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到洛杉磯與親友共度佳節,席間忽談起那些年我們開過的車子。不禁想起1991年初抵美國,從學成回臺的表弟手中接收的第一部車,Honda Prelude. 車雖舊,馬力仍足;用它取得駕照,載著新婚妻子熟悉異國的環境。那時我們住在馬里蘭大學周邊的公寓,尚無法理解夜裏突起的嗶嗶剝剝之聲,是槍擊而非鞭炮。次年長子出生,跑車款的Prelude不適合置放嬰兒座椅,遂自另一位學成回臺的朋友手中購得 Toyota Corrola,放棄高轉速的快感,換取安全穩定。這部車 - 我們昵稱為“小紅車” - 陪伴我的博士生涯與兩個孩子的幼年。取得學位時,靠父母資助換了一輛全新的 Nissan Quest;取車那日,研究生宿舍同窗的欣羡眼神我記憶如昨。把小紅車捐了出去,淚眼汪汪與之道別;隨後把家當以及一家四口全塞入 Quest,意氣風發地北征,前往第一個工作報到。
之後便如轉戰於職場者所熟悉的,願望與現實對峙抗衡;我們在東北風塵西南天地之間遷徙,十五年前才抵達溫暖的加州落脚。一路上招募不同的車子同行,除了 Nissa Quest, 又加上 Nissan Sentra, Infiniti I30, Acura MDX, 乃至現役的 BMW, Tesla. 若能點名召回退役的車子,我必逐個撫摸它們身上的疤痕,敲敲金屬的盔甲,聽聽歲月的回聲。車子固然無知無識,然而有誰比它們更知曉我和我家的故事?它們忠實地驅馳,承載我的憧憬家的甜蜜,共同經歷人生的風霜。
【壓縮空間】
人對無知無識之物產生感情,不可率以戀物癖視之。就拿汽車來説,它幫助二足智人克服了距離障礙,使一日之内可觸及的空間變大變多。空間等於機會,而生命需要機會,那麽,汽車豈不是為生命尋找出路的恩人?對恩人有感情,豈非人之常情?況且,不僅個體的生命得益於“壓縮空間”的交通工具,國家的經濟也深受其影響。
在1776年發表的《國富論》第一卷第三章中,亞當史密斯說道:專業分工的程度受限於市場提供的交換能力,亦即市場的大小。只有當市場擴大到能提供穩定的客源時,工匠方能安心專注於某單一工作,專業分工所預期的生產力增益方能實現。他進一步指出:運輸工具是擴展市場規模的主要推手。他以船舶水運相較於馬車陸運的優越性為例(因當時火車汽車尚未發明):透過大幅降低笨重物資的移動成本,水路運輸將許多距離遙遠的零散市場整合成一個巨大貿易網路,為深度分工提供了必要條件。史密斯又將此理論應用於歷史與地理,解釋了為何某些文明能率先發展,而其他文明則相對停滯。戶樞不蠹,流水不腐;發展即生命,停滯即死亡。那麽,疾馳致遠的汽車豈不也呈現生命的具體表徵?對生命產生親近感,豈非人之常情?
再深入想想。汽車飛機子彈列車等等壓縮空間的工具,凝聚了不同世代無數發明家、企業家、工程師的心血,實乃創意的結晶,凡人難窺其堂奧。根據科幻小説作家 Authur C. Clark 的第三定律,“任何足夠先進的技術皆與魔法無異 (Any sufficiently advanced technology i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magic)"。即使先知先覺如亞當史密斯,若穿越到我們這個無遠弗屆的摩登時代,定然以爲進入了魔法世界。其實,享受科技之利的當代人大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難道不是生活在魔法世界而不自覺?然而所謂魔法,未必要具備足夠先進的技術,它只要“違背常識達到不可思議的效果”即可。據此定義,生命即魔法,或為魔法產物,因爲生命的存在違背了無生物充溢的宇宙常識。既然生命與汽車同爲魔法,或同爲魔法產物,惺惺相惜,何須訝異。
【魔法戒指】
中西文學,嚮來有運用魔法推動敘事的傳統。開後現代小説先河的意大利作家 Italo Calvino(卡爾維諾), 1985年為哈佛大學的講座所備教材 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 (未來的備忘錄),就此有精闢闡述。他先複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查理曼大帝晚年愛上了一個日耳曼女孩。宮廷的貴族們看到他迷戀愛情而廢弛政務,皆憂心忡忡。一天,女孩不幸猝逝,貴族們都鬆了口氣,但他們高興得太早。查理曼下令把女孩塗抹了香料的遺體移至内室,守在旁邊寸步不離。他病態的熱情讓大主教甚爲驚慌,且懷疑有什麽東西作祟,於是決定親去檢視遺體,果然在女孩的舌下發現了一枚寶石戒指。大主教取走了戒指,查理曼立即命人安葬女孩,心智似乎回復了正常;不料下一刻他的熱情竟移轉到大主教身上。不知所措的大主教急於擺脫此尷尬情境,便把戒指扔進了康斯坦斯湖裏。查理曼自此拒絕離開湖畔,目光凝視著康斯坦斯湖,他深深愛戀的深淵。
