覺於異日的他鄉

少了你,我寂寞;少了我,你也寂寞; 少了你我,時代會寂寞嗎? 一覺醒來還認得你我,就放心了; 好險 - 醒來的落點,由不得你我。 何不醒於過去?畢竟, 過去的人在他們的年代醒著。 何不醒於未來?畢竟, 你我是已睡之人的未來。 你我同醒的現代,豈非滑稽巧合? 飛到臺灣,一覺醒來, 大字張開,臥於青春暑熱的眠床。 飛回美國,一覺醒來, 大字張開,臥於中年秋涼的臥榻。 若有人惡作劇抹去飛行的記憶, 我就分不清是夢是真。 是否應該驚慌? 若明日醒來,變成南美矮人, 在西班牙人的庭院裡拉琴; 或者醒於德軍戰壕,子彈飛越頭頂, 回應衝鋒的號角? 要是有人抹去我的從前, 眼前的一切只好當真, 不然非得扯開嗓門:誰他媽的開老子玩笑!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我低吟詞客的浩嘆,且記得下班回家經過 殘霞映照水鳥棲息的湖面。 清景無限伴我入睡, 我已是過客,夢覺於異日的他鄉。

我聽《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是龍應臺的新書,我尚未一睹為快,倒是先聽了她在臺北的新書演講會,所以這篇是我的聽後感,而非讀後感。 (一)地陷東南 西晉永嘉年間,中原內戰,五胡亂華,約90萬人從黃河流域南遷江淮,其中有些到達閩粵,成為第一代客家人。 唐代安史之亂,約100萬人南徙。 北宋末年靖康之變,以及接下來不斷的宋金戰爭,迫使黃淮河流域的居民大規模南移到長江流域。 蒙古南侵滅宋,長江中下游的人民避亂進入珠江流域。 清末太平天國亂後,閔粵人民大幅渡海至南洋各地尋找生活機會;1905年南洋華僑的數目約達700萬人。 自明末鄭芝龍以來三百年,閩南人陸續渡海來到臺灣。 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大局底定,150萬軍民逃離大陸來到臺灣,170萬難民湧入香港。 為什麼總是往南逃?歷史學家必有許多精要的分析。但我認為真正的原因記載於列子湯問篇:“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古早的一次中原逐鹿,輸不起的那位發飆撞山,結果決定了江河水流的方向,也決定了人民流離的方向。 (二)流動不是擴散 我曾經有個想法:人類族群的遷徙流離,和粒子的布朗運動(Brownian motion)似乎沒啥不同。一滴墨水落到缸裡會擴散,一群人擱在地上會分散,有何稀奇?我錯了。粒子沒有記憶,而人有記憶,所以人的流離乍看似無向的亂竄,其實有跡可尋。流離前同出一源的人即使散落天涯,也會嗅出彼此的氣息設法聚在一起,他們記憶相似情感相親,用眼光彼此舔舐撫慰,然後在異鄉的山腳、井邊開展下一階段的人生。 如果他們活了下來,且保存共同的記憶和文化的符號,那麼一道族群的支流就形成了。族群不見得是生命共同體 - 大難來時各自飛,自顧且不暇;但族群確是記憶共同體。 (三)支流的故事 讓我們安靜下來,傾聽小支流的故事吧,聽聽流離的人一路是如何走來的。他們身不由己的步履,他們眼底留存的人間慘事,他們無法言說的遺憾,他們遮蓋的老去的傷痛,將把我們從自以為是的弱視格局中解放出來。 有福了那探索河源、講述支流故事的人!願上帝紀念你柔軟謙卑的心腸。 (四)約...

