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31, 2010

新年快樂

親愛的朋友,祝你新年快樂。這句話每年都說,希望你不會聽膩。每一年子夜我們私揣著期望加入倒數的行列,彷彿繞日一周這件事比潮起潮落更為神秘。一覺醒來,天象依然規律,人事依然變化,我們懷中的期望猶如宿醉,在烈日下曬成蒼白,或在陰雲下悶生幽恨。於是我們更需要彼此祝福,以戰勝一切偉大的預言。

親愛的朋友,祝你新年快樂。願你取得每日的麵包,無憂大嚼,在陽光空氣水之中發酵。願你的紅血球以常速奔馳,帶氧充足暈染你的雙頰湧上你的指尖,於是我才放心,知道在衰老的世界中不需要酒精你照樣燃燒。或許新陳代謝的本錢不如去年,但你找到更多讓自己心跳勃勃的理由。一邊品嚐世界的甘旨,一邊睥睨世界的邏輯,朋友啊願你油光滿面豪情萬千,讓我欣羨。

親愛的朋友,祝你新年快樂。願溫柔尋到你寧靜的島嶼,願平安潛入你每夜的眠床。你要瀟灑進出戰場,然後拍拍塵土回家,不讓外頭的硝煙污染所愛。願你所愛的也愛你體貼你記得你,你們一齊剖分獵物,互相舔舐傷口,如此踏實的滿足無可取代。願你的心敏感,知曉世故卻不向它屈服;你燦爛的笑容必使老練的眼睛流下淚水,而我在遠方的回應,將比子夜的煙火更燦爛。

Sunday, December 26, 2010

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

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 - 魯迅的詩,俠骨柔腸本色。“花開花落兩由之”的心境,尤其令人咀嚼再三,低迴不已。

詩的境界畢竟和人的生命情調習習相關;詩可以欣賞,激發靈感,但其實無法模仿;刻意模仿,不免落入東施效顰的醜態。我忽然想起台灣過去某些政治人物,敗選後竟也引用“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的經文,意欲展現瀟灑的身段,但其人與經文的境界畢竟落差太大,讓聽者先是啞然失笑,接著毛骨悚然。真情與矯情之別昭若日月,唯矯情之人不自知罷了。

近日從網站買了幾本書,有葉嘉瑩的《迷人的詩謎 - 李商隱詩》,北島的《零度以上的風景》,魯迅的《朝花夕拾》、《野草》。淺學如我也有一樁好處,便是讀書常遇驚艷;飽學之士或許就享受不到這般樂趣(但這恐怕是敝人的阿Q心態)。不避野人獻曝之嘲,略書驚艷幾筆於下:

(一)燕台四首 - 春

年過四十方讀到如此美麗的詩,有愧詩賢。讀了這首,才真感受到李商隱經營意象的功力深厚,深不可測,絕非靠幾首艷詩誇說風流而已。讀義山詩的經驗是:先覺字句之美魅人心魄,但對所說所指則毫無頭緒。經專家註解,搞清諸般典故,字句之頭緒稍現端倪,通篇意旨卻仍在五里霧中。於是開始馳騁想像,根據蛛絲馬跡為作者勾勒本事始末,可惜多半難有定論。最後了悟所敘何事其實不甚緊要,環環相扣的美麗意象才是其詩精髓。李義山若是畫家,必定是第一流的抽象大師,能以有形筆跡觸動無形但最最直覺的情感。

原詩如下:
風光冉冉東西陌,幾日嬌魂尋不得;蜜房羽客類芳心,冶葉倡條遍相識。
暖藹輝遲桃樹西,高鬟立共桃鬟齊;雄龍雌鳳杳何許?絮亂絲繁天亦迷。
醉起微陽若初曙,映簾夢斷聞殘語;愁將鐵網罥珊瑚,海闊天寬迷處所。
衣帶無情有寬窄,春煙自碧秋霜白;研丹擘石天不知,願得天牢鎖冤魄。
夾羅委箧單绡起,香肌冷襯琤琤佩;今日東風自不勝,化作幽光入西海。

