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December 7, 2014

豐收之雨

~ 寫於9月。刊登於《北美華文作家協會》2014年11月號。

秋雨總似人生的悲歡,
夜裡來叩門;
點點滴滴,聽著,
就到了天明。
想到前人慣聽蕭瑟,
多愁的傳統被風刮起,
但蕭瑟乃錯置的音符,
被季節慣壞的想像。
你拒絕反芻
定期發作的流行病,
於是走向新濕的旱地;
天地的恩典仍落個不停,
也是點點滴滴,你聽見
未死的草根大口呼吸。

曾經相信一則傳說,關於
時代的節奏與旋律。
你學會旱季奔跑,
到下個牧場紮營,
急迫的鼓角催促心肺
換氣,大口吞啖,
群狼傳遞的酒食。
呵禁溫柔的暗夜,
你舔拭爪牙,
陳列痂與疤的收藏。
尚未離棄的承諾,
惟存一朵悄然的枯荷,
在恩典遲到的日子裡,
等待雨聲。

秋窗因眺望而龜裂,
等待的顏色總趨向慘淡,
直到你蹲下,
驗證濕潤的土地。
草與露相繫相濡,
榮與枯盤根錯節,
無私的甘霖似乎有意,
灑向人生的粗礪。
秋陽在後頸呵氣,
回頭卻照見玫瑰的歡容,
秋花靜好勝似春光,
天地的襟懷高過人意。
你謙卑接受新雨的厚贈,
走入豐收之季。

Friday, December 5, 2014

李商隱

聽歌的那晚我懂了
芙蓉塘外的心事
無題的詩藏在空白裡
殘缺的空白擲向昨夜的風裡
那首28號也不能寄給你

重逢潤澤如茶
沙漏靜止
浮木漂流到夢境
再聽一次回聲
你就淡入城市的燈光
我就闔上
闔上追憶與低語

寂寞的日子挖掘出
密會的時光甬道
碧海青天在這端
另外一端
上海菜飯冒著熱氣
有你下箸的模樣
便在此處定格吧

Friday, November 21, 2014

甲午年十一月

聽見驚濤拍岸
夢境
被異兆的雲打斷

「甲午年」
大洋深處斷層的呢喃
喚醒海流與烏魚
寒冬即將南下

沙灘上有人逆風
憑弔干支循環的殘址
撥開乾癟的玫瑰花瓣
辨識燒焦的臉孔

一個火苗立在街頭
聚攏溼冷的樹葉取暖
人們屏住呼吸

吹迷眼的風仍舊吹著
仍舊召喚冢中枯骨
高傲的鬼眼磷磷瞪視
一個火苗頑強的搖曳

去了濕氣的樹葉遂都燃起
嗶嗶剝剝
燃起干戈之聲

Sunday, October 19, 2014

水與石的療效

~ Sand Harbor, Lake Tahoe, Oct. 2014 ~

站在湖中,覺得沈重的鹹,與苦味,緩緩滲透到淡淡的水裡。這樣無言地立了一會兒,身體漸漸輕快起來。

露出水面的石頭,被過午秋陽烤得溫熱白潔。坐在石上,癡看透明與釅綠,是秋陽在烹茶吧?愉快的聯想隨波蕩漾,圓白的石子便似棋子了。著棋者何?想到仙人對弈的故事。

走回沙岸,同行的中年女孩微笑著,卻哭過。牽著她手,心裡偷笑。剛剛也開懷哭了,淚水悄悄流入了一泓天地的眼睛裡。

Friday, October 10, 2014

雙十節戲碼

如果歷史活在人的記憶中,那麼它就有千千萬萬個版本。我發現不同版本的歷史也共存於我的個人記憶裡,像一齣齣戲碼,隨心情的召喚粉墨登場演出。今天雙十節,我點的戲是黃友棣。

在銀色月光下》非其原作,但合唱曲係其譜寫,遂使一民謠小調昇華為意境高華規模宏大的時代之音,成為許多人的集體記憶。

他譜李白的詩《春夜洛城聞笛》,今天第一次從 Youtube 聽到,不由得興起故園之情。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這首香港中大演唱的《杜鵑花》,雖不圓熟老到,卻清秀可喜。

黃先生另一作品《海嶽中興頌》,我甚喜歡,幾十年之後重聽,仍感血脈奔騰。此合唱曲為秦孝儀作詞,於今觀之頗不合時宜,當是未來兩岸禁歌的首選。

我不在乎戲碼老舊、不合時宜。僅存一種版本的歷史更無聊可怕 - 只見官方說法,不聞無人間故事,豈不無聊可怕?吶喊著要別人向他的版本歸隊的人,則可憎。不過禁人者人恆禁之,有些歌當時正統紅火,但後來灰飛煙滅到必須費考古的功夫才得重見天日,也算報應吧?

