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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之律

金球獎揭曉," The Theory of Everything" 獲得最佳男主角及原創音樂獎,"Selma" 獲得最佳歌曲獎。除了劇情與演技之外,這兩部佳作的聲音 - 不論節奏、對話、音樂 - 皆屬上乘,令人陶醉。 影像是電影的臉蛋身材,聲音則是電影的靈魂。靈魂甚難化妝,故單聽片頭幾分鐘的聲音,即足以審其良窳。可惜我經常能判而不能決,明知爛片,卻因捨不得電影票錢而未及早拂袖而去,繼續坐著浪費時間 (What can I say? People got stuck in a bad relationship which they knew wouldn't work out from day one, but waited until it turned really sour before finally letting it go). 電影中沒有背景音樂、只有說話的段落,尤其顯出電影導演的造詣深淺。除掉一切花俏之後,唯存敘述的節奏, the pace of narrating - 所謂 「豪華落盡見真淳」,每一個音節的吞吐,每一段連續與停頓,構成了戲劇的本質旋律。喜歡聽無伴奏大提琴的朋友,應該知道這意思。 散文與小說也是一樣道理。第一等的作品必有內在的音樂性爲脈絡,如山巒起伏、江河流動;朗讀這種作品,會覺得神台清明、彷彿與宇宙共振。 物理學所說的萬物之律,其實也就是瀰漫有情無情宇宙的基本旋律。藝術之顛,究天人之際而與此基本旋律匯流共鳴,乃必然之理。

小碎步

蘇東坡說,「道可致而不可求」;一直很佩服這句話,常常琢磨著。 何謂「道」?大人物追求歴史定位,小人物追求人生意義;社會運動家追求正義,平凡男女追求幸福;科學家追求法則,藝術家追求風格。然而,定位、意義、正義、幸福、法則、風格,這些東西, 比詐騙集團尤為狡猾。你以為一生光彩奪目,歷史應記一筆,不料歷史卻將你遺忘。你用心努力活出意義,後來竟在終點遇見虛無。你卯足全力對抗不公,直到自己也成為人人懼怕的強權。你小心經營遮風避雨的幸福,可是地基卻自腳下無聲無息塌陷。而法則,難道不是物質世界在心智的投影?至於風格,豈非喋喋不休的自戀敘述? 抽象價值,每如捕風捉影,所謂萬法唯識。有時不免懷疑:價值不過是意識流動中的浮光掠影,是價格結構中的衍生商品。市場給我的勞動力一個還算優渥的定價,我才能在歲末年終閒閒的思索價值這東西,不是嗎?也難怪這社會重視定價,輕看價值。我若討厭某種價值觀,最有效的方法便是將它定價:那玩意值幾個錢?然後立即取得勝利。價格與價值PK,幾乎每次都贏。 講偏了;這非蘇東坡的意思。東坡先生是個偉大的務實主義者,一生顛沛,但從未陷入虛無。「道可致而不可求」的意思是說,所謂歷史定位、人生意義等等,並不像個獎牌在盡頭等人去爭取。事實上,盡頭沒有獎牌,更無歡呼的人群。跑完了,猛回頭一看來時路,那條路本身就是你的歷史定位。 道就是路,而路是每一天踩著小碎步走出來的。2015 也不會例外。

我們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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侏儒嗤笑著 裁剪高過視線的風景 我們的年代 流亡者回到樹前仰望 歇息了,不再確定的 口音以及不再黑的黑髮 季節的舵手 泊入酡紅江岸 蕭瑟與嫵媚遂難分難捨了

豐收之雨

~ 寫於9月。刊登於《 北美華文作家協會 》2014年11月號。 秋雨總似人生的悲歡, 夜裡來叩門; 點點滴滴,聽著, 就到了天明。 想到前人慣聽蕭瑟, 多愁的傳統被風刮起, 但蕭瑟乃錯置的音符, 被季節慣壞的想像。 你拒絕反芻 定期發作的流行病, 於是走向新濕的旱地; 天地的恩典仍落個不停, 也是點點滴滴,你聽見 未死的草根大口呼吸。 曾經相信一則傳說,關於 時代的節奏與旋律。 你學會旱季奔跑, 到下個牧場紮營, 急迫的鼓角催促心肺 換氣,大口吞啖, 群狼傳遞的酒食。 呵禁溫柔的暗夜, 你舔拭爪牙, 陳列痂與疤的收藏。 尚未離棄的承諾, 惟存一朵悄然的枯荷, 在恩典遲到的日子裡, 等待雨聲。 秋窗因眺望而龜裂, 等待的顏色總趨向慘淡, 直到你蹲下, 驗證濕潤的土地。 草與露相繫相濡, 榮與枯盤根錯節, 無私的甘霖似乎有意, 灑向人生的粗礪。 秋陽在後頸呵氣, 回頭卻照見玫瑰的歡容, 秋花靜好勝似春光, 天地的襟懷高過人意。 你謙卑接受新雨的厚贈, 走入豐收之季。

李商隱

聽歌的那晚我懂了 芙蓉塘外的心事 無題的詩藏在空白裡 殘缺的空白擲向昨夜的風裡 那首28號也不能寄給你 重逢潤澤如茶 沙漏靜止 浮木漂流到夢境 再聽一次回聲 你就淡入城市的燈光 我就闔上 闔上追憶與低語 寂寞的日子挖掘出 密會的時光甬道 碧海青天在這端 另外一端 上海菜飯冒著熱氣 有你下箸的模樣 便在此處定格吧

甲午年十一月

聽見驚濤拍岸 夢境 被異兆的雲打斷 「甲午年」 大洋深處斷層的呢喃 喚醒海流與烏魚 寒冬即將南下 沙灘上有人逆風 憑弔干支循環的殘址 撥開乾癟的玫瑰花瓣 辨識燒焦的臉孔 一個火苗立在街頭 聚攏溼冷的樹葉取暖 人們屏住呼吸 吹迷眼的風仍舊吹著 仍舊召喚冢中枯骨 高傲的鬼眼磷磷瞪視 一個火苗頑強的搖曳 去了濕氣的樹葉遂都燃起 嗶嗶剝剝 燃起干戈之聲

水與石的療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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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nd Harbor, Lake Tahoe, Oct. 2014 ~ 站在湖中,覺得沈重的鹹,與苦味,緩緩滲透到淡淡的水裡。這樣無言地立了一會兒,身體漸漸輕快起來。 露出水面的石頭,被過午秋陽烤得溫熱白潔。坐在石上,癡看透明與釅綠,是秋陽在烹茶吧?愉快的聯想隨波蕩漾,圓白的石子便似棋子了。著棋者何?想到仙人對弈的故事。 走回沙岸,同行的中年女孩微笑著,卻哭過。牽著她手,心裡偷笑。剛剛也開懷哭了,淚水悄悄流入了一泓天地的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