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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詞

週間必須開車到公司露面的日子,我通常會打開 Bloomberg radio,邊開車邊聽財經產業消息。幾個主持人吐囑幽默,音色悅耳;請的來賓各陳一家之言,應答有致。我邊開車邊聽,除了打發時間,還體會到一個簡單的方法,或有助於強化認知能力。 有些地道的英文說法,我雖聽得懂,但不會主動使用 - 就是說,它們不屬於我的詞庫。這種語彙貧乏症,其實是表達能力無法更上層樓的病根。何況我的記憶力欠佳,聽多了也記不牢。 開車聽 radio, 倒是給我靈感:何不「每日一詞」呢?若聽到 “地道但我不會主動使用" 的英文說法,我就反覆念誦;勤能補拙,也記住了。這樣,開一趟車,就可能學了一個新詞。然後再設法找機會使用,將其轉化為自己的詞庫。 這些日子添加的語彙,有這些: Poised to: 蓄勢待發。poised to grow; poised to strike. 比 positioned (卡位) 有動感。 In the slow lane 牛步;進展遲緩。反義是 in the fast lane 嗎? 未必。 Financial literacy: 勝過 financial knowledge. Keep in sight: 盯著。具象、生活化、但充滿目的。Let's keep our goal in sight. At one's fingertips: 類似「易如反掌、唾手可得」。He has all the operational numbers at his fingertips. Getting there but not there: 意至而形未達。Inflation needs to further slow down; we are getting there but not there. Emerge from a slump. 從谷底翻身。Japan's economy is about to emerge from a 20-year slump.

海岸線(四)

每一個完成都侵蝕完美。 ********** 其四 ********** 居此逾十載,自以爲熟悉的北加州一號公路有些地方卻仍如坍方路段、如未成之橋,堅持著不連續的狀態。當然,所謂不連續狀態,指的是我一介旅人跳躍的行跡。其實也並非行跡,因爲行跡一着,即磨滅去,相界識界皆無覓處。 所謂不連續狀態,反應的其實是旅行在腦中留駐的記憶,以及記憶之間的空白。然而萬法唯識;記憶之間的空白,是坍方路段也好、未成之橋也罷,旅人對於它們,常有莫名嚮往。下個值得耽溺沉湎的美,在哪裏? 不存在於已過之地,因爲可見可聞者皆在渾沌開鑿、量子坍塌之後,使得已見已聞者,即便乍見乍聞時候目眩神馳,充其量只能是完美的殘片。故而空白區間因未完成而具有實現完美的潛力,故而對一介旅人而言,不連續狀態最接近完美狀態,因為每一個完成都侵蝕完美。 如是我思,站在海岬上的我,遂想起一個完美的故事。那年他僅20歲,立在芳苑小鎮的海堤上,旁邊有三兩小孩。小孩伸手點燃了漁火,他盼著夜裡的洶湧。黑色的布面有幾個破洞,讓光透過;有幾道皺褶,讓風吹過。黑色的海面全是被風吹起的皺褶。皺褶陷入他的前額,歲月的謊言從未熨平什麼。失聯的過去是官方說法,重逢是漏網的恐怖份子。蔽空的毛羽下,心跳被一千隻鼓動的翅膀淹沒。素手自琴鍵飛起,陳舊月光釀熟的海濤聲又傳來,他的心跳依然完整。

海岸線(三)