少年盛世

月球表面第一次留下人類腳印 你也第一次放開雙手騎單車 回想起來那次壯舉也一樣起步卑微 不懂物理尤不曉角動量守恆之可信 走鋼索般伸展雙臂直到發現全無必要 遂交臂胸前昂首踏輪 微移重心轉彎似流水無滯礙才驕傲自得 風馳的輪停不下的車轉不盡的彎 你瞧不起安土重遷的哲學 少年盛世的哲學非關物理 微移觀點就完成一次壯舉 比江湖鏗鏘比歷史澎湃,比人生苦澀比初戀動人 解釋著不知有你的世界而洋洋自得 後來風靜車停彎轉盡你早已 遠離放手騎車的巷道 世界不在乎你的解釋 江湖是迫人噤聲的泥沼歷史是舉止猥褻的爛戲 人生非關哲學,而初戀的蹤跡難覓 你俯視胸中陌生的少年盛世想不透它怎還在那裡 必然因角動量守恆開始旋轉的就不停止 既然一切出於慣性那麼某些思考就可終結 你鬆開手臂接受這些驚人的事實 完成最後的壯舉

白山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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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州北鄰一州,曰新酣步夏(New Hampshire),地廣人稀,山水薈萃,號為麻州後花園。新酣步夏有一山,名曰白山(White Mountain),乃賞楓滑雪勝地。山不以高聳峻峭名世,然富丘壑林泉之美,亦頗可滌蕩胸懷。 憶春夏之交,心有所感,遂簡攜行囊,隻身入山。入山何為,並無定意,除衣物外,唯相機一只、書二冊相從。時乃淡季,遊人鮮少,駕車北向,略無阻滯。喜塵囂之漸遠,覺山林之可親,潭明澈而定靜,道迂迴而不疲。 馳行百餘里,直達法蘭科尼亞凹口(Franconia Notch),泊車於弗倫峽谷(Flume Gorge)休止,欠伸肢體,略進漿液。峽谷有門,購票可入。谷乃天工,冰河遺跡,湍流切削,花崗為壁,泉石相得,令人心怡。吾按路信步,隨興獵景,充耳者潺潺,及目者青青,橋有蓋而林有徑,山有景而人有跡。既而潺潺者漸喧漸嘩漸轟轟然,係一流自兩峭壁間沖激而下;竟有棧道築於左壁,傍流而上。 緣棧道,入夾壁,拾級而登,水霧撲面。方出峽,豁然又一洞天,瞻一秀瀑,于巖之畔。巖非奇陡,水非豐沛,然姿容窈窕,觀之忘倦。空谷佳人,麗於道旁,似對賓客,實自懷良質,何待物議。 續前行,飛橋凌空,下臨深池。原有白松參天,佇望池邊,一九三八,颶風肆襲,大木傾頹,化為橋身。吾過橋左折,下坡而憑池,乃思流水數千載,蝕此湛然,今孑然客旅,飄忽邂逅,可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吾欲自命逍遙,尚不及秋水河伯。

