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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雄辯者 - 《林肯》觀後記

(一) 紐約時報影評 上個週末在家重看大導演史匹柏的大作《林肯》。初映時與妻子赴電影院觀看,許多對話聽得似懂非懂,片子結束時腦袋一片懵懵懂懂。那時便決定,待光碟上市後必要買來打開字幕仔細重看。 本片除了開始頭幾分鐘短暫的南北軍肉搏場面,別無動作,更無特效。這是一部對話體電影,敘述林肯人生最後的四個月,在戰事的最後階段,讓憲法第十三修正案強度關山,將廢除奴隸制度寫入根本大法。紐約時報2012/11/8刊登的影評體大思精,讀後頗覺受益,節錄意譯若干以饗讀者: “美國電影此一民主藝術形式,對民主政治卻拙於描述,頗讓我們納悶。電影中虛構的美國總統,若非下巴方正行動果決的英雄,就是一板一眼的立法者,或者是辦事無方的書呆子。飾演總統的角色多半長得比較英挺,但比起真實的複雜多面的總統,那是乏味多了。而歷史上真正的總統,或被敬而遠之,或全然被忽視(除非那人叫做尼克森)。” “民主政治的立法過程,雖乃制衡設計的樞紐,卻往往遭人嗤之以鼻,且持此種蔑視態度者經常貌似義憤填膺,以譁眾取寵。此種“反政治”態度的典型,可以1939 年的片子《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為代表。好萊塢喜歡編織萬眾一心式的圓滿結局以博取票房認同,但民主政治所呈現的卻是沒完沒了的僵局、妥協、分裂。無怪乎共和政體運作過程中的污穢與活力、榮耀與墮落等題材,每每與大螢幕緣慳一面。史匹柏的傑作《林肯》,當屬美國電影史的例外。” “本片基本上敘述一位總統如何千方百計,或威脅或利誘,爭取到國會立法所需的票數 ... 本片的若干優點,乍看之下頗不起眼,正如其主角的美德一樣不引人注目。林肯本人樂於呈現自己是位來自鄉下地方心思單純的律師,但他隨和的作風所隱藏的,是令人敬畏、精於謀劃的政治心智。” “史上最有名且最難表現的鬍鬚坐落在丹尼爾(Daniel Day-Lewis)的下巴上,而他融入此困難角色,彷彿穿了一件跟他多年的舊外套一般自在。丹尼爾,一個盎格魯-愛爾蘭詩人的兒子, 竟成為扮演舊時代美國人的佼佼者,實為現代電影的異數,令人嘖嘖稱奇。他扮演過活在記憶與傳奇朦朧交界處的人物;他瘦削的身軀、棱角分明的面龐,讓傳奇人物變得有血有肉。最值稱道的,還是他賦予了這些人物獨特的聲音。他飾演的林肯,說話如慵懶的笛子慢條斯理,與其盟友及政敵的誇張咆哮形成鮮明對...

與史匹柏比肩的李安

甫知李安以《少年Pi》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著實高興。李安導演此片,幾乎是無中生有,展現將抽象概念具體化的乾坤挪移本事,得獎實至名歸。尤其他與絕世天才史匹柏比肩較勁而勝出,我認為更是無上的榮耀。 去年ET上映30週年,電視應景重播,我也趁機重溫。因已熟稔劇情,反而專心品味故事鋪陳的細節,在種種的小設計小轉折之中,體會史匹柏的創意匠心,竟至驚喜讚歎不能自已。回想看過的李安電影,如喜宴、飲食男女、冰風暴、臥虎藏龍、色戒、少年Pi,也有無數類似的窩心熨貼感受。 李安與史匹柏一樣,善於運用電影形式說故事。他們似乎有個共同點,就是拒斥文以載道的方式。我想,他們壓根沒有文以載道這種念頭,即使面臨嚴肅的大部頭題材也是如此,如 Saving Private Ryan, Schindler's List, Lincoln, 等等。 我所謂電影的“文以載道”,不是說教(那種東西稱為政令宣導、宣傳品)。我指的是一種預設的立場,要表達比如我方的英勇、敵人的邪惡、人民的善良、弱者的無辜、或其他讓觀眾看了可能很爽很認同的東西。然後故事反成了配角,圍繞預設的立場跑龍套敲邊鼓,穿鑿附會。此種牽強的“文以載道”的說故事方式,通常意味那預設的立場本就基礎薄弱。 但李安與史匹柏的電影則不如此。他們如同過往的偉大敘述者,相信觀眾(或讀者)必須在故事中尋找或尋問意義。敘述者的工作是安排舞台以呈現軌跡與面貌。善良不須塗脂抹粉,邪惡不須加油添醋;如果觀眾在故事中找不到善良或邪惡,那麼善良邪惡或許就不存在。 回到李安得獎的鉅作《少年Pi》。如果我們不千方百計想從中發掘所謂勵志主題,就能看到真正讓人驚心動魄、包裹在雙層敘述結構裡的奇幻。奇幻的底層,是人獸難分、噬屍活命的悲慘真實。而奇幻的上層,則是倖存者所創造的文明詮釋。 這麼一來,《少年Pi》竟有了文明分析的力度。應該是自己的遐想罷了,但我彷彿看到光輝燦爛建築在奴隸制度之上的文明。