如果走海岸線的唯一目的是為了聽懂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D小調第17號。 ********** 其三 ********** 第17號別名 Tempest, 暴風雨,與沙翁劇同名。因此選個微風細雨天,從半月灣循一號公路南下,把音量開大,放任第一樂章盡情擊打。這一段路面幾乎與海面齊平,波濤離右手邊不遠,前仆後繼,聲勢浩大,卻有節制。是的,海是有節制的;人覺得大海洶湧是因為人太渺小。人心卻無節制,因此把音量開大讓鋼琴擊打任音符崩雲如驚濤裂岸。這樣一路開到 Davenport,多開幾次,就可逼近貝多芬宿命的起點。 與命運搏鬥令人疲憊,於是到了蒙特麗半島之後,選擇背海東行,再南折,進入沙利納斯谷地(Salinas Valley)。沙利納斯河與海岸線隔著一脈青山,休憩於肥沃平野;這裡號稱「 沙拉盆子」,出產大宗蔬果花卉葡萄。續南行,離開夾道的農作進入丘陵地帶,春天時候綠谷如氈,野花開顏如童年。17號第二樂章的慢板展開,伴隨午後陽光的溫烤,把風雨流放到記憶深處。車子在舒適的曲折中搖晃成一只搖籃,人被搖籃包裹著,安穩駛向 Paso Robles 酒鄉 - 它與三藩市之北的酒鄉娜帕(Napa Valley)共稱富饒,但少施鉛華,多素樸之美。 喝完酒,睡一覺,晨曦中走美麗的46號綠谷公路,隨興停下,居高望遠,觀遠方無波的海,或蹲下瞇視被芒草濾過的朝陽。人生自此無波了吧?一邊想著,一邊接回一號公路,北折至 Cambria, 海卻又陰鬱翻騰起來,且海風勁猛非常。行在月石板道(Moonstone Beach Boardwalk),可看到一排杜松將經年累月的狂風凝結成屈而不折的睥睨之姿,像風的雕塑。由此返回蒙特麗半島,一路騰雲駕霧乃加州海岸線精華中的精華。越草原,臨絕壁,山景海象千變萬化,繁複而不雜,重複而不膩,像極了17號第三樂章。 論到睥睨之姿,海岸的松杉柏樹最令人印象深刻。循蒙特麗著名的17哩景道(17-Mile Drive),可見一株孤立柏樹,以花崗岩海岬為基座,聳然於太平洋波濤之上;論到恐懼的起點,美感的起點,恐難找到更令人動容的示範。不過山海經不必字字艱澀。鮮艷的野花淺白易懂又不落俗套,季節呼喚的時候,一個個按照約定從地上冒出可愛的小臉,也是一種睥睨。根據前述沿海步行的三階段之說,睥睨似乎屬於對號入座的固執。沿海步行有此奇詭之處:既不接納也不排斥的自然界客觀...

海岸線(二)

聽不同的人說過:極美的東西在人心中首先激起的情緒是恐懼,因不熟悉而引起的恐懼。 ********** 其二 ********** 海岸線美則美矣,但風急天高陰陽變換,衝擊陸地動物的安全感。尤其在九轉迴腸的路段穿雲透霧久了,忽見不遠處一聚落隱現,心中自然興起溫暖之感,欲朝那溫暖奔去。聚落一旦在孤絕之際伸出溫暖,正如我們所眷戀的事物,便於吾心占據一席之地。亦如我們對事物的眷戀,爲了那股熟悉的暖意,我們屢屢重返聚落,與之相狎。 聚落顧名思義是人們群居度日的地方,即便慣遊的旅人,爲了種種無需贅述的理由,通常也朝之奔去。畢竟,大多數人,包括我,閑暇時日奔向別處,所期大抵還是溫暖熱鬧,少有人會主動奔向恐懼孤寒。追求美,並非第一優先;追求享受倒是。我這麽説並無褒貶之意;誰不願過得溫暖舒坦呢? 但正由於認識到依附聚落與之相狎的生活慣性,海岸線、尤其熱鬧聚落之間較冷清的海岸線,特別讓我着迷。 海邊步道質地各異,細沙、粗礫、黃泥、木板。若行於海岬上,植被叢雜,更有曲徑通幽之致,且因陽光與芒草的緣故,仿佛印象派的伯丁莫内師徒便在附近。我常以爲聽到伯丁教導比他年輕十五歲的莫内:跟我戶外去,去海邊,呼吸新鮮空氣,以自然光線為師。環目周遭的天然花園,儼然便是莫内領悟之後效法的範本。 海岬若臨斷崖,則特別適合席地欣賞海鳥翔集。由於陸地與海面的落差,海鳥自懸崖邊緣浮現的時候,仿佛被海從深淵吐出 - 其實是海鳥剛剛從容解決了氣流與水流糾纏的流體力學難題,要開始下一次御風的循環。我欣羡的眼光遂追隨飽滿的羽翼,摶扶搖而上,上至松柏之巔,繼而翻身似落英徐徐飄下,越過錦繡植被,倏忽墜崖向海俯衝及至風與水的界面,凝翅滑翔凌波如仙,終於斂翮息止於近岸礁石。近岸礁石大小不一,是天工劈斫砸落的殘片,再無山之崢嶸,又非補天所棄。然而在我眼中,它們是發掘碎形之美的絕佳素材。 提到碎形 (Fractal),不由得想起碎形理論的鼻祖、二十世紀初的數學家理查森 (Lewis Richardson)。他本要確定英國海岸線的長度,卻發現愈以精細的尺度測量,海岸線就愈長。宏觀古典的幾何性質竟因查察之粗精而失去確切定義,他的發現超乎常識,令人困惑,被稱作「 海岸線悖論」。即以近岸礁石為例。遠而望之,它們似圓潤的紐扣綴在寶藍色絨布上;一旦將眼光移回近處,迫而察之,礁石乍然變臉,棱角戟張,扯碎絨布逼...

