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2, 2015

臺北人的幸福

粗擬回目,記台北一日半遊;若以為小題大作,吾亦不為辯:

  烹茶且細論,松山桂花香。
  揮手自茲去,天涯趕鵝忙。
  鼎食由睡府,拜畫南海堂。
  明窗閑試墨,三顧廢都藏。
  窩居故里美,癡人戀書鄉。
  明星憶文苑,感子故意長。
------------------------------

烹茶且細論
5:50 pm, Sun 1/25/2015

返台最後一站,在松菸的閱樂書店叫了一盅蜂蜜紅茶,自斟自飲。

昨天下午才到台北,僅勾留一日餘,貪心地把行程排滿。見到許多同學朋友,也有不及相見,與相見太過匆匆的。

台北值得愛。該把一些幸福小事倒敘出來,不負此城、不負此日。 See you next time, my friends.
------------------------------

松山桂花香
4:30 pm, Sun 1/25/2015

松山菸廠已了無菸味,倒是從中庭立著的三株桂樹傳來濃郁郁的桂花香。桂花,以及其他花樹,使得環繞中庭的灰黑舊舍散發出煙薰鮭魚般的可口氣息。憑這中庭之美,今日便不虛此行。

若依我,菸廠外圍應繞以三匝。內圈廣植菊花,雜以山石,穿以小步道,然後以細竹遮掩。中圈為黃泥地,立一些小烤肉架,賣秋刀魚、魷魚、烏魚子等讓人烤食。外圈石板地則有街頭藝人表演,賣手捲煙草、烈酒等物,供天涯客旅片刻麻醉。不過這純屬幻想。

旁邊高聳的商業建築醜陋突兀。從來沒覺得誠品如此面目可憎。至於那盤據天際的巨蛋鋼架,似乎高高在上譏笑著文創園區的概念。

或許正是這種空間的擠壓,這種以開發為名橫行無忌的威脅,讓台北人發展出獨特的幸福生活模式:牆外的威脅我無能為力,牆內的幸福我自己掌握。因此松菸牆內的中庭,具有「小市民堡壘」的象徵意義。
------------------------------

揮手自茲去
4:00 pm, Sun 1/25/2015

此頁留白。
------------------------------

天涯趕鵝忙
3:00 pm, Sun 1/25/2015

松山文創人山人海,像良辰吉日入廟燒香。人山人海有好處也有不好處。好處是,大量川流的人體使周圍溫度實質升高,造成圍爐般的熱鬧,能令天涯客旅眼睛微潤。不好處是,被群眾摩肩接踵推來推去,如浮木遭亂浪擺佈,讓天涯客旅感到不知所終的惶恐。

剛好碰到紀念陳澄波120歲誕辰的數位互動特展,便前往參觀。互動展設計得很好;你可以在媽祖廟前趕鵝,也可觀察嘉義市街從清晨到日暮的光影變化。其實上回去故宮,便留意到台灣運用數位媒體介紹文化的努力,令人欣喜。

陳澄波是嘉義人,我也是,因此看到他畫的北回歸線地標,倍感親切。他赴東京學畫,到上海教書,在台灣寫生,後來罹難於228;其人其事,其時代,皆令人低迴嘆息。

但是歷史人物陳澄波,與藝術家陳澄波,須分開討論。若非同為嘉義人的鄉土情懷,他的畫作我不會再看第二眼。作品無空間感,非常平面單調;色彩則模仿痕跡太露- 是塞尚還是高更?就我所見,沒有一件作品可以讓我感到撼動、感到不安、感到有個深邃的藝術靈魂在對我說話。

陳澄波的創作熱情,令人感佩;但藝術需要紀律與沉澱,以此評價,藝術家陳澄波就讓人失望了。這個互動展覽本身仍值得稱道,算是技術內容勝過藝術內容的例子。
------------------------------

鼎食由睡府
12:15 pm, Sun 1/25/2015

中餐相約在台大尊賢館二樓的義饗食堂,除了同屆的,也有前後期的台大電機系學長學弟來聚。

我從南海路附近趕來,公館站下車,經過舟山路口、銘傳國小,便是尊賢館,入口高懸一牌寫道:
Just Sleep @ NTU
觀之不禁莞爾;台大校訓何時改了?

