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大風吹

春水不皺,東風乍起 吹我來聖荷西 我卻錯過聖荷西一隻 候鳥的假期 候鳥傾巢南飛 更南的你則飛得更北 飛到芝加哥 可是要狂飆一曲大風吹? 手機傳來風聲呼呼 你說那是另一個故事 故事講不完 風城的風不停歇 於是在離巢的年代 在聖荷西找尋半個巢穴 我任憑早晨的微風 吹起候鳥的歲月 吹起新的故事 新的思念 候鳥有衛星定位 我的思念將比衛星準確

魚肉記

禮拜四一早出門前,對妻說:“這回真要當魚肉去了”。她一聽,揚眉開罵:“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開這種玩笑!” “想幫你輕鬆一下嘛”,我委屈道:“何況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話也是你自己說的”。 她見我還狡辯,又惡狠狠瞪我一眼。 到了 Concord 愛默生醫院手術中心,她先進去,過了半小時,護士才出來喚我。我的美人魚可憐兮兮躺在準備室的潔白病床上,護士麻醉師輪番上陣,問她姓啥名誰何日降生,驗明正身後測量基本數據。後來主治醫生來了,步履矯捷,目光如炬,全然不似 65 歲的中年婦人。她在床邊坐下,一開口,我便放心了。交給這人掌刀,美人魚應該沒事。 “他們在我肚皮上畫了一個記號”,趁著沒人的空檔,妻掀開衣服讓我看。肚皮上用黑筆寫著 1B,不知什麼意思。她最擔心麻藥的份量 - 太少了,刀沒開完就醒了那不痛個半死,太多了醒不來怎麼辦。又擔心那將割除的腹心之患壓迫到周遭器官,造成了損傷。 我握住她手,簡短禱告,求主保守一切。之後醫護人員進來,笑問“你準備好了嗎?” 沒等她回答,就把她推往手術室。我想:這當口,難道還有反悔餘地?病床轉入長廊前,我好好地看了妻一眼。 * * * * * * * * * * 在外頭等候。這家社區醫院安靜雅潔,管理井井有條。大兒來做過義工,小兒兩次撞破頭來縫合傷口,我在這測過心電圖,如今妻在此開刀。手邊有一本三月號的《紐約客》,我有一搭沒一搭的翻閱,坐不住又起來踱步,不時查看看時間,張望手術區入口的動靜。候了兩小時,終於瞥見女醫生健步朝我走來,我遽然站起。她面帶微笑說:“非常順利,恭喜!”。“其他的器官沒事?” 我追問。她點點頭。我忍不住張臂擁抱她,再三道謝。“你現在不妨去吃個飯,一點鐘左右再回來看她。” 這是她給我的處方。 於是到 Lexington 揚子江餐廳吃簡餐。入春以來一直陰雨綿綿,今天倒是陽光燦爛。食畢,剝開籤餅,抽出紙條,上頭寫著:Happiness is just around the next corner; wealth is down the street. 不禁會心一笑,是啊,幸福往往就在轉角。擔心了好一陣,今日的平安還真得來不易呢。 時間還早,遂在紅磚道上散步,感到肩膀的肌肉逐漸放鬆。忽然聽到鐘聲悠揚,時當正午,應該是附近的教堂報時。鐘聲頗長,似有旋律,留神細聽,竟是首我極喜愛的聖詩: ...

斷句考

(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誤斷:“以及”= “與”,連接“吾老”和“人之老” 正斷:“及”為動詞,如“推己及人”之及,“顧及”之及。“以”為連接詞,連接兩子句,且有更進一步的意思。 人際關係由一個個圈圈形成,由內到外。老吾老,照顧自家老人,是小圈圈,屬一般人情之常。及人之老,推廣到照顧別人家的老人,是大圈圈,乃一般人心力難以顧及。幼吾幼,寶貝自家的小孩,是小圈圈,乃父母天性;及人之幼,也愛護別人家的小孩,是大圈圈,需較廣博的胸襟。 此段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篇,是孟夫子的政治宣言。故事是這樣的:有一頭牛蒙選為新鐘啟用的祭物(以牲畜之血抹在新鑄成的鐘上,此程序叫做“釁鐘”),牽過堂下,被齊宣王瞧見。可憐的牛四肢“皮皮銼”,王於心不忍,便叫手下饒了牛,以羊代替。孟子知道了這事,便藉機譬喻,先讚美齊王心存仁術,“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所以北橋客雖深入庖廚,但絕不入屠場,否則一輩子別吃肉了)。孟子接著引導齊王,勸他要推廣仁愛之心,不但恩及禽獸,更要功至百姓。因為在孟子看來,當時的君主都是率獸食人的暴君;是以他僕僕風塵,苦口婆心講一番推己及人的道理。 【註】孟子梁惠王: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二)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 俗斷: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 玄斷: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 兩者 ,“無”與“有”。老子全書皆有無相稱,以“無”指道的本體,以“有”指道的作用。開宗明義就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怎麼又會說“無名、有名”是天地之始萬物之母呢?至於“無欲、有欲”在老子第一篇本體論裡尤其毫無一席之地。 名天地之始 - 名,動詞,意思是“稱之為”;天地的開始無法描摹,只好稱之為“無”。萬物造生之後,有形有體,那是道顯示作用,所以稱之為“有”。(參照四十篇: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常無,欲以觀其妙 - 常處於“...

