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她抓住生活中一絲半縷的線索,在酣醉中追憶炙熱的甜味。易安如此,梵谷如此,蕭邦也如此。彼等並不耽溺於痛苦的描寫,而是對某種甜味上癮的患者,即使在最扭曲狂暴的呈現當中,仍如蜜的召喚。
痛苦來自甜味消失後的蕭索景況,蕭索則是沒有巧克力的糖果盒。悟者千方百計欲重溫舊境,漸入癲狂錯亂;迷者處心積慮收集盒子,仍空無所有。他披荊斬棘登上迷與悟的分水嶺,竟不識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如果可能,她願在靈魂的原鄉永遠嬉遊。誤入是個遮掩之詞;人在被動的情境中讓內心的渴望採取主動,隨之走向一個貌似彼岸的陷阱。
於是他回到海邊的小鎮,小學的教室,一台簡陋的鋼琴。鋼琴聲跳躍在隱隱傳來的月光浸透的海濤之上。是柴可夫斯基的《季節》嗎?或許不是。總之柔美純淨,北島所說的「琥珀裡完整的火焰」,靜止但宇宙隨之搖曳。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易安所歷,與東坡之寄語,「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鷗鷺」,一動一靜,一擾一安,全無扞格。此中意思,老東坡看得明白。「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天地之蜉蝣塵埃藕花鷗鷺,動靜疾徐,自為節奏;行人自感,怨不得無情之物。爭渡,爭渡,究竟也只驚起一灘莫名其妙的野鳥。
他卻記得有人說:「在完整的一天的盡頭 / 那些搜尋愛情的小人物 / 在黃昏留下了傷痕」。失聯的過去是官方說法,重逢是漏網的恐怖份子。蔽空的毛羽下,心跳被一千隻鼓動的翅膀淹沒。素手自琴鍵飛起,陳舊月光釀熟的海濤聲又傳來。他立在小鎮的海堤上,旁邊有三兩小孩。小孩伸手點燃了漁火,他盼著夜裡的洶湧。黑色的布面有幾個破洞,讓光透過。黑色的裙擺有幾道皺褶,讓風吹過。黑色的海面全是被風吹起的皺褶。皺褶陷入他的前額。歲月的謊言從未熨平什麼。他的心跳依然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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