堂堂溪水出前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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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其實沒在基隆上岸。」 「怎麼會呢?」 「民國三十八年情況很亂,沒連絡好,基隆守軍不讓他們的軍艦靠岸,甚至開槍掃射。爸爸的部隊已經在福建山裡餓了兩個月,好不容易繞出山擠上船;子彈飛來的時候,他和其他士兵一樣,早已逃累了,無力再逃,也無處可逃,乾脆平躺在甲板上聽天由命,心想:死就死吧。他說,當日若被子彈打中,就沒咱們這家人了。 」 「我怎沒聽他說過?」 「過去二十年來我一直在他身邊,聊天的機會多,有些細節我比較清楚。」 「所以他從高雄上岸的?」 「對。他因而駐紮鳳山許久,也自此長居臺灣南部。剛到臺灣的時候缺糧乏餉,一群二十來歲的兵每日出操跑步,吃的是湯水漂幾小塊肥肉丁,總處在饑餓狀態,不得不自己想辦法過活。所以他們常獵捕野味加菜。」 「哈哈,就連壽山的猴子也成了他們的特餐。」 「當時生活很苦,伴隨若干滑稽的情境,比如他們武裝跑完五千公尺之後唱的飯前曲。不,不是那首。爸爸每次模仿給我聽,都不禁捧腹大笑。好啦,我唱給你聽: “打倒--共匪,打倒共匪。保--國家,保國家 (Do Mi -- Rei Do, La Fa La So. So Rei -- Do Ti, So La Ti Do)”;中間歌詞忘了,最後是 “真快樂--,真快樂 (La La So--Fa, Mi Rei Do)”。他說,一群筋疲力竭的軍人,想到沒啥指望的晚餐,在夕陽中垂頭喪氣唱這詞曲幼稚的歌,實在快樂不起來。」 「後來823炮戰,他人在金門。」 「炮戰中期他才去的。那時他是營長,隔壁房的副營長被一彈炸死,他恰好不在寢室,躲過一劫,不然也沒咱們這家人了。之後他留在金門進行重建,負責修築總部到料羅灣的公路。那是條“模範”公路,上級長官必經之地。多年後他寫了一篇名為“磨刀石”的文章紀念此事。 」 「這勾起我的記憶。爸爸說,公路剛完工,上級視察的前夕,忽發現一小段路面有明顯的突起。翻起重鋪來不及了,怎麼辦呢?有人靈機一動,找來許多磨刀石,於是全體動員連夜將路磨平,圓滿達成任務。」 「談到爸爸的文章,你還記得家裡陳舊的“辭源”嗎?民國四十幾年朋友送給他的,可見同輩之間知道他愛好文藝。他另藏有一本正中書局出版的“形音義大字典”,我最近搬來做研究甲骨文之用。」 「我上小學時家裡已有此...

堂堂溪水出前村(五)

小學二年級全家從嘉義坐小火車去阿里山。對神木的印象不深,但記得早起看日出,行過朝陽微暈的林子,滿樹櫻花在清冽空氣中靜靜飄落,飄落在腳前身上。小小年紀沒看過雪,心目中以為下雪必是如此。下山前爸爸買了一把紅檜木製彎刀,刀長三尺,呈棗紅色,紋理優美,光澤溫潤,我愛不釋手;此刀隨我們多年,後來搬離嘉義時不知為何遺失,我也忘了尋找。 櫻花,彎刀,盤旋的火車,厚密的山林。有一神秘圖騰進駐孩童心中,早於歷史文化的詮釋。長大後,它像晨霧殘夢,一醒就散了,一接近原始的呼喚,又悄悄聚攏。 於是我來到嘉義的故居。午後的住宅區闃無人聲,大太陽下尤其顯得寂靜。我走到兩個門牌前,都是邊間。85號,53號,隔一個巷子,以小學三年級為分水嶺。85號是租的,早已荒廢;53號是買的,早已易主。竹林消失,蓋了房子;圳溪重整加壁浚深,再無孩童涉水喧鬧的痕跡。四十年的房屋難免陳舊,記憶中寬闊的巷弄竟如此狹小。53號沿街向陽的屋壁上已無絲瓜藤蔓覆蓋,牆外空地少了兩株蓮霧和龍眼,取而代之的是醜陋的塑膠車棚和骯髒的水泥地,車胎亂置堆砌。而那對在牽牛攀爬的牆邊數著數打羽毛球的父子,到哪去了?牆裡,媽媽的花園,那個伊甸,曾種植桂花、曇花、海棠、香椿、九重葛、芒果、枇杷、絲瓜、瓠子、辣椒,如今不見了天日,改以橘色車棚罩頂,紅色的大門則換成了鐵灰欄柵。 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重遊故居,是必要的錯誤。犯過錯,才知道神秘之不可侵犯。 快快拍了幾張照片,有種窺人隱私的感覺,略感不安。時間已晚,還要趕去高雄,遂未多做停留。坐上YD的摩托車,繞經嘉義國中前門,轉下父親騎鐵馬帶我俯衝的斜坡。風拂過我的頭髮,來不及思考,已來到中山公園前等車準備離去。 ******************** 坐在往高雄的高鐵上,倒了杯水放在窗臺。一早出門到現在,真有些累了。 瞥著窗外四五點鐘斜倚的太陽,思緒回到53號紅色大門前。先撥開一個小門,探手進去拉開門閂,咿呀一聲推開。把腳踏車停在前院紅磚地上,桂花樹旁。脫鞋踏上客廳的磨石地,昨天全家手腳並用剛打過蠟,光滑無比;我快跑三步側身滑壘,一下滑到餐廳。廚房傳來粽葉的清芬,是端午吧?果然,爸爸包北方鹼粽,裡頭啥也沒,只有他愛吃;媽媽包臺灣粽,裡頭有香菇滷蛋瘦肉,最香。又難道是過年?爸爸桿著餃皮,媽媽在側院起煤球蒸年糕。於是我...

