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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東徂西(四)

【聲】 我們在聖荷西租了一棟平房,房子不大,但前後院頗為寬敞。房子所在的社區接近Cupertino 市中心,屬於較早開發的地區,鬧中取靜,植有許多姿態優雅的大樹。 略走幾步,經過鄰居花園的幽香,就到接壤的公園。園中有兩個寬闊的足球場,環繞球場鋪了一圈水泥步道,還有兩個籃框,以及若干鞦韆和滑梯。 此間陽光普照,清涼無汗,蚊蟲罕見,公園的使用率自然很高,傍晚時分尤其熱鬧。踢球的,散步的,遛狗的,弄兒的,騎車的,投籃的,打羽球的,揮太極的,各色人等,各適其意。 我喜歡球類運動,不知不覺便朝籃框走去。早過了鬥牛的年紀,但展臂投籃仍令我舒暢。其中一個籃框接近圳渠,跨過渠上的小橋再走約一刻鐘,可達便於購物餐飲美容求醫的城市聚落。 就在一個閒閒的傍晚,閒閒玩球的時刻,我聽到圳渠傳來的蛙鳴。起先並未辨識出蛙聲,因一切的聲音在這閒閒的傍晚都是歡樂的嘈雜背景的一部分,後來才聽出那獨特的此起彼落的應答。許多年不聞蛙鳴了,我走上小橋,似曾相識的感覺隨暮色在胸中漲起,彷彿回到幼年的南台灣。 我浸淫於平靜的喜悅,復錯愕於時空的差異。是感官,還是記憶,設計了一場時空遊戲? 【香】 這裡花木草葉的氣息乾爽且帶有果香,淡脂薄粉藉著夏日陽光擴散,聞了昏昏欲睡。連從不午睡的兩兒子也在飽食後不支眠去。常駐的日曬,大概蒸騰出特有的香精吧? 不免拿東部的美做比較。新英格蘭美的極致在秋天,可惜是凋零前夕。夏天也熱,但那氣息總像悶了一個長冬拿出來曝曬的棉被,雖滿溢重見天日的興奮,卻帶了一絲霉濕味。 【味】 大兒七月初生日,喜逢全家在加州團聚。有一家日本餐廳 Tanto, 烤得微焦的鮭魚飯糰清香可口,芒果冰淇淋冷熱纏綿,思之食指大動,乃慶生首選。晚上八時入席,正是日韓食客高朋滿座笑語歡騰的熱鬧時分。老婆負責點菜,我負責點酒。鴨胸,魚下巴,牛肉沙拉,當然還有飯糰、壽司、生魚片,加上冰鎮未濾的清酒 Nigori, 一家四口吃得其樂融融。“那樣最好吃?” 老婆問孩子。“每樣都好吃!” 他們答得毫不猶豫。 說到這兒的餐廳,令人眉飛色舞。江浙上海菜尋常可得,為我所喜。日韓餐廳星羅棋布,南洋菜千姿百態 -- 海南雞、印度餅、燒茄子特別值得一嘗。Cupertino 的金麥麵包有出色的蘿蔔絲餅,乃上週的新發現。 【觸】 後院鋪了石子水泥地,我...

