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23, 2007

雪泥鴻爪杭州行

2006年2月因工作需要,第二次到大陸旅行。數日之內,先飛北京、繼赴深圳、再轉杭州。到杭州時已是下午,從蕭山機場到杭州的路上,兩旁迤邐一片帶有傳統風味的現代民房,高約三層,白牆紅頂,像亭台樓閣座落在江南水鄉中。我同行的美國同事也看得津津有味。

車行漸近杭州的濱江工業區,開始見到”錢塘”的字樣,心中漾起一股莫名的、彷彿將與歷史面對面的興奮之情。畢竟對一個台灣人來說,錢塘勾起的是詩詞裡的浪漫,而非現實的經歷。心中浮起的是柳永詞裡的錢塘:“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 重湖疊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時値殘冬,西湖只餘荷梗,桂子荷花只能在想像中尋。
圖一:荷盡已無擎雨蓋


工業區的規模很大,許多住宅及商業大樓,或正在施工,或蓋好了沒有人住。我們的車子行在開闊的大馬路,而大人、小孩、腳踏車、板車,則目中無車地,悠閑地在路中恣意任向而行。一隻隻怪手從一棟棟空無一人的大樓中高聳而出,切割著薄暮中的江南天色。有那麼一刻,我真以為走入了達利的魔幻世界!我的同事顯然也被這奇特的氣氛感染,臉上透著古怪的神色。客戶住在灰色的巨大建築物中,我們在中庭等待的時候,覺得像隻螞蟻,被四圍無人的寂靜與龐大的單調石材悶得透不過氣來。還好主人很客氣,帶著紹興師爺似的口音接待我們。談完了事,天色已全黑,他很熱心地幫我們招呼車子。

來到蘇杭之地,不好空手而歸;到了旅館,略休息,便想去買點禮品。打聽到附近熱鬧的地方在武林路一帶,離落腳處不遠,即信步而往。當天是情人節,街上許多年輕男女牽手持花而遊。走在武林路,有點置身台中、新竹的感覺。赫然看到一家“寶島眼鏡”,覺得親切有趣。我買了幾條絲巾和手環,又在一家棉襖專賣店裡逗留了許久,因對自己的眼光沒信心,只好再走回旅館,打電話回美國請示,然後急急趨回武林路,買了一件漂亮喜氣的紅棉襖給老婆。

買完東西,才想起沒吃晚餐,所幸在附近發現一家清真館招牌上寫著 ”蘭州正宗牛肉拉麵 – 西北風味”,便進去點碗刀削麵。5元人民幣一大碗,肉美麵Q,好吃極了。店面不大,一家三口, 男孩子約十五六歲,戴著耳機和一頂維吾爾人的白色圓帽,邊聽音樂搖擺著,邊招呼客人。母親在後頭座著小板凳揉麵,父親在前頭削麵煮麵,話很少,有風塵之色。他們之間的對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隔日我5點即起,要趁著到上海搭機之前與西湖打個照面。晨光熹微中循著武林路走下去, 約20分鐘,來到西湖邊。當天大霧迷漫,湖面空濛,只依稀辨得一兩隻湖上扁舟,與遠處堤岸煙樹。西湖十景,我一景也沒見著。東坡有詩云: 西湖天下景,游者無愚賢。深淺隨所得,誰能識其全。驚鴻一瞥,我那能識得什麼深淺!但我畢竟在機緣巧合中來到了西湖,這個中國歷史上最可愛的詩人,最純真的心靈,做過太守浚湖築堤的所在。我心中是滿足的,拿著相機,儘可能想捕捉點影像,但天色沉鬱,相機傻瓜,照出來的多不如人意。

在湖邊閑步,想到過世不久的父親;他是蘇北人,25歲隨軍遷台,自此未曾返鄉。記得他去過《老殘遊記》所載王小玉說書的濟南大明湖,但似乎不曾訪過西湖。那麼我如今駐足的,便是父親不曾來過的故國了。他在台灣一住50年,第一次出國,即飛越大洋,來到麻州波士頓;那是2000年的事。我曾帶他一訪梭羅寫湖濱散記的華登湖 (Walden Pond)。 深秋清早,父子同遊,輕煙水霧中,在湖邊沙地他留下了暮年的足跡 - 那竟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邁步健行。追憶這些往事,不能不慨歎人生跡旅的飄忽偶然。(奇妙的是,他逝後我夢見他一次,夢中出現一大片明澈如鏡的湖面,燦爛陽光中他穿著球鞋在湖畔大步如飛。湖上且有拱橋,遠處似有數座青峰。真耶幻耶?)

看看時間,該返回旅館了;車子7點就要來接我們前往上海。路過天津狗不理店,肉包菜包各買幾個,聞著騰騰的香味,忍不住邊走邊吃。又經過一家賣羊肉串的,買了兩個韭菜合子,預備路上充飢。揣著熱熱的食物,想到就要到上海搭機回台,與媽媽有數日之聚,心頭不覺暖了起來,腳步也加快了。

圖二:西湖畔的柳,運動的人       圖三:古錢塘門位址,與宋代城牆遺跡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