還有夏秋冬三首,沒讀過專家解說,尚不知所云。

此書似是講稿,平平道來無學究氣,循循導讀如領人尋幽探勝。述說李商隱生平的部分也明晰可讀,加上許多印刷精美的插圖,極為賞心悅目。

(二)敢有歌吟動地哀

《朝花夕拾》收了魯迅雜文,《野草》乃其散文詩,由風雲年代出版,每篇皆有註釋,幫助不清楚魯迅寫作背景的讀者。書後附有李歐梵先生的解析,於了解魯迅其人其文大有助益。
我從小讀梁實秋的《雅舍小品》,崇拜梁先生的文采,尤其他文白交融的本事。梁先生和徐志摩等人屬於民初文壇新月派,和魯迅打過勢不兩立的筆戰;加上魯迅乃左翼文壇盟主,所以我自小對他便有偏見。

後來大學時候從街頭買到《徬徨》、《吶喊》,雖仍不習慣他作品中冗贅的白話虛字(白話文學初創時期的通病),但開始為其深度與力度所震撼。魯迅的入世關懷如鬱重的雨雲,如巨大的低壓,憤怒時便要打雷下雨,與整個時代的重聽和泥濘為敵。用他自己的形容,他是叛逆的猛士:

  “叛逆的猛士出於人間;他屹立著,洞見一切已改和現有的廢墟和荒墳,記得一切深廣和久遠的苦痛,正視一切重疊淤積的凝血 ...”

我痛斥過左派的黃昏,但魯迅是左派的晨曦,勇敢而真誠。可惜真正的猛士比名鑽還稀有,後來捧他的黨徒大都是拿著他的神主牌另有謀算;至於聽到他的名字就掩耳噤聲的黨徒,格調就更不堪了。

(三)一顆被種進傷口的種子拒絕作證

  集郵者窺視生活
  歡樂一閃而過

  他們在房頂齊聲朗讀
  一紙無字的黃昏

  我們遊遍四方
  總是從下一顆樹出發
  返回,為了命名
  那路上的憂傷

  是筆在絕望中開花
  是花反抗著必然的旅程
  是愛的光線醒來
  照亮零度以上的風景

這是詩人北島,晦澀如霧,又耀眼如閃電。他的詩不好懂,但讓人想搞懂。我讀了他的詩之後,寫詩開始受他影響,有東施效顰的危險,可懼。

Monday, December 20, 2010

中間那一段

人的肚皮從青年的平坦光滑走向老年的百褶黯淡,其中經過一段持續頗久的豐收季節,謂之中年。所謂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梭”字指的就是兩頭小中間大的體態,走過的路吃過的鹽日月的精華人生的渣滓都凝聚沉澱於此。

但我不是要談中年的肚皮。

今天教會提前進行聖誕節主日崇拜,退休的老牧師來證道。他說人一生不過兩張紙,一張出生證明,一張死亡證明;兩紙之間,人走向必朽的終站;無論勉力求生也好、或者追慕榮華名利,到頭來都無分別。唯有主基督給了我們第三張紙,就是生命冊,此乃聖誕節真正的意義。

老牧師近年來與癌症搏鬥,幾次迫近生死關頭,所以語重心長。但是我仍舊不免思索:兩紙之間,中間這一段,到底該怎麼過?