蛇品

Low profile: 韜光養晦,不爭而爭 Flexible: 靈巧多智,能屈能伸 Conforming: 貼近形勢,順流進取 Secretive: 慎口謹言,可與機要 Lurking: 潛伏遁跡,以候天時 Decisive: 出奇制勝,擊必有中 Persistent: 堅忍不拔,糾纏不休 Transforming:人不堪脫皮,蛇也不改其樂

日本長野記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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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野有座古寺,善光寺,始創於第七世紀,中藏百濟所獻古佛。經過悠長歲月,寺廟曾毀於戰火,然古佛據說無損,為日本重要文化古蹟。接待我們的淺田君似乎對長野的觀光文化財一無所知。酒足飯飽後回到旅館,我詢問櫃檯,才知有此去處。此時淺田忽然頓悟:“啊,就是戰國時代武士的戰場”。 看來現代日本人也是從武俠小說或電玩認識歷史。 我對寺廟雖缺乏興趣,對古蹟仍然好奇。心中盤算:次日須到工廠開始稽核,若不欲與古蹟擦身而過,非得起個大早不可。把此意淡淡告知兩位同伴:“聽說有個廟,明天想去看看,但必須很早起,你們如果想多睡一會,也無妨 ...”。我暗存隻身前往的念頭,想不到他們一口應承,定要共襄盛舉。 在略短的床鋪曲身而眠;喝了酒,極易入睡。次晨,與同伴會合,叫了計程車前往善光寺。其實若不趕時間,也可搭公車或輕軌,走路也行。就日本傳統而言,步行拜山更合宜。不旋踵,車子已在善光寺參道的起點停下。 腳下是一條石板路,直朝山門。山門者,山與門的合稱。山,乃寺廟的“山號”;善光寺的山號為“定額山”。門,就是廟的前門;善光寺的前門曰“仁王門”。早起的遊客不少,清晨時分暑熱尚未蒸騰,走在緩緩的上坡,石頭的質地從腳底傳達來一種赴會的期待。參道兩側有花木扶疏的庭院,造型素雅,且各懸匾額書名,喚作淵之坊,堂照坊,兄部坊,等等。原以為是供奉小神的小廟,後來才知是“宿坊”,亦即齋館,乃供參拜者食宿的清淨所在,惜未能一探究竟。         走到定額山門前,兩側各立一尊面目猙獰的黑像,望之生怖。我素來不喜以惡相辟邪的東西,倒是像前圍欄上懸掛的大大小小草鞋,不似今人所著,殊堪玩味。過了山門,石板路繼續向前延伸,夾道是一排店鋪,賣吃食的已經開門。雖是店鋪,卻粉牆墨瓦,布招迎風,精潔的陳設加上木頭的紋理氣味,令人忘倦。    續前行,登上石階,過仁王門,這才站上正寺的廣場。善光寺飛簷斜頂,背倚青山,前立巨大銅爐,古意盎然的蒼松翠柏周匝環繞,黃衣白鞋搭著布袋的僧人低頭行走。兩位同事入廟參觀(聽說內有陰森暗道),我則停留在外。我雖持不同信仰,但環顧此山野間闢出的一塊寧靜留白,不由得感動。暫離城市的水泥榛莽,眼望山嵐,耳聞鐘聲,深深將清冽的空氣呼吸入肺,真感受到何謂...

日本長野記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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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記得,20世紀最後一次冬季奧運就在日本長野舉行。 今年九月到日本,乃為稽核某公司的工廠,此種無趣但必要之事。工廠有三,其一在長野。對於長野之行,某公司先以標準的日式口吻委婉拒絕,說工廠設在山區,離東京路途遙遠,不便客戶造訪,深感遺憾。我查了地圖,長野果在山中,但拜1998年奧運之賜,新幹線可通。住在東京附近的表妹言道,許多人喜歡到那裡放個假過幾日“慢生活”。這樣的形容是想像的酵母,為乏味行程加上些許值得期待的成分。我開始想像在日暮時分抵達,洗個溫泉,或許山村暗夜浮動著類似電影《天成山奇案》的神秘;然後清早走到林間,石板道上會響起木屐的聲音,打紙傘的女人踏著小步從霧中走來。想像力支撐我繼續與某公司折衝,長野之行終於拍板。 雖然拍板,但不免曲折。與同事先勾留喧鬧的上海,血染黃埔江頭,高會宿醉英雄【1】;再轉到冷峻的韓國大田,三星賣場看3D辣妹,潺潺雨夜喝劣質燒酒。如此拖延多日,終於在某個清早,尾隨颱風裙擺,摸黑從大田搭巴士到首爾,這才飛到日本成田機場。 接待的淺田君帶我們買了新幹線聯票,經東京轉驅長野。夏末暑氣猶盛,拭著汗趁轉車空檔在站內閒逛。大概正進行秋季便當大賞之類的活動,店家展示著各色便當。有一色名曰“牛肉道場”,讓人聯想起台灣早期的牛肉秀場;固非日文本意,但方塊字經異質文化重組,新詮與舊意摩擦出不期而遇的趣味。我游目張望,咀嚼地名:秋田,長野,輕井澤;山形,熱海,小田原。自從五年前第一次造訪日本,如詩的地名便成為魅惑。而行跡所至,市街之靜謐風景之柔和也未嘗辜負期待。 登上四點半的長野線。拖著行李走了大半天,累了,放倒椅背正欲小憩,淺田卻指點遠方的新塔,與我攀談起來。我不能免俗試圖捕捉幾幀東京新地標,但車行頗速,拍到的多是障礙物。不久,淺田又指著車廂前端的LED告示牌,上頭報導著中國反日情緒因領土爭議高漲、日本在華企業憂心忡忡云云。我方才留意到今天原來是九一八。淺田似欲有言,我搖搖手,無力擾動退潮的歷史。異國情調的催眠令人鬆弛舒坦,車輪輕快的滾動引向美麗的暗示;我清楚地察覺,旅行的身體以慵懶的手勢將劍拔弩張的近代史擋在門外。 醒來,略事休息後心情甚佳,窗外已是田野風光。新幹線入山後不時穿越隧道,隧道之間的空檔湧出綠油油稻田,稻田後面是寶藍釉的斜頂聚攏而成的村鎮,緩緩起伏的山脈則用更深的藍色把村鎮擁在懷裡。斜陽淡灑,雲絮依山,高原...