堂堂溪水出前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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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鄉東海城,城牆高高四個門;   東面有座孔望山,西面有座白虎山;   南面有座錦屏山,北面有條薔薇河;   三面環山一面水,我的家鄉真可愛。 妹妹十歲不到,爸爸教她用家鄉話念這首詩;一口清脆童音發出蘇北土話,逗得爸爸大樂,每有同鄉親友來訪就讓她出來獻寶。這是我第一次隱隱覺得故鄉和家是不同的概念,存在不同的時空。 父親的故鄉在東海之濱、淮河以北的黃淮平原上,古名海州,現劃歸連雲港市,為隴海鐵路的起點,距離西邊的歷史名城徐州約200公里,常並稱“徐海”。那一帶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卻又是兵家要道,所以歷來中原逐鹿決戰多在徐州。遠有楚漢爭霸,近則有決定國共勝負的徐蚌會戰(淮海戰役)。 徐蚌會戰始於1948年寒冷的冬天。中共華東野戰軍攻下濟南後,便迅速南下發動戰役。戰事第一階段在隴海線,客家人黃伯韜的七軍團從海州往徐州匯集,被共軍堵在東邊50公里的碾莊,10萬人全軍覆滅,黃伯韜受傷後舉槍自盡。第二階段在津浦線,徐州和蚌埠之間的雙堆集。黃維的十二軍團是蔣介石的嫡系,奉命北上馳援黃伯韜,豈料裝備精良的機械化部隊遇到大雨,陷入淮北平原的泥沼,遂為共軍包圍在雙堆集兩個土堆之間 。淮北這塊地方,因“黃河奪淮”使得水系紊亂宣洩不良,向來旱澇頻仍,黃維的12萬人便葬身於此。死者填滿了溝壑,衣服為當地貧苦的人民剝下,屍體則餵了野狗。黃維被俘,被中共“改造”了27年;胡漣突圍重傷獲救,後來於823炮戰時任金防部司令官。 戰事在徐州西南50里的陳官莊收場。黃伯韜軍團覆滅後,守徐州的杜聿明率領邱青泉、李彌、孫元良三個軍團近60萬人向西南撤離,本欲保存兵力,但接到蔣介石命令轉向東南解救黃維,故為共軍兼程追上,困於陳官莊。1949年1月初共軍發動總攻,杜聿明被俘,邱清泉中彈身亡,李彌和孫元良逃出。李彌之後到滇緬邊界率領異域孤軍反共到底,孫元良到臺灣生下影星秦漢;臺中的軍事機場則命名為清泉崗,而杜聿明的女婿楊振寧在1957年得了諾貝爾物理獎。 參與徐蚌會戰的國軍皆為抗日名將精銳之師,可惜蔣介石決策失當,用一庸才劉峙為徐州剿匪總司令,而身邊負責作戰計劃的國防部作戰廳長郭汝槐乃是共諜,加上共軍機動靈活,桂系首腦李宗仁白崇禧又擁兵不救,遂致潰敗。此戰之後蔣介石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