紐約、魔碼、波拉克

立在沒有畫名、只有年代和編號的大幅畫作之前,凝眸深視覆蓋整面牆壁狂亂而均勻的線條,用午後遊客慵懶的禪定,做作地期待下一刻的頓悟。忽然想起小學每日放學前例行的掃除,竹掃把聚攏的那一團枯枝敗葉。此卑微的聯想可能對藝術不敬,然而如果現代藝術的目的在於引導觀者尋找個人內心的世界,或單單訴諸感官與記憶的本能反射,而非試圖了解某種編輯過的意義,那麼我的聯想也該算一種頂禮。 話說今年初美國東北部為接踵而至的風雪所襲,幾至動彈不得。忽然接到住在紐澤西的表姐來電,原來聞知我即將西遷加州的消息,特來道喜,且抱怨一番鬼天氣。那通電話觸動了我一個念頭:應該在離開東岸之前再去趟紐約。 四月中旬兒子甫放春假,我們如約南下,直趨紐約《魔碼》美術館(MoMA, Museum of Modern Art)。試行了一條新路線,車行頗順,不知不覺哈德遜河已現於右側。“我們到了”,打通電話給一位大學社團的朋友,便即左轉進入曼哈頓市區。當日天色陰鬱,春寒欲雨;停車後步行片刻,魔碼已然在望,門口卻迤邐一條人龍。不料第一條人龍只算小兒科;買了門票以為即可長驅直入,才發現背包不可攜入展覽廳,又得排第二條人龍存放背包;有人連大衣棉被也帶來,這便足足耗掉半個多鐘頭。人龍中夾雜各式歐洲口音,而那位疏導人龍的先生頗像管過集中營似的,嚴峻地喝斥我們齊整隊伍往各別窗口報到,繳交私人用品,然後 ... 分開大人與小孩、丈夫與妻子、男人與女人,再列隊前往下一站接受刷洗? “你,窗口B”,被喚到的我迅速拋開荒謬的馳想,上前放下東西領取號碼牌,鬆了口氣。回到展覽廳入口尋找枯候的小兒,忽然有人喚我;“SH,好久不見”-- 轉頭一瞧,是朋友趕來了。 朋友嫁人後長居曼哈頓,育有二子;今天夫家有親戚來訪,她忙裡撥空與老友一晤,盛情可感。“上次見面是在我的婚禮吧?” 我說。“我怎麼不記得有參加你的婚禮?” 她說。無論如何,二十年長溝流月般逝去了。我們三人到附近一家日本餐廳吃飯;時已過午,我和小兒飢寒交迫,湯米入腹才舒服起來。邊吃邊聊彼此的家庭孩子,也交換舊遊的消息,發現許多社團的朋友已經失聯。我不禁憶起一張張火熱的臉龐,曾經一同上山下鄉,交織過憧憬與期許,發出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語。“你本就是比較熱切的人”,她說。是嗎?我忖度著。熱過之後更接近蒼涼吧?我們這群人,以及另外一群人,大抵皆被無可抗拒的...

部落客拉拉手 - 最愛的五位作家

格友夏子留言邀我參加《部落客拉拉手》的遊戲。遊戲規則是寫下最愛的五位作家,並點名五位格友接龍。我最近一年疏於筆耕、又不勤瀏覽,但感此雅意,姑且勉力而為。 艾西莫夫 Issac Asimov(1920-1992) 多產的科幻小說大師,與 Arthur Clark 齊名。 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生化博士,之後一直在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任教。艾西莫夫的名著包括機器人系列(Robot series),擬出所謂機器人三大定律,以此衍生許多環環相扣趣味橫生的短篇,設想三大定律在實用上遭遇的種種難題,隱隱呼應人類面臨道德判斷的困境。另一系列 Foundation series 則是氣勢澎湃的長篇,描寫一群歷史數學家預測星際帝國即將崩解陷入長期黑暗,為了縮短野蠻黑暗時期,乃在帝國的邊緣埋下文明復甦的基地。其中又加上心理控制的奇想,使情節時時異峰突出,令人目不暇給。熟悉人類文明興衰的讀者,應該可以找到許多共鳴之處。 蘇東坡 介紹作古之人,似乎不違反拉拉手的遊戲規則。雖是古人,但像“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的詞句,也可入流行情歌吧? 蒲松齡 《聊齋誌異》的作者;不好意思,又是古人。覺得老闆同事面目可憎的,推薦你讀《羅剎海市》一篇。說道有人浮海從商被颶風刮到大羅剎國,國中官愈大面目愈猙獰怪異。可知世人以媸為妍,以愚為賢,古今一氣,不足為異。 托爾斯泰 Leo Tolstoy (1828-1910) 此翁羽化於世界大戰之前,最近成為我的新歡。我用 Kindle 讀《戰爭與和平》,細嚼慢嚥,進展緩慢。 此翁文筆老辣,觀察入微,的屬仙品。且摘一二精句如下: Influence in society, however, is a capital which has be be economized if it is to last. (影響力如資本一樣必須省著用,否則持續不了多久)。: Even in the best, most friendly and simplest relations of life, praise and commendation are essential, just as grease is necessary to wheels that they may run smoothly.(即便最友...