掌廚一週記(二)

掌廚已然雙週矣,慌忙於刀俎、碌碌於江湖,無暇及時續筆,讀者諸君幸諒。 【禮拜五】 奉命休假。晏起,以蛋、奶、三角麵包製 French Toast,法甚易,可再為之。哺兒後外出理事,繼而攜二子赴診所例行年度健康檢查。午間,將洋蔥、芹菜、胡蘿蔔、洋菇等切丁,取出剩飯及《李錦記 揚州炒飯》調料拌炒之。炒飯易,然切菜丁費事。 午眠,沉睡無夢,醒後神清氣爽,一週疲勞盡消。天漸暮,吾無力再與肉蔬周旋,遂令小兒遙點“肉食之愛 (meat lovers)” pizza. 旋踵間鈴響餅至,掀盒共食,亦人間一樂。 【禮拜六】 黎明即起打球,頗懷磨刀霍霍之志。球戰後赴 Market Basket 購買食材,巧遇教會一姐妹。彼訝問吾至菜場何為,遂告以烹飪之難。彼善心大發,隨手指點迷津,吾頗受益。 今興致高昂,定意一顯身手。老婆行前曾囑以燒魚要訣,似為吾能力可及。上網參照水煮魚食譜,眾說紛紜;無妨,彼人也,余亦人也,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吾雖生手,素懷大師之志久矣。 自冰庫取出白魚片解凍,切片,摻以白胡椒粉、鹽、米酒、蛋清太白粉液,拌勻入味,備用。蛋清太白粉液可保魚肉柔嫩,然定須打勻。老婆誡曰,生手不宜嘗試。老婆人也,余亦人也,豈可因一言而阻?且其女流力弱,吾以蠻力極力打勻,必無不成之理。 白菜半顆,切片洗淨;芹菜段少許,蔥段少許,備用。 熱油炸魚片,油須半漫過魚片。中火炸熟至兩面微黃,撈出瀝乾,置於一旁。 同一油鍋爆蒜,倒入白菜片、芹菜段略炒,加水及李錦記《蒸魚豉油》,燜鍋燒滾。白菜燒軟後,可隨意加入乾辣椒1-2條。 開蓋,菜香四溢矣,乃將魚片回鍋,入蔥段略煮,起鍋。 哈哈,成矣,魚香滑無儔,菜柔軟多汁。呼二子同享吾之大作,樂甚! 午後至 Concord 散步、借DVD。回家整軍續戰。冰庫有牛骨肉一包,可庖製羅宋湯。昨日已上網查詢眾家食譜,大同小異。此類“一鍋熬”料理,最合吾意。 牛肉/牛骨燙去血水,加水以文火預煮。 高麗菜,紅蘿蔔,芹菜,切小塊備用。番茄,洋蔥,切丁備用。 羅宋,Russian 也。既如此,豈可無甜菜根(beet)佐味?此物狀凹凸黑醜,去皮後血色鮮紅,下刀切塊則流血不止。俄國老毛子果野蠻,吃腥啖羶,所食菜蔬亦帶血方快足。 起油鍋爆香蒜頭,下洋蔥、芹菜,炒香。 將餘...