海岸線(一)

一篇草稿,去年夏天存到現在,經過一冬雨水。加州需要水,沒什麼可抱怨的;但疾風霪雨造成損害發霉,也沒什麼好否認的。今日陽光甚好,覺得可從舊稿裁幾段出來晾曬,再加一兩段新的。不新不舊,無可抱怨。雨來則渙散,日來則蒸發,也難以否認。 ********** 其一 ********** 我在公路旁的空地停下車,朝微笑的罌粟花致意,越過廢棄的運輸木材的鐵軌,走向海岬上宜人的步道。日光穿透近海雲層拂過大片柔軟的芒草,粉紅鵝黃的貼地野花似冰雕靜止屏息。我立在海岬上隔著安全距離聼海的咆哮,觀察大自然冷峻的暴力斧鑿蝕刻。 這是我熟悉的一段北加州太平洋海岸線,北起三藩市之南的半月灣(Half Moon Bay),南迄歐西阿諾沙丘(Oceano Dunes);迷人的一號公路緊傍著海岸線勾勒蛇形260英哩,以蒙特麗半島(Monterey Peninsula)為分野,北向漸舒緩,多經沼澤沙丘,南向漸險峻,多經峭壁岩洞。然所謂舒緩險峻之別,乃言其犖犖大者;往往絕崖之下,淺灘如氈,沙丘之間,海石嶙峋,誠如司馬遷所言:「 委曲小變,不可勝道」。 家住矽谷,我常驅車馳過起伏的丘陵,接上蜿蜒的一號公路,然後在綿長的沿海步道靜靜走上幾個小時。就一介水性不佳的陸生動物的觀點,海岸線是安全感的邊陲地帶,恐懼的起點,美感的起點。它獨特的美,我始於無心邂逅,未料輾轉反思,繼以殷勤尋覓,決意溯洄從之。 沿海步行的經驗,通常經過三階段。先為風景所感,拍照打卡將山海納入囊中,開心地仿佛佔有眼前一切。繼而美學意識萌生,試圖把耳目所遇品頭論足一番,說這個像什麽,那個像什麽,可不久便明瞭此乃徒勞之舉,正如一切繁瑣的遊記皆乃徒勞之舉。若文字能復述視覺的層次,何需繪畫?若話語能傳達聲音的深度,何需音樂?野花野草在沙石上編織色彩,玄素海鳥在氣流中單飛群翔,又豈能言詮? 經此覺悟,便放棄了將耳得之聲目遇之色對號入座的固執,精神獲得了自由,感知就變得靈敏,自然界的本相便坦露無遺 - 它龐大的物理存在,無視於我的存在,它永恆的變異,不在意我的足跡;它既不接納,也不排斥,雖不靜默,卻無法對話。人被生存欲望所驅動的奔波勞煩,因休息之必要所觸發的微末旅行,於山於海其實毫不相干。 這是一卷新的山海經,每一步都走在字裏行間。走著走著,意識逐漸裸裎;看到了形狀,不究意義,聞到了氣味,不尋來源,聽到了聲響,不...