卡爾維諾說,這則奇幻故事真正的主角是那枚魔法戒指,是戒指的移動決定了角色的行爲,定義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它在周圍產生一種“力場”,構成了故事展開的場域。魔法戒指是一個外在的表徵,使人物與事件之間隱形的連繫得以具象化。Calvino 認爲,任何進入故事敘述中的物體,都是魔法戒指這一類“神物”,從出現的那一刻起,它便如磁極、如人際網路的節點,被賦予了特殊力量。個別物體的象徵意義或者明顯或者隱晦,但它總是存在現場,占據空間,無法躲避。而所謂故事情節,便是連接此點到彼點到他點的之字形運動。
卡爾維諾圍繞著神物的敘事方式,表現他獨樹一幟的客觀性。我接觸他的作品不久,很緩慢地閲讀,但已得出一種印象,覺得他比其他作家更明確地以空間為故事展開的舞台。根據我與Gemini的問答,卡爾維諾對物體與空間的迷戀,並非僅是風格上的癖好,而是其“幾何式”文學創作手法的核心基石。他並不將故事視為線性的意識流,而是一場符號的空間佈局。故而他的作品讀起來往往有一種建築感或地圖感,而非傳統小說那種隨著時間推移而流動的感覺。
我們或可從卡爾維諾的成長背景追溯他看重無生之物、側重空間結構的淵源。他父親是熱帶農業學家,母親是植物學教授;他上大學時原本主修農業,儘管後來專事寫作,但仍持續廣泛涉獵科學領域,尤其是宇宙學與數學,這對他的文學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我讀了他的 Cosmicomics,既迥異於一般文學作品,又非科幻小説,卻從宇宙大爆炸講到了恐龍滅絕,透露出其對當代天文物理、生物學的熟稔(我幾乎懷疑背後另有一位冒名寫作的科普作家)。
所謂“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引用大作家來闡釋神物,當然是藉重卡爾維諾第一流魔法師的地位。科學魔法欲與宇宙對話,但宇宙廣大玄奧,誰能與之對話?因此只能透過無生之物,那彌漫宇宙的基本構造,試探宇宙。文學魔法欲與人心對話,但人心善變難測,因此只能透過無生之物,那羈縻人心的基本構造,勾勒人心。
【袖裏乾坤】
唐代羅隱有詩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時運之嘆,反映常人的生活軌跡受制於他人者多、主宰於自己者少;這點在“鄉村教師”蒲松齡身上尤其明顯。他滿腹學問,但科舉功名之路極不順暢,不情不願做了一輩子的幕僚、塾師。“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人間無用武之地,遂將本事傾注於鬼狐世界之中。《聊齋誌異》情節變幻曲折,敘事如庖丁解牛;我嗜讀聊齋多年,仍被魅惑,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直到開始接觸卡爾維諾的作品才恍然大悟,蒲松齡即是擅用神物的高手。
《嬌娜》之紅丸,色授魂與;《神女》之珠花,締結仙緣;《白秋練》之吟詠,撮合異類;《聶小倩》之革囊,攫殺魑魅。此類神物,具備特殊能力使人與事產生本質的變化。《鞏仙》之袖裏乾坤,《畫壁》之拈花微笑,則以心理感應為觸發機制,瞬間切換空間,連結平凡世界與非常世界,頗似又不甚似西方科幻小説中的傳送門(Portal)。不僅如此,《鞏仙》《畫壁》當中的微觀世界,描繪精確,激發讀者豐富的視聽想像,幾乎以工筆畫的方式構建一個另類宇宙嘲諷或替代現實世界。
蒲松齡一鬱鬱鄉村教師,在小説世界裏化身為第一流魔法師,自由地無礙地,違背常識達到不可思議的效果。行文至此,不禁想起《太史公自序》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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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
蒲松齡在小説篇末往往來一段“異史氏曰”,他也是意有所鬱結,為彌補缺憾而創作。此非我的臆測;《聊齋自誌》他自述心路道:“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 ... 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 創作本身於他便是神物,得以輕盈敏捷對抗人間的沉重。輕盈,Lightness,,敏捷,Quickness, 恰是卡爾維諾給有志創作者的提點。卡爾維諾晚於蒲松齡283年,兩位魔法師是否在某個神奇世界,頷首互視,拈花微笑?