掌廚一週記(一)

【禮拜一】 午餐匆畢,驅車送大兒南下參加“牛犬日(Bulldog Day)”活動,可怪校園中人聲鼎沸,卻無犬類踪跡。逗留一時許自行趕回。途中電謂小兒:“Daddy七點半到家”。 空腹下高速路,忽憶鍋中尚有飯巴可煮稀飯,唯乏佐料,便右轉至新東方購武林菜紅燒鰻嫩豆腐。進家門,小兒曰:“已經叫 Pizza 吃了”。急問:“可還有剩”? “有”。 “好孩子”。遂撕 pizza 速食之,餅仍溫,上有培根鳳梨,味甚美。 “今天 pizza 點得好啊”,囫圇之際再讚小兒一句。 此刻老婆已踏上省親路,於 Newark 枯候回台班機,來電問:“到家啦?你們吃了什麼?” 【禮拜二】 早起煎一荷包蛋餵小兒。“看 Daddy 煎的,多漂亮。” 小兒曰:“我不吃整個蛋黃,很噁心。” 無奈,以湯匙搗碎蛋黃,哄其食之。 煮稀飯,並取出冰箱堆存若干年份不清之醬菜。花生麵筋一罐,嗅之不惡;有一筍茸,狀似新鮮,內無異物。皆挾若干嚐之,尚可,但麵筋行跡可疑,遂將餘罐棄之。此等醃漬品,多食有害,只可偶為。 整理冰箱,點清存貨,擦拭光潔。未來大半月,此乃吾之庖廚也。 上班,近午,小兒來電:“我們中餐有什麼計劃?” “羊肉”。午至,赴 Monsoon 印度餐館打包一客羊肉及香米白飯,回家取出嫩豆腐煎兩面黃;豆腐太嫩,拿捏翻攪頗不易。煎畢上桌,狀雖零碎,但不掩清香之氣。“羊肉好吃”,小兒大口扒飯讚道。 晚餐,熱飯,續食羊肉,並開紅燒鰻罐頭增色。取出鰻魚時不慎為罐緣割破手指。休息俄頃,磨拳擦掌依老婆訓令炮製豬小排。取排骨置滾水中預煮去渣;有數塊粘結甚緊,水雖暴滾而不離不棄。不得已挾出以蠻力將其剖分,回鍋補燙。棄濁水,加清水及雜菜調味,密閉於壓力鍋中按鍵烹之。此時站立已久,腿頗酸。候一時許,開鍋,湯汁肉味皆佳,菜香四溢,心竊喜。唯肉色偏淡,遂補兩匙醬油,續烹之。有此鍋,明後兩日不愁矣。 舀出肉塊肉汁蔬菜,澆於大盤白飯上,再煮熟小胡蘿蔔十來根,添加顏色。此小兒明日中餐。 【禮拜三】 早起即驅車南下,接大兒回家。本欲勾留至午,不料大兒感冒不適,只得速回。往返4小時幾無休息,憊矣。以肉汁饗大兒,然其食慾不佳,草草果腹即蒙頭大睡去也。吾亦補眠去。 睡醒已下午4時,尋思晚餐何在。豈可單食豬小排乎?思之甚膩。見冰箱中有白菜一顆,於是上網搜尋開洋白菜食譜。復檢視櫥櫃,幸有蝦米香菇太白...