當代聲音很大的人常常不了解一件事:他們的聲音忽然顯得很大,是因為唱反調的人都不在了;他們若了解這一點,應該不寒而慄,因為唱反調的人早就在另一邊等著。

惟有真誠的藝術永存人心而不朽,如黃有棣先生的音樂。


---------- 《海嶽中興頌》歌詞 ----------

一旦去四千年帝制,初試亞洲民主之啼聲,
原被譏為神話、夢囈,
豈知我們憑的誠摰純潔精神!
惟偉大的 國父創黨革命,
哀我生民,十仆十起,開國收京,
低徊遺命,不平而必使之平。
人性的必然歸向,何莫非博愛大同?
邪說暴行,虐我生靈,
三民主義世紀,終為人類開新!

國民!國民!良知!血忱!
國民!國民!我們正身當此百難之衝!
國民!國民!良知!血忱!
國民!國民!我們正身當此百難之衝!

一旦起持久抗戰,勵我中華民族之精誠,
原被譏為怯懦,無備,
豈知我們出以艱難百戰血忱!
惟偉大的 總統領導革命,
哀我生民、十盪十決,北伐東征,
真積力久,乃終於德服強鄰,
除百年民族枷鎖,原已開萬世太平,
奸匪橫決,虐我生靈,
重啟革命基宇,益蹉慘淡經營!

決心!決心!實踐!力行!
決心!決心!中國之命運在自己手中!
決心!決心!實踐!力行!
決心!決心!中國之命運在自己手中!

一旦反攻號角既起,建我海嶽中興之殊勛,
同被譏為神話,異想,
豈知革命史實昭昭自在人心!
惟廣大的同志,服膺革命,
為民前鋒,十大建設,十大革新,
紮根結果,正以為興師力征,
奮神明華冑大孝,盡瀝膽靡軀大忠,
憑海誓血,耿耿精魂,
奸匪罪孽不絕,大地必至陸沉!

中興!中興!服務!犧牲!
中興!中興!力爭國民革命勝利成功!
中興!中興!服務!犧牲!
中興!中興!力爭國民革命勝利成功!

以無負於敵後同胞的忍死血淚,
以無忝於先哲先烈的責望交深,
以無愧於 國父與 總統之所教誨生成。

Sunday, August 17, 2014

透明宇宙的主人

時尚肆虐過後
持杯不再進酒
悟道的人
倒掉往日

落定的冤獄
同情而無法平反
探監的
惟有漂流的舊卷

遷徙至幻覺之鄉
觀照
一撮塵埃在水中擴散
落定者,漂流者

Monday, June 23, 2014

從十二年國教思想起

臺灣的升學制度,似乎該回到最早的簡單的聯招方式。我曾經對教改寄予厚望,所以今日之論算是自己掌嘴。

「簡單」二字乃今日之論的關鍵。
  1. 古早定於一試的聯考,類似智力測驗,評鑑學生綜合資訊加以系統化吸收的能力(包括以種種撇步應付無聊教材)。如此篩選而出的大抵是讀書種子。
  2. 因為定於一試,學生平日反倒有時間做閑事讀閑書當閑差。升學不考慮在校成績,杜絕華人鑽營舞弊之路,並予不會討好老師的孩子一條生路。
  3. 試題較難,且著重基本功;聰明學生若掌握基本觀念,便能輕鬆勝出,如此方無遺珠之憾。而謹小慎微的八股機器,便不易勝出。
  4. 出題以基本觀念為原則,最能拉近城鄉差距。今日雕蟲篆刻光怪陸離的膚淺題目,才是替有錢補習的城裡人圖方便。
  5. 可降低補習的投資報酬率 - 至少減少常態補習的必要,還給學生睡眠的時間。(至於補習之風,恐難以抑制。臺灣有太多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癡心父母)。
  6. 「遺珠」們則早早領悟人生坎坷的奧義,念個普通學校當個身心正常人,積蓄後勁,設法在人生大海勝出。(所以一試勝出的學子,也別做從此一帆風順的大夢)。