同學相談甚歡,食堂的自助餐甚可口。台大電機系天生是頭角崢嶸性格,但到此年紀,我們更自由無拘,真正彼此欣賞。唯一憾事,五年級電機系沒有人擔任足以影響國家決策的角色。我輩是台灣 apolitical 菁英的典型:熱愛學問、科技、實業,視政治爲必要之惡,與之保持距離;最多評論一番,隨時可以撤退。Not our battle to fight - we'd been taught so.

  「但最近出來一個醫學系的,也算進步啦」,大家笑說。你如果覺得柯文哲目高於頂,那是因為還沒和電機系認真打過交道。

餐後又在 Just Sleep 的牌子附近拍照。「台大由你睡四年」,一人笑扯。我想,這是台大的慈悲;都醒著那還得了?
------------------------------

拜畫南海堂
10:30 am, Sun 1/25/2015

抱著書法卷軸,攔了計程車急驅南海路國立歷史博物館。運將邊開車邊吃肉包,「你不介意吧?」 他問;「很好吃的,要不要吃一個?」,他把熱氣騰騰的塑膠袋遞過來。「謝了,剛吃過早餐」,我說。其實挺香的,若不是為了留點肚子待會與同學聚餐,說不定就拿一個來吃。

博物館慶祝建館六十年,在二樓推出溥心畬藝術特展,陳列精品260件,有館藏、也有自海內外徵集而來,洵屬盛事。此處人煙稀少,安靜優雅,容人好整以暇品味,不似故宮已成鬧市。偶有小群訪客,內行長者帶頭,低語講解,使展覽廳瀰漫玩家的趣味。我東瞧西看,流連盤旋,覺得血壓下降、風雅指數直線攀升。

溥心畬與張大千並稱「南張北溥」。展品中有件松樹畫作,張大千題賞曰「破壁欲出」,足見相惜之情。看到一面折扇,上題阮籍的《詠懷詩》: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
  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這詩背過。楷書蘊藉溫柔,世間小品文物之美,到此算是極致了。默默念了幾遍,駐足良久;遺民情懷,吾今知之矣。

他1949年來台,住到過世。晚年開始描寫台灣風物,帶有童趣。我看到一幅畫颱風來襲,一女人被風刮起,裙裾飄揚;題字引用赤壁賦:「 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 女人啊妳要飛到哪去?頗幽默。還有一張《日月潭崇拜聖館碑》,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宋板書,工整而不遲滯,歎為觀止。

展出的書畫上許多佳美文辭,不及錄下。記得一張隸字(?):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故舊之情與榛莽人間常常是不合的。

還有一短聯也讓我感動:
  居仁何陋之有 履義又多乎哉

居仁履義如今屬於考古學研究的範圍了。

一看時間,乖乖快11點半了。快步上三樓瞄一眼館寶《十猿圖》,下樓買了四張猴子明信片,匆匆而去。前後只待了一小時。

像溥心畬這樣的藝術家,乃人類文明瑰寶。他托生為華人,用華人傳統的筆墨傳達天籟,是華人的運氣。台北收藏了他豐富的作品,是台北的榮寵。南海路,真是鍾靈毓秀之地。
------------------------------

明窗閑試墨
9:45 am, Sun 1/25/2015

  快日明窗閑試墨,寒泉古鼎自煎茶
  ~ 女史手書陸游〈幽事〉條幅惠贈


女史係舍妹高中同學,從日本大家習書多年,法度端莊而有逸氣。我與她由臉書結識,然素無一面之緣;只因曾冒昧求字,她便留心,寫了多幅讓我挑選,更精工裱裝,趕在我返美之前制成。她存心以誠,臨事以敬,與書道相印證;人曰字如其人,確實不謬。
今早在咖啡店晤面。除了行書條幅,她還帶來三種精美紙張相贈。一為素紙,透光細視,可見淡淡紋理縱橫,竟有清風徐來之意。二有疏點金斑,似世家子弟博帶清遊。三為勻厚燙金,則一派帝王貴氣矣。這些都是她夫家的棉質紙廠所制。閒談中她娓娓道出造紙與書法結緣、天災與實業變遷、實業與政治糾葛的掌故,我如同上了一課歷史。

其實我於書法一竅不通,不過是羨慕點捺之間開天闢地的豪氣,也隱隱為抽象的幾何美感與人文情懷所感動。外行人勉力說了幾句外行話,實在不足表達我的感謝之意。
------------------------------