【萬物關情】
拈花微笑,出自佛典;學莊人士則愛引用莊周夢蝶,醺醺然以物我兩忘自期。然所謂“物我兩忘”,需要新的思考。首先,應分辨物體(object)與物質(matter)的差別。一般人所謂“物”,例如通勤用的汽車,占據空間的牆壁,皆指物體,是人所感興趣或必須留意的對象。至於物質,則是科學家所關心的對象。一般人,恕我直言,對於物質要嘛全然無知要嘛全憑幻想。例如,許多人朗朗上口的半導體,我打賭一百人中九十九個半指的是3C產品或半導體類股。我不敢跟這九十九個半追究,“請問什麽是半導體物質?你聽過電洞嗎?在原子層次,到底是什麽東西決定了物質的導電性質?” 我不敢預測他們會如何反應,年入六十的我至少學會了衆怒難犯。我自己也不喜歡別人一直提醒我的無知,但爲了身心健康,我會簡單明瞭回答一句“不知道”,並謙虛地視此問題為學習的機會,或者假裝謙虛地接受學習的機會、私下加入 I don't care 的名單。“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隨无涯,殆已” - 學莊人士應聽過這養生之道的。
扯回物質;爲了向卡爾維諾致敬,我必須東扯西扯。物質,就説固體吧,最粗糙的解釋,是個網路。網路的節點(node)住著原子核 - 我們姑且假裝知道原子核是啥玩意,因爲它很小,差不多小於0.000015奈米,相當於3奈米製程線寬的20萬分之一,但很重,幾乎全部的原子質量都集中在這個接近無限小的點。原子核包裹在電子雲裏,我們雖不真曉得電子是啥玩意,但推知它們像天使一樣有位階,有的在内廷當差,有的在外廷當差。内廷電子主要作用是屏蔽原子核,讓它安居深宮大院;外廷電子是外交官,負責和其他原子的外廷電子聯絡。外交官和外交官之間的外交辭令,物理學稱作電磁場,外交關係,則稱作鍵結(bond),決定了固體的性質:導電絕緣半導,剛柔韌脆,反光吸光,傳熱隔熱,聲音清濁,等等。一切都是外交關係;如果固體破了、融了、跟別的固體混搭了,不過是外交關係改變罷了,原子核和内廷電子毫髮無損。當然,這裏不討論核子反應,那叫做革命。
朋友,你如果還認爲物質是具體的(concrete),對不起,請棄此妄念。物質是個關係網路,而關係由無形的力場決定 - 現在你該知道爲何我把卡爾維諾扯進來,他的文學主張就是場論啊!坐在桃花木椅上和纖維軟墊上,感受不同,原因是木椅的原子們關係緊密,軟墊的原子們關係鬆散,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實者為虛,虛者為實;朋友,你如果尚且糾結於虛實之辨,請釋放自己吧。
那麽,所謂“我”又是什麽呢?一方面,“我”以及其他的“我”,是姑且稱爲思想這東西對於某軀體的身份認同。另一方面,“我”又是感應的中樞,行動的發號者。是“我”讀到卡爾維諾的冬夜旅人故事,蒲松齡的狐鬼怪談,那些印在紙張上或顯現在電腦螢幕上占據空間的符號系列,而產生某種感動,使得腦中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中的神經元形成稱之爲“意念”的排列組合。當意念在腦中蓄積的位能達到臨界值,通常就會觸發行動(比如敲打鍵盤)。因此可以説,物與我總是處在互爲因果的糾纏狀態 - 依卡爾維諾的體例,是主客換位的敘事;依量子力學的典範,是觀察者無可迴避的介入。無物則無我(不存在),無我則無物(沒反應);不能忘情於物,便不能忘情於自我;但若物我兩忘,那還叫活著嗎?
中國古人向來以玩物喪志為戒。聊齋中有一篇《石清虛》,講某人愛石成癡,獲一奇石,失而復得,得而復失,至欲以身殉石,非常生動。吊詭的是,近世西方人對物的研究探索,發展了科學技術,多方面造福人類,終爲有情。而中國古人所謂立志,大抵不脫專制文化所設的牢籠枷鎖,究爲無情。若欲破我執,化無情為有情,最有效的方法是多接觸客觀世界,從山川星辰到街巷市集,從古籍舊聞到新知時尚,萬物關情,不知老之將至。《詩經》中比興篇章的作者,必會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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