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境界畢竟和人的生命情調習習相關;詩可以欣賞,激發靈感,但其實無法模仿;刻意模仿,不免落入東施效顰的醜態。我忽然想起台灣過去某些政治人物,敗選後竟也引用“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的經文,意欲展現瀟灑的身段,但其人與經文的境界畢竟落差太大,讓聽者先是啞然失笑,接著毛骨悚然。真情與矯情之別昭若日月,唯矯情之人不自知罷了。
近日從網站買了幾本書,有葉嘉瑩的《迷人的詩謎 - 李商隱詩》,北島的《零度以上的風景》,魯迅的《朝花夕拾》、《野草》。淺學如我也有一樁好處,便是讀書常遇驚艷;飽學之士或許就享受不到這般樂趣(但這恐怕是敝人的阿Q心態)。不避野人獻曝之嘲,略書驚艷幾筆於下:
(一)燕台四首 - 春
年過四十方讀到如此美麗的詩,有愧詩賢。讀了這首,才真感受到李商隱經營意象的功力深厚,深不可測,絕非靠幾首艷詩誇說風流而已。讀義山詩的經驗是:先覺字句之美魅人心魄,但對所說所指則毫無頭緒。經專家註解,搞清諸般典故,字句之頭緒稍現端倪,通篇意旨卻仍在五里霧中。於是開始馳騁想像,根據蛛絲馬跡為作者勾勒本事始末,可惜多半難有定論。最後了悟所敘何事其實不甚緊要,環環相扣的美麗意象才是其詩精髓。李義山若是畫家,必定是第一流的抽象大師,能以有形筆跡觸動無形但最最直覺的情感。
原詩如下:
風光冉冉東西陌,幾日嬌魂尋不得;蜜房羽客類芳心,冶葉倡條遍相識。
暖藹輝遲桃樹西,高鬟立共桃鬟齊;雄龍雌鳳杳何許?絮亂絲繁天亦迷。
醉起微陽若初曙,映簾夢斷聞殘語;愁將鐵網罥珊瑚,海闊天寬迷處所。
衣帶無情有寬窄,春煙自碧秋霜白;研丹擘石天不知,願得天牢鎖冤魄。
夾羅委箧單绡起,香肌冷襯琤琤佩;今日東風自不勝,化作幽光入西海。
還有夏秋冬三首,沒讀過專家解說,尚不知所云。
此書似是講稿,平平道來無學究氣,循循導讀如領人尋幽探勝。述說李商隱生平的部分也明晰可讀,加上許多印刷精美的插圖,極為賞心悅目。
(二)敢有歌吟動地哀
《朝花夕拾》收了魯迅雜文,《野草》乃其散文詩,由風雲年代出版,每篇皆有註釋,幫助不清楚魯迅寫作背景的讀者。書後附有李歐梵先生的解析,於了解魯迅其人其文大有助益。
我從小讀梁實秋的《雅舍小品》,崇拜梁先生的文采,尤其他文白交融的本事。梁先生和徐志摩等人屬於民初文壇新月派,和魯迅打過勢不兩立的筆戰;加上魯迅乃左翼文壇盟主,所以我自小對他便有偏見。
後來大學時候從街頭買到《徬徨》、《吶喊》,雖仍不習慣他作品中冗贅的白話虛字(白話文學初創時期的通病),但開始為其深度與力度所震撼。魯迅的入世關懷如鬱重的雨雲,如巨大的低壓,憤怒時便要打雷下雨,與整個時代的重聽和泥濘為敵。用他自己的形容,他是叛逆的猛士:
“叛逆的猛士出於人間;他屹立著,洞見一切已改和現有的廢墟和荒墳,記得一切深廣和久遠的苦痛,正視一切重疊淤積的凝血 ...”
我痛斥過左派的黃昏,但魯迅是左派的晨曦,勇敢而真誠。可惜真正的猛士比名鑽還稀有,後來捧他的黨徒大都是拿著他的神主牌另有謀算;至於聽到他的名字就掩耳噤聲的黨徒,格調就更不堪了。
(三)一顆被種進傷口的種子拒絕作證
集郵者窺視生活
歡樂一閃而過
他們在房頂齊聲朗讀
一紙無字的黃昏
我們遊遍四方
總是從下一顆樹出發
返回,為了命名
那路上的憂傷
是筆在絕望中開花
是花反抗著必然的旅程
是愛的光線醒來
照亮零度以上的風景
這是詩人北島,晦澀如霧,又耀眼如閃電。他的詩不好懂,但讓人想搞懂。我讀了他的詩之後,寫詩開始受他影響,有東施效顰的危險,可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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