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樹枝

(一)
山道傳來踢踏的蹄聲,一人騎著一頭小驢,神情似帶憂傷。

小驢子栓在山村裡,被門徒討來。“主的坐騎”, 門徒向村民解釋。

今日那人要騎著牠從東邊的橄欖山進入耶路撒冷。“你們聽到驢蹄的震動嗎?” 他想到聖城裡期待的群眾,聖殿中交頭接耳的祭司長老,而蹄聲輕盈踢踏在山道上。

接近耶路撒冷,快下山的時候,群眾雀躍起來,高喊“和散那!大衛的子孫!” 那人微笑接受:“往各各他山頂的路上,你們的咒罵將蓋過今日的歡呼”。

有人脫下衣服鋪在路上,有人夾道揮舞青嫩的棕樹枝,興奮的迎接猶太人的王。這些人可知他們在預備什麼?“裹尸布嗎?荊棘冠冕嗎?” 那人點點頭,繼續策驢而行。

不久,城門出現在眼前。那人停下驢子,哭了。“耶路撒冷,殺害先知的城池,我為你哭泣吧,因為你來不及為自己哭泣”。 許多話無人懂得,門徒也不懂。“他們終究會懂的”,那人又流下眼淚。

於是他進城。逾越節的晚餐也安排好了。

(二)
該如何進城才光榮呢?像凱撒大帝遣使報捷嗎? Veni!Vidi!Vici!我來,我看見,我征服。來了,看見了,對世界而言太平淡;一定要征服,君王的鐵蹄才配得世界的華麗伴奏。

智慧伸手邀請,世界卻不理睬。主嘆息:“我把這世代比作甚麼呢?它好像一群孩童坐在鬧市呼喚別的孩子,說:我們吹笛,你們不跳舞;我們唱哀歌,你們也不悲痛”。

我讀到主的嘆息,生氣了。主啊,你來,你看見,你為什麼不征服?

(三)
但我忘了這事有多難 - 我是指相信復活這檔事。

保羅說:“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 顯然主復活是頭等關鍵大事。保羅怕人家不信,便又絮絮叨叨一番:

“我從前領受了又傳給你們那最要緊的,就是基督照著聖經所記,為我們的罪死了,埋葬了,又照著聖經所記,第三天復活;並且曾經向磯法顯現,然後向十二使徒顯現。以後又有一次向五百多個弟兄顯現。他們中間大多數到現今還在,也有些已經睡了。以後也向雅各顯現,再後又向眾使徒顯現,最後也向我顯現 ...”

He appeared to him, to them, to few, to many, to his brother, to me. He appeared! 可見就連第一手證人不久也遭懷疑了,能指望兩千年之後的人單憑一本古書所記就相信這檔神奇事?

我察覺保羅的著急,又生氣了。主啊,我們看不見,你為什麼不來,來征服?

(四)
征服和相信的區別何在?是被征服了,所以相信?還是相信了,所以被征服?

主說:“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

“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願意被征服的,去找凱撒。嚮往征服快感的,去做凱撒。

(五)
我真的忘了這事有多難 - 我是指信仰這檔事。

多年前一位高我一屆的學長來麻州找我,聊著聊著,忽然說:“我若是當時的猶太人,也要把耶穌送上十字架”。 我一陣驚愕。

如今我不再驚愕。倘使我是當年的法利賽人,我能認出基督嗎?或許我的學長比我坦白。

有一年到朋友家做客。其中一位客人說:“我不覺得聖經有什麼了不起;發現新大陸的事就沒記載”。我也為之語塞。

如今我不再語塞。聖經的確沒記載現代知識;或許那位客人比我實際。

(六)
因此,該如何進城才光榮呢?

對凱撒而言,世界是他的座標,身份的思考讓他焦慮。最緊要的,莫過於擁有座標值,它比生命重要。凱撒笑道:“生命是什麼?一口氣罷了,而我役使無數的生命堆砌此刻的榮耀”。

主不需要世界的座標,他騎山裡來的小驢進城,世界為之大惑不解,同時感到地基鬆動的不安。“保衛我們的座標!” 眾人攘臂大呼,於是主上了十字架。

聖所的幔子裂開,世界的榮耀崩塌,沒有一塊石頭留在另一塊石頭上。

(七)
“成了”,那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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