自東徂西(三)

6/29/2011,搬抵加州聖荷西次日。 當港口成為新家 認識路標便有了意義 從280下交流道,見76加油站右轉 默記一組新的向量 谷地靠近海灣 有雨雲牽引在望的青山 是誰體貼青山的嫵媚 情與貌,略相似 台式便當日式拉麵 太平洋的風熏淡了鄉愁 初夏的滋味多麼柔軟 大西洋的風霜多麼遙遠 東岸小園所無 後院一株纍纍檸檬樹 此回馬拉松的終點 拉張躺椅對它晝寢

自東徂西(二)

東與西是什麼概念?搬家在即,我小心包裹著台灣帶來的古舊茶具,放入紙箱,忽有所思。 神話的年代,逐日的英雄從東昇奔向西沉。地極在想像之外,鴻蒙復在地極之外。那時的英雄睥睨有限的目的,他只需一個方向,就生死以之狂奔。無纖細哲學的綁縛,他如巨石落在命運的斜坡上隆隆滾動。 詩經的年代,詩人唱著東山之歌:“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 那時候人們徒步丈量地界,數百里距離便足以間隔東西。東山,就是東邊那座山吧。到東山打仗的人終於盼到回家的日子;那日子,飄零的細雨落在疲憊的鎧甲上;征人的腳步方才轉向,思念的心早已向西飛馳。 衝突的年代,征服者的戰艦從西洋朝東丈量:近東,中東,遠東。慣常喚外人為東夷西戎的中土,冷不防發現自己處在世界最遠的邊陲。那麼,太平洋彼端的新世界,不該叫做極東嗎?但征服者的戰艦和語言可以使喚定義,因此太平洋的東邊仍是西方,因為大西洋的西邊本是西方。 如果要這麼使喚定義,我可以說:我來自東方,在東岸度過十一個年頭,如今即將西遷,因為西岸離東方比較近。這應該是自東徂西的精確定義。

自東徂西(一)

東與西是什麼概念?搬家在即,忽有所思。 首先是個麻煩,搬過家的人都清楚,無庸贅言。當我汗流浹背整理雜物不勝其煩的時候,一想到十九世紀西征的篷車隊伍,便又深覺慶幸。那年頭從東岸到西岸,一路窮山惡水;紅番野獸、飢寒病痛,臥虎藏龍地窺伺著。慢慢走,走一兩年,還不見得走到。到了,也並非黃金遍地就等你彎腰去拾。 麻煩加上危險,投資報酬率又不確定,何以不分古今前仆後繼? 大抵人都不免會做破繭而出的夢吧;大抵生命的本質就是變動。這裡頭當然有若干盤算,但更有骨子裡天生帶來的闖勁在不住煽惑。 破繭而出。繭,那個遮風擋雨的硬體設備,起灶火之香、擁眠床之暖的休憩所。人春蠶吐絲編織室家之好,如蜂如蟻構築城鎮之便,心滿意足地包裹在自己的創造之內。我東西西東飛了幾回,每次從雲端降落,或在華燈初上的矽谷,或在晨霧輕抹的波士頓,總被眼前張牙舞爪的文明所震懾。西岸的一家家一車車燈火串成閃爍的火龍,熱鬧中八方奔流;東岸的一落落屋宇一叢叢植被連成密密的地衣,寧靜中盤踞延伸。破繭而出,又投入另一個繭的網羅;難道自東徂西,就是這意思?

擺一瓶花

一瓶花眺望窗外黃昏的雪地, 我走近窗台陪她, 端詳皚皚的天涯。 夕陽微弱得照不出影子, 灰白的天地,物靜人空, 枝葉顫動,思緒飄起。 采之欲遺誰? 地平線外的, 不同寒暑中的。 所思在遠道 - 瓶花投下隱約的影子, 思念書寫在黃昏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