變奏的前奏

他推開門,抬頭探探天色。清早露過臉的太陽已退到雲翳之後。微陰的天,倍覺春寒料峭。 『氣溫還好,但要加件外套』,她帶上呢帽,把自己包裹得厚厚實實,但一出門就打了個寒噤。『風好大』,她想打退堂鼓;遲疑了一下,堅定的說:『今天一定不要窩在家裡,就算不能散步,在車裡看看風景也好』。 於是他們上了車。去哪裡好呢?他沉吟半晌,未多思索即朝 Concord 駛去,在圖書館旁邊停下。建築物擋住了風,頓時覺得暖和了些。她一向喜歡人煙,來這可愛的小鎮走走或可使她略展歡顏。 『若有一天離開麻州,最讓我懷念的就是 Concord 了』,他又不免再番讚嘆。他週末常來小鎮,拍攝春煙夏雨,躡踏秋葉冬雪,在古典雅潔的圖書館裡寫部落格,而總是寫沒幾句就為窗外透入的暖陽催眠而沉沉睡去。這裡有溫暖的人煙,卻又是全世界最寧靜的地方。是“人閑桂花落”的寧靜。四季在此演出動人的協奏,每一部各顯風騷,而整體又比個體豐富。四季的變換加上人文的從容,這異邦的小鎮竟讓他對中國的古文古詩更有體悟,確是始料未及的收穫。 他們穿過小鎮,自然而然朝北橋走去。『好舒服』,她笑了。『邊走邊甩手』,他提醒她。『如果天天都能這樣走走多好』,她又說,『這裡就是冬天太長,可是春天一來又美得不得了,叫人馬上忘記冬天的寒冷』。 『風大,我們到老房子就回頭』,他提議。老房子名曰 Old Manse,緊鄰北橋,曾為愛默生和霍桑的居所,今天當然是古蹟了。愛默生的祖父蓋了這棟房子,並在此目睹美國革命的第一場戰役。 霍桑新婚遷入時,梭羅曾築一小園為賀。霍桑夫婦客居三載,直到付不出房租被逐;據說二樓書房的窗戶上仍留有夫婦倆的刻字,見證當日情愫。 繞過房子,走向河邊;她找了塊石頭坐下,望著水邊小屋,直說好美。其實冬天剛過,尚無綠意,景色仍頗寂寥,但時光近午,加上走了一會暖意上身,她心情轉佳,於是境隨心轉。這水邊小屋乃一船塢,梭羅和愛默生曾於此推船下河,曾於康河泛舟,曾於此停泊。而今前賢安在?唯木屋尚存。 他們走回老屋的正門,門上刻了幾行字,其一引自愛默生: “There is properly no history; only biography. Every mind must know the whole lesson for itself, must go over the wh...

藤爸的話

Image
我們朝西南奔馳,隨舒緩的丘陵起伏上下;夾道的鮮嫩綠海透出薄薄紅暈,乃是初萌的葉芽爭發的艷色。平坦的公路將新英格蘭的春天剖出斷面,綠意自暖和的南邊滲透而來。我們繼續奔馳,到哈特福轉而南旋,便輕趁可喜的下坡路,向著海、向新海文、向耶魯大學滑行。輕舟已過萬重山,這兩小時如飲純醪的車程。 孩子,你仍如平常一般冷靜,我卻醉了。這所三百年的學府,將為你未來四年徜徉之處。孩子,你要一窺我未睹之堂奧,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就在你的指端、你的迴旋之地,任由你親炙。我想像你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的志氣,想像你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風度。我羨慕你,甚至嫉妒你 - 我無從想望的,你將擁有。但我的欠缺乃微不足道的過去式,今天,因你即將進入的豐富,我無比歡欣雀躍。 今天,讓我做一個庸俗的父親,不掩飾臉上的驕傲。是的,進了大學人生才開始,名校招牌不保證什麼;我一直如此告誡你,我自己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但今天我定意要沉醉,不允許世界上任何東西打擾此時此刻的快樂。孩子,這一刻人生少有,我要牢牢鐫刻在腦海裡。 我不由得憶起多年前台灣中部小鎮的一個清早。那天大學放榜,你爺爺一早就起來到庭院踱步等報紙 - 那時候榜單是登在報紙上的。我也起來了,觀察到他掩不住的期待,於是踏上單車,直趨大街的送報中心,從一疊疊尚未分送的報紙中抽出一份,在預期的欄位找到自己的名字。直到今日我還記得新鮮的油墨味在夏天清晨飄散的氣息,那氣息伴著我回到家,把好消息告訴你的爺爺。他一定很高興,可是我已記不得他的反應,只記得他清早的踱步。當時太年輕,不懂得那一刻人生少有。 到了報到處,你禮貌地向我道謝,並問我打算做什麼,我曉得你是委婉地請我離開,以便無拘無束參與這三天兩夜認識學校的活動。孩子,沒問題,我了解。我退到別處,獵取年輕的圖像,也從遠處偷偷拍你,你和許許多多青春的臉龐,陽光灑在你們的身上。起帆吧,孩子,解開船索,離開船塢,駛往廣大的水域。我不能再教你什麼,你不再受我視野的侷限。你是我們第一個孩子,我們是你不成熟的父母,我們所加諸你的,十八年來是好是壞你無由選擇。但請你明瞭:我們雖是你的一部份,但並非你的宿命。從今後,你將自己闖蕩,當取當捨,自己決斷。你要探索的水域我無法跟隨,也不應跟隨。但我會遠遠的望著你,極目所至,直到望不見,我會用禱告延續我的視線。 於是,我繼續庸俗父親的角色,到書局買了耶魯爸、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