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十三帖
【一】 「愈是偉大的人民,對政治人物愈是殘酷。」 臺灣的執政黨敗選後,一位政治評論者引用邱吉爾如此說。錯了錯了。那不過是邱翁下臺的遁詞。人民不偉大,也不渺小;他們只是與自己的記憶拉鋸。這一次,八年的記憶打敗了五十年的記憶,如此而已。 【二】 真正偉大的,是世代之間的代溝。代溝,記憶的斷層,人類文明最壯闊的地理特徵。上一代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傳承生命經驗,下一代說:「夠了,我沒有興趣。」於是一切嘎然而止。新一代從粗糙的斷層出發,開始造山造海。 【三】 邱吉爾的另一句名言:”A fanatic is one who can't change his mind and won't change the subject.“ 狂熱份子,心意不改、話題也不改。普通人不是這樣;他們要嘛改變心意,要嘛改變話題,務實的把日子過下去。至於狂熱份子呢?老狂熱猛衝了一圈,累得口吐白沫,才發現新狂熱早忘了他們的辛苦,蔑笑著從另一個跑道絕塵而去。上一代眼看自己被下一代遺忘,驚覺這一生的狂熱是無人在意的宿命。 【四】 臺灣長大的四五年級生,多半讀過張系國的《昨日之怒》,略略知道保釣運動的始末,然而畢竟隔了一層感情。保釣的激昂,只有親身參與的那一代知道。書名取得何其深刻:聲音與憤怒果然皆屬昨日。聲音已然沉寂,憤怒也成無依的落葉,被風吹散去。 【五】 白先勇的《臺北人》、《紐約客》是沒落時代的輓歌。劉大任的《秋陽似酒》、《晚風習習》是幻滅時代的輓歌。如果你不懂我說什麼,不要緊,你不屬於他們憑弔的時代。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再不多時,憑弔者的輪廓便要淡去。 【六】 美麗島事件也是沉寂的落葉。事件二十多年後,當權的同志嘲弄了老戰友,嘲弄了一代人的期盼。結果是,被害的人,坐牢的人,辯護的人,創黨的人,選舉的人,平反的人,當權的人,落選的人,都先後加速凋零消逝;殉葬的是一段理想化的記憶。 【七】 選後,電視臺播出兩位競選人的傳記。昔日的政戰打手與街頭小霸王,鬢已星星,談起軼事逸聞,似白頭宮女閑說天寶故事。我看到激情淡化成訪談文獻,收斂在書架的一角,待後人翻讀點閱。最難忘一段珍貴鏡頭,是落選者十七年前錄製的一首改編了歌詞的臺語歌;他唱道:”那會那會同款,政治這條路,有人走著輕鬆,我走著艱苦?“ 他唱得如此的認真投入,難道當時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