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17, 2015

時間膠囊

潮水拉鋸的時候
瓶子如一只問號升起
很多代過去了
他們仍無法分辨魚與海怪

哈哈鏡的小世界
瓶中人瞪大了眼睛
在海洋的帝國
繼續種地

現代始終是一張帆影

Friday, November 13, 2015

誤入藕花深處

【嘗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她抓住生活中一絲半縷的線索,在酣醉中追憶炙熱的甜味。易安如此,梵谷如此,蕭邦也如此。彼等並不耽溺於痛苦的描寫,而是對某種甜味上癮的患者,即使在最扭曲狂暴的呈現當中,仍如蜜的召喚。

痛苦來自甜味消失後的蕭索景況,蕭索則是沒有巧克力的糖果盒。悟者千方百計欲重溫舊境,漸入癲狂錯亂;迷者處心積慮收集盒子,仍空無所有。他披荊斬棘登上迷與悟的分水嶺,竟不識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如果可能,她願在靈魂的原鄉永遠嬉遊。誤入是個遮掩之詞;人在被動的情境中讓內心的渴望採取主動,隨之走向一個貌似彼岸的陷阱。

於是他回到海邊的小鎮,小學的教室,一台簡陋的鋼琴。鋼琴聲跳躍在隱隱傳來的月光浸透的海濤之上。是柴可夫斯基的《季節》嗎?或許不是。總之柔美純淨,北島所說的「琥珀裡完整的火焰」,靜止但宇宙隨之搖曳。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易安所歷,與東坡之寄語,「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鷗鷺」,一動一靜,一擾一安,全無扞格。此中意思,老東坡看得明白。「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天地之蜉蝣塵埃藕花鷗鷺,動靜疾徐,自為節奏;行人自感,怨不得無情之物。爭渡,爭渡,究竟也只驚起一灘莫名其妙的野鳥。

他卻記得有人說:「在完整的一天的盡頭 / 那些搜尋愛情的小人物 / 在黃昏留下了傷痕」。失聯的過去是官方說法,重逢是漏網的恐怖份子。蔽空的毛羽下,心跳被一千隻鼓動的翅膀淹沒。素手自琴鍵飛起,陳舊月光釀熟的海濤聲又傳來。他立在小鎮的海堤上,旁邊有三兩小孩。小孩伸手點燃了漁火,他盼著夜裡的洶湧。黑色的布面有幾個破洞,讓光透過。黑色的裙擺有幾道皺褶,讓風吹過。黑色的海面全是被風吹起的皺褶。皺褶陷入他的前額。歲月的謊言從未熨平什麼。他的心跳依然完整。

Monday, November 9, 2015

選擇

《曖昧》

為了諸般正常的理由,人們放棄了溫柔的特權。據說這是可以理解的,但這個正常世界因此充滿了殘缺。殘缺的人們不願以缺憾歸納人生,遂用背叛來試圖彌補當初所放棄的。據說這是值得同情的,但這個正常世界又因此添加了傷心。

世界在他面前裸裎了本質,卻毫無歉意。

他愛上了謎語與一切讓未來在曖昧中確定的哲學。鮮明的述說帶給他太多的孤獨。他將致力謎語的寫作,不再陷入邏輯的陷阱。曖昧尚有愛的餘溫,清醒則什麼也沒有。

《墮落》

他在神秘的城池閱讀墮落的歷史。量子世界由於運算子的選擇,喪失了無限的向度,化約成有限的向度;是第一次墮落。人們住在墮落的地土上,用愛繁殖,卻因選擇而分離;是第二次墮落。分道揚鑣的人們聚在不同的陣營,用恨築起壁壘;是第三次墮落。被恨割傷而憤怒不已的人們擠在囚室喧嘩,是最後的墮落。

醒後他發覺一生所為,僅可歸納為由此陣營到彼陣營的旅行。而一生所思,僅可歸納為在喧嘩囚室的一段沉默。

至於愛與選擇的歷史,他不記得了。

《完整》

被秋陽曬熱的透明的海水上躺著一個人。海水淺淺蓋住他,用低低的頻率搖晃他;這是他經常夢到的飛翔方式。海藻拂弄他的四肢,魚鰭輕觸他的背脊;他彷彿被母親呵癢似地咯咯地笑。

身上的棱角化為折光晶體,鋒利的刃劃過彩虹。他觀照一生的醜陋,原來是珊瑚礁的前奏。

殘缺與溫柔再次交會。這是完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