中年的戰歌

任職Cisco第一年, 到日本東京附近出差;夜宿聞電車聲。 醉臥異國客舍 燃燒年輕餘燼 聽窗外電車隆隆 駛來遠方哀樂 想起年輕 勇敢闖入晨霧 手持火炬鑼鼓喧天 生命潮濕而浪漫 旅程過半 猙獰白日蒸發了露珠 真相猛然殺出 一片荒地迎來 世界騙去了音樂 留下賭徒的吆喝 醉不成歡的人啊 你用什麼寫歌? 踏著許多腳印 拾取斷斷續續的句子 撲朔迷離的音符 不過是回聲幻影 必須離開這荒地,你說 到有風的山谷 把酒吹醒 唱一首中年戰歌 採於山,美可茹 說不出的秘密 釣於水,鲜可食 喊不出的歡呼 戰鼓在催促 你微潤的臉龐 將如夜曲般激動 再次等待晨霧

有緣和冠軍相約

以下所言皆魔幻寫實,並參照履歷表寫作文體。所謂履歷表寫作文體,以“沾親帶故”(by association)為上品。沒錢,說認識某某富豪發哥,沾點財氣。沒學問,說聽過某某大師名士,染點風雅。沒尖端本事,但混過某某公司、發展過其實是別的天生好手幹出來的尖端活計,顯得自己也是號人物 - 此即“沾親帶故”文體。說得更透徹一點,可稱“蒼蠅粘屎”法。蒼蠅要粘了屎才臭,打工的人要混過才熟諳職場氣息,與世故的老蠅臭味相投。 言歸正傳,話說今年美國職棒大聯盟輪到舊金山巨人和底特律老虎爭霸。第二場剛結束,巨人隊以二連勝領先。我不覺特別興奮,因來加州定居不久,尚無強烈認同;而且暑假時候應邀到舊金山 AT&T 球場看巨人隊輸了一場爛球,便留下此隊疲軟不堪大用的印象。但目前看來巨人隊竟有冠軍相,令我不解。 我雖不是冠軍,但和冠軍頗有緣份。剛到美國第一年,在華府附近求學,還看不懂美式足球,當地的紅人隊就受到祖靈感召割了美洲野牛贏了超級杯。搬到亞利桑那州土桑市頭一年,還未認識沙漠動物,大學男籃野貓隊便野性大發得到空前而且幾乎絕後的NCAA冠軍;為何說“幾乎”絕後呢?因為他們就野了那麼一次,但歷史尚未終結,我也不宜拍板。 之後徙居波士頓,那冠軍可真是應接不暇。先是愛國者猛奪三屆超級杯,贏到都煩了。接著紅襪隊,在2004年於全世界的注目下解除貝比魯斯的詛咒(Curse of the Bamino),翻轉零比三的劣勢幹掉洋基,拿到86年來的第一個大聯盟總冠軍。那一年,很多人笑了,哭了,瘋了。但波士頓的驚奇還未結束。2007年紅襪又傳捷報,隔年,在另一個球場,塞爾特人辜負賴利鳥(Larry Bird)的榮耀22年之後,竟然以橄欖球的戰術(就是撞垮對手)重登NBA王座。可見波士頓不僅名校充斥,打架也行 - 我還沒提曲棍球隊 Bruins 呢。別忘了,全靠波士頓人放槍倒茶葉才搞出了美國這名堂。但2009年起我開始寫部落格,不旋踵又展開西進計劃,波士頓就漸漸文靜了。 據此推論,為了歡迎我落腳北加州,巨人隊非贏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