三顧廢都藏
9:00 am, Sun 1/15/2015

台北人的幸福包括起個大早到華山市場排隊買阜杭豆漿。親友勸我,既然待台北時間有限,就別趕那熱鬧。我也覺得不值得為了滿足一張口累了一雙腿。

今早出門搭捷運到林森公園附近取友人致贈的書法,在善導寺站下車,眼前赫然一隊人龍,從捷運站側蜿蜒到華山市場狹窄的樓梯旋上二樓。我沒見著豆漿燒餅,但畢竟見到了熱鬧。

行過華山公園,旁邊有小片台北罕見的荒地。過了高架道路,迎來一棟三層廢屋。走入小街弄,停下張看兩側的店家與招牌良久。「三顧茅廬」麻辣滷味,「勾影」卡拉OK - 有些詞只有台北人會意。續前行,巷弄的盡頭豁然是堂皇的南京東路,迎面一塊綠意即林森公園。

林森跟我有點微小淵源,因我畢業於嘉義林森國小。首善之區有公園,南部鄉壤有小學,皆以其命名,但其人其事我一無所知。

這是台北,外省人的廢都,滄桑得情致盎然。希望台北的路名永遠不改,留給後人一點追懷的線索。不,不僅是線索,而是城市靈魂的縱深,如黑洞乃宇宙之縱深。現代的建設若懂得適應靜默的歷史遺跡,台北有一天便能成為歐洲名城一樣讓人尊敬又痴迷。我衷心期望。
------------------------------

窩居故里美
7:30 pm, Sat 1/24/2015

上週六到台北,親戚帶我去吃"夏慕尼鐵板燒"。一如重複多次的台灣經驗,隨著親友行經夜色中的拼裝市容,走在凹凸上下如梯田的人行道上,不知不覺到達餐廳的入口,一下樓,瞬間闖進一個燈火搖曳笑語盈盈的幸福天地。此種亞洲城市特有的、從大空間到小空間的急劇轉折,對長住美國的我有幾近魔幻的魅力。在欣賞與迷惑的混雜情緒交織中,我也意識到自己是行走在故鄉的異鄉人。

夏慕尼的菜餚與服務令人毛孔熨貼;賣相(presentation)精緻不張狂,接近星星水準,可謂色藝雙全。主餐結束,換到雅座喝飲料吃甜點,亦讓人感覺貼心。自搬到加州以後,對中菜台菜已不像住美東時那麼飢不擇食,回台灣也不覺有什麼東西非吃不可。但這餐鐵板燒,加上新竹"瑩珍園"的烤鴨與白菜鍋、台中的老皮嫩肉與燒蹄花,真的是齒頰留香。走出夏慕尼回到地面的水泥叢林,夜風依然吹拂,車聲依然澎湃;頓時悟到:我的台灣短行,便是由一個舒服的哈比窩(Hobbit hole)逛到下一個哈比窩的過程。

台灣的幸福是哈比人的模式。一棟公寓到另一棟公寓,這間騎樓到那間騎樓,哈比窩的窗口露出甜美安穩的橘黃燈光,千百萬人在裡頭構築屬於他們的幸福。至於連接窩與窩之間的空間,僅是過度的甬道;為了走向幸福經過一段坑坑巴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我感到抱歉,因這個領悟來得太遲。錯誤的空間觀使我對台灣的幸福模式產生不切實際的期望、不公平的批評。誰說空間利用只有一種方式?在美國,空間利用的理想是莊園的形式,如果你有錢;但現實可能是蕭條破敗犯罪猖獗的內城(inner city),如果你沒錢。孰優孰劣,誰能下定論?台灣人在高密度的空間中琢磨出共處的智慧,雖不完美,卻是個堅固的基礎,值得珍惜。

哈比窩最大的危險,在於外頭的甬道有一天崩塌。因此台灣人對於甬道的通暢應更留心,畢竟現在是網路世界,獨孤一窩並非長久之計。窩居之餘也要探頭看看天光,別讓邪惡的 Mordor 恣意妄為毀了家園。
------------------------------

癡人戀書鄉
6:00 pm, Sat 1/24/2015

若說到台北有什麼使命,就是到重慶南路三民書局買一本《明散文選》帶回美國。
  「你一定要到三民書局,直上三樓,那排空曠無人的古籍今注區,多抱幾本回來」,回台灣前德州大哥在電話中鄭重吩咐。
  「明散文有可觀者乎?」我對明朝一向有意忽視。
  「可觀,可觀。豈不聞張岱 ”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之句?」大哥又諄諄囑咐。