臺灣的教育制度,應徹底反向思考,以「如何不斲喪學子的稟賦、不澆熄教師的熱忱」為理念,讓老師與學生安心過個教學相長的簡單歲月。教育部及各級教育官僚單位都應關門或簡化,只留下預算、撥款、審計、造冊等必要功能。出題招生則由各級各區學校自行統籌。臺灣的明天,請自簡化政府開始;簡化政府,則請自縮減教育官僚的人數職權開始,別讓只會畫餅製表的庸碌之輩瞎搞。

寫到這,順筆感謝母校台中一中。三十多年前的母校,干預較少,且頗有個性:
  • 重視體育、長跑;音樂美術課則一直上到高三未曾停止
  • 記得高一國文老師是李敖鄰居,常講他桀驁不馴的故事。
  • 高一的數學老師大大讚美與黨國不合的項武義教授編寫的數學課本。
  • 三民主義老師乃儒雅君子,告訴我們三民主義教材是無法理解(beyond comprehension)的東西。
  • 數學習題稱為「統一作業」,每週統一出題,超難,至今餘悸猶存。
  • 升上高中第一次英文月考,全級陣亡慘烈,因學校要挫挫我們金榜題名的銳氣。然後開始用三本教材,有背不完的單字。

今天能在江湖上混飯吃,真要感謝學校當年看得起我們、不當我們是禁不起挑戰嚥不下挫敗的弱雞。這種教育,恐怕是千方百計欲討好學生的教改所難以想像、甚至不敢想像的。

Tuesday, March 25, 2014

我所恍然大悟且大惑不解之事

今晚站在五十歲的分水嶺上,感覺到問不出問題的空虛,於是改而尋找答案。

有些智慧的語錄年輕時一瞥而過,不料它們靜候在人生路上,等我積足了年歲,又出來相見。它們的面貌忽然無比清晰,向我探問:五十而知天命;汝知天命否?

何謂天命?It's a calling, a mission, the sole purpose of your existence.

前些時一位學物理的朋友從台灣來訪,我們在明麗的加州陽光下啜飲咖啡,談起人生實境之虛幻。於是說到天命之事,然後一路追溯四十之不惑,三十之立,十有五而志於學。在暖陽的氤氳之中說文解字,心領神會。人生就是傾心學問,繼而獨立思考,繼而定向而行,繼而找到意義 -- 這按部就班的古典的唯心建構,何其璀璨壯闊。

壯闊如海市蜃樓。

相形之下,這肉體凡胎,何其瑣碎徒勞。

我曾譏嘲在肉體凡胎中解剖意義的蠢材,難道不知意義僅存於神秘的面紗之後?但在肉體凡胎之外追尋意義的,卻又是捕風捉影的傻子。面紗之後,兩面鏡子對照,呈現令人暈眩的千層幻象。 於是我又回到唯物的世界立足,在微不足道的存在中安頓。我不再發問。

Tuesday, February 25, 2014

內戰之聲

今晚聽着音樂加班,這首 Ashokan Farewell 忽然浮出,喚起許多回憶。



在馬里蘭州念書時曾造訪賓州蓋茨堡。循270公路北上,半途先經過 Frederick,一座嚐過南北戰爭炮火的老城,然後抵達蓋茨堡。後來我買了張CD,“Songs of the Civil War," 第一首即為 Ashokan Farewell.

其實這曲子作於1982年,屬於 fiddle and dance music. 你如果參觀過美國鄉間的節慶表演,就會知道 fiddle and dance 是道地的鄉村之聲。站在露天舞台上的提琴手,個個以驚人的速度運弓,具有即興魅力的音符飛揚在空中、拋起春天的飛絮。

一首現代曲子卻飽含百年前內戰的深沉哀傷,原因在於作曲之人生長於歷史的墳場。我並非故作驚人之語;美國有關內戰的遺跡、紀念公園的設計、紀念館的陳設,都在沉默地提醒訪客他們行走於墳地之上。

這是好萊塢、曼哈頓、矽谷之外的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