秋涼

等待一夏的秋涼,終隨昨日一場雨來了,透窗而入。但夜涼太甚,睡前仍得關窗,天花板的電扇仍得讓它緩轉。氣流是舒適感的重要來源,卻易被忽略,直到停滯了方知不對勁。我躺在床上看扇葉背後天花板上轉動的影子,皮膚感到來自宇宙細緻的、分子層次的情意起伏。起伏,是風扇勝於冷氣之處。冷氣帶來浸透之感,你像一座熱爐在冷的氛圍中蒸發降溫,直到與周圍一樣冷。風扇帶來的卻是近乎同溫的氣流,有方向、不確定,隨機任緣與你相遇,然後帶走你的一些體溫。 秋涼時節,我因之想起曾經帶走體溫的人與事。皮膚涼快,而心中是暖的。 我寄情於機械、興懷而賦,或引人譏笑。不過,請稍等,想想:人之勝於電扇者幾希?在體溫暴射的人流中我們究竟經過幾次心意相通時刻、幾回情意的自然流動? 何況,同一宇宙義理,催動風、也催動情意,催動日居月諸,也催動青絲華髮。扇葉的旋轉,何異於動植物的一呼一吸?無論天文格局的機栝,或者分子層次的擾動,總在那裡,而我們粗糙的感知,也總在其中張望。 張望,大都是失望。因此極少數不期而遇的情意起伏,便彌足珍貴。

愛惜野草的晏殊 - 解讀《庭莎記》

我寫過一篇 《無性繁殖》 ,談 Spider Plant,蛛草, 因此最近讀到晏殊一篇散文小品《庭莎記》,頗有異代知己之感,忍不住拿來和大家分享。 晏殊創作了大量的詩文,有《臨川集》三十卷,《二府集》二十五卷,皆散佚,僅《珠玉詞》一卷留存。他生於西元991年,畢竟是一千年前的作者,經過年代與戰爭,能留下雪泥鴻爪,已屬於幸運。清朝四庫全書將他殘存的零星詩文整理成《晏元獻遺文》。《庭莎記》記載他如何把院子裏蔓延的野草,化成賞心悅目的風景,很有意思。據我所知,這篇散文沒有收錄於任何詩文選集,網路上也沒有完整的注釋。我做了一點整理賞析,貢獻於愛好古文的同好。 喜歡蒔花種草的人,不由得會被植物沉靜自華的生命姿態所吸引;培育植物的過程,也有一點參天地造化之功的意義。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老子說「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四時行焉,陽光、空氣、水分、土壤,溫度,造就萬物,天何言哉。百物生焉,我們因應萬物的本性,享受生命之美,勿逆性而行、勿貪天功以爲己力。這是晏殊的意思。我曾說他是大隱於朝市的行道之人,晏殊若有知,也應引我為異代知己。 《庭莎記》第一段 【原文】余清思堂中讌亭之間隙地,其縱七八步,其橫,南八步,北十步,以人跡之罕踐,有莎生焉。守護之卒皆疲癃者,芟薙之役,勞於後畦。蓋是草,耐水旱,樂延蔓,雖披心隕葉,弗之絶也。 【意譯】我所居的清思堂,介於正堂與宴客的亭子之間,有塊空地,長七八步,橫南邊八步、北邊十步(接近菱形)。因爲人跡罕及,長滿了莎草。我家的守門人兼園丁,皆年老力衰之輩,經常抱怨說,拔除莎草的工作比照顧後院的菜園還累。這種草,能忍耐水旱,到處蔓延,長個不停;拔它的根、剪它的葉,都無法將其根絕。 【字詞解】 讌:宴飲。讌亭,即用來宴客的亭子。 癃:足不能行;引申為“衰老病弱”的意思。 芟(shan1)薙(ti4):除草。芟薙之役,即除草的工作。 披:劈開。心,指草根。隕:毀壞。披心隕葉,形容除草的動作。 莎草是個什麽東西呢?我自己過去三年來比較認真地養花種菜,對於難以根絕的雜草,例如開美麗小黃花的酢漿草(Oxalis),頗有經驗。我查了一下,在植物分類上,莎草( cyp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