因此我從明星咖啡出來,與朋友作別,便急奔三民的三樓,逮了明散文下樓結賬而走。我無力逮捕其他古籍,因在台中買了一個可攜式的背部按摩器,又有一厚冊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及三本洛夫、瘂弦詩集。囚車已滿,汝等自便 -我對古籍們說。

至於三民書局之名,可跟三民主義毫無關係;這也是德州大哥教我的。三民者,三個小民也,由劉振強、柯君欽、范守仁三人於1953年集資創辦。三民出版的古籍今注叢書,完備詳審,印刷精美,本文旁邊必有注音符號,堅持至今不改。滄海桑田之後,三民的版本可能成為奇貨可居的善本;下回當準備一個空箱,蒐羅累犯,帶回美國囚禁,以不負當代癡人。
------------------------------

明星憶文苑
3:30 pm, Sat 1/24/2015

從新竹搭高鐵北上,在台北站順利找到寄物處,將大件行李寄存;身軀一輕,甚喜。寄物一天僅需台幣一百元,非常實惠。我照了兩張相片,以免回程時找不到地方。(可是我失算的是,台北車站巨大的地下迷宮中有許多寄物區。即使有那兩張照片為助,回程時仍月迷津渡,費了一番功夫才尋到我的行李)。

出了站,走到了武昌街明星咖啡館,與馬里蘭大學的二位舊友會面。咖啡館係五位白俄流亡者於1949年開辦,俄語名 Astoria, 是宇宙的意思。它烘培咖啡,也烘培了台灣的現代文學。現在的咖啡館經過滄桑,已非當年面貌,但我們坐著啜飲俄國風味咖啡,回顧屬於我們自己的小滄桑,也繞富滋味。

談起馬里蘭校園往事,我們曾成立「台灣研究社」,辦過許多演講(包括陳文茜來講過 ”國家恐怖主義”,還有一個講員回扁朝做官、後來因案坐牢);陳定南與宋楚瑜選省長時也曾熱切關心。我因而有機會認識華府台灣同鄉會(獨派團體)的人;印象最深是參加他們的年節晚會,看到他們的子女打扮入時上台表演音樂;這時候,我這個有外省文化背景的留學生心中竟然浮起一個聲音:原來台獨分子也是正常人,並非洪水猛獸!這件事如今說來很荒謬,但的確是自己政治視野演變的一個小小里程碑。同鄉會有時捐錢給我們的小社團,因此引起某些人的疑慮。我記得隔壁實驗室有個朋友,一直追問我們社團是否為獨派外圍組織;我那時覺得啼笑皆非,但如今想來,他問得沒錯,只是我當時太天真。

舊友之一竟保存了當時社團的文檔,將要整理出來掃描給我們作為紀念;真是有心人。

離開時,朋友買了一盒蔣方良愛吃的俄羅斯軟糖給我。我試吃一塊,果然香甜。出門來,對面的城隍廟已然燈火燦然。
------------------------------

感子故意長
11:30 am, Sat 1/24/2015

昨晚與住新竹的大學同學聚餐,甚為高興;尤其一位神隱太久行蹤成迷的同學竟然現身,讓我覺得真有面子。安排聚會的同學是我結婚時的伴郎,出席的還有已經做公婆的學長同學夫婦,大學室友,以及在高中時與我談儒論道但如今為嬰孩奔忙的「道友」,等等。更有一位在大學時幾無切磋之緣的同窗,近來因臉書認識了彼此,發覺氣味頗投合;他專程從台北下來相聚。

晚上住在另一朋友家。他放《看見台灣》影片給我看,復飲酒挑燈夜話,三點才入睡。此友本行物理,專職半導體製程,但中歲好道,漸覺粒子世界之虛無,欲究心靈宇宙之奧秘,每以野狐禪自嘲。聊天之樂,若論窮極八荒馳騁想像,以此友為最。

醒來,赴午餐之約,與台大中友社服團的老友在新竹車站附近見面。上次相見,竟是24年前。也是臉書,讓我們中年再度聚首。老友乃當年男低音第一把交椅,嗓音醇厚,只要有他加入合唱,我們就有了定音鼓、踏腳石。站在他家陽台,新竹地方盡收眼底。他的低音仍然帶著磁性,震動空氣,傳來台灣五年級專業人士打造了一方天地的厚實。

這種基層力量的厚實,是我每次在台灣短暫停留、順便做粗淺「人文田野調查」所得的印象。它跟其他的印象卻形成強烈的對比,令我十分好奇。

~此岸的彼岸~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