對大多數陷於生活絞肉機中的芸芸眾生而言,這問題似乎多餘。飢渴則思飲食,孤獨則思伴侶,窮乏則思發奮,安樂則思守成,再加上一套自我安慰的謊言,世世代代日子就這麼過,養出幾十億人盤踞地球比癌細胞還猖狂。

對基督徒而言,也不難尋出若干標準答案。但標準答案的毛病是,它是別人,另個地方另個時代的人的經驗總結,雖富有啟示,卻總有距離。這個距離叫做生命,不是任何標準答案可以替代的。

敝人的信仰堅定,但似乎不夠純正,總有許多想法,許多大大小小問題。比如:宇宙何其大,永恆何其長,為何上帝要以我們如微塵浮游的一生,斷定我們在永恆中的位置?祂是造物主,應該挺寬宏大量,應該會給我們許多 second chance, 不是嗎?我總覺得上帝的偉大超乎我們想像,必然是神學出了問題,硬要給上帝穿小鞋。此種想法在教會不甚討好,但我對探究神學的傳道人絕無不敬,只是無法想像一個胸懷億萬光年的造物主會如我們一般小氣。

還有個問題:如果基督徒看人生僅僅兩張紙,那何不省去中間這段?節能省碳,又早些知道答案。純正的基督徒說:不行,生命乃神所賜與,極為寶貴。但純正的基督徒也說:人生如捕風捉影,皆罪中作樂。我追問:此生所為何來?答曰:認識上帝,傳揚福音。我說:上帝太神秘,再認識祂一百年也隔靴搔癢,不如早去另個時空見祂弄個明白。至於傳揚福音,自從印刷術錄音機擴音器和網絡發明之後,目標似乎已然達成。我的印象是:人家已經聽得很煩了,何必強人所難 -- 我活到現在還沒發現世界上有誰聽我的話,而我的口才算是不錯的(其實我也很頑固、很少聽人的話)。加上人類一直生個不停,總會有人新來乍到沒聽過福音,那也不是我們的責任。如此想法當然離經叛道、而且嚴重缺乏同情心,但確屬我的疑問。

你如果對我過多的疑問有些許同情,就不難了解基督教為何有眾多派別。我們對於起點通常不予深究,對於終點皆有共識,但對於中間這一段該如何過、以及過日子的方式與到達哪個終點的因果關係則不乏歧義。因此從極端出世到極端入世的派別都有。

我算是“騎牆派”吧,無法不留戀如風而逝的人生風景。人生的變化波折勾動我的七情六欲,讓我畏懼,令我顛狂,將我撕裂,使我完全。那音樂,豈非為了摸索至聖境界?那爭辯,豈非為了奔向永恆之鄉?那詩歌,豈非遍歷跋涉的嘆息?那沉默,豈非發自深淵的吶喊?如果上帝是這一切的作者,祂是否也會同情落淚?一定會的!祂如果對我們徒勞無功的自虐無動於衷,為何要給我們一個聖誕節?

我摸摸自己的肚皮,深知其中多是渣滓、鮮有精華。世俗與神聖竟有可能聯繫嗎?我得再聽聽這首宛如天籟的聖樂:

O holy night, the stars are brightly shining;
It is the night of the dear Savior's birth!
Long lay the world in sin and error pining,
Till He appeared and the soul felt its worth.
A thrill of hope, the weary soul rejoices,
For yonder breaks a new and glorious morn ...

Sunday, December 5, 2010

火鍋肉片

凍肉在冰箱等待,
佳期如夢;
你如約回來燒熱火鍋;
大啖剩下的一批。

低溫適合培養耐心,
當世界的輪子助長遺忘,
當消息閉鎖,
偷渡不到禁地。

寧被滾燙吞噬,
不為孤獨侵蝕,
堅持完整
封存的盼望。

直到鵲橋藉一張機票,
以解凍的速度再次襲來,
越過坎坷石溪,
宣告柔情似水的歸期。

Saturday, December 4, 2010

買詩記

伸向錢袋的手也摸索意義
狡黠原是文明的姿態
好事者乃買一卷詩
追究其中不可告人之處

默許的利益輸送
走私錦瑟華年和北島的風景
和國風雅頌一同低語
在無人追捕的他方

因果混淆的句子
金風玉露的夜裡讓人清醒
聚散的憂傷無法癒合
唯有在晦澀中測量

欲言又止的紙頁
枕旁燃了一團火
漸暖的被窩不耐難解的意象
遂熄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