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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茱萸的個人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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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櫻花,新英格蘭的山茱萸花要個人主義多了。 櫻花細小的花體堆累著,分不清臉孔,只見密密的人海。集體的繽紛比細節重要,而飄落的美更勝於綻放,似乎落花是開花的唯一理由。千百個傘兵迎風等待,沒有身份的花瓣被同一陣風慢動作帶開,短暫的本質成全更短暫的形式。你不會去追尋花瓣,正如不會追尋雪花和雨點;只記得一個凄美的民族符號,在櫻花飄落中全然靜止的宗教儀式。 大氣的山茱萸花,花與花近而不狎,朵與朵的間距留出個性的空間。像是播放蝶群拔地而起的影片忽然定了格,一只只翩然張翼的粉蝶被枝椏暫時牽絆住,上旋的風勢凝結於螺旋槳欲翔的姿態中。每一朵花,每一朵靜止中奔放的流動;來自一處,去處不同,各有各的方向。影片若是繼續,它們就要憑風遠揚,飛向欣欣的未來。是一群不害羞的生命,各自為政,不屑塑造集體的圖騰。然而一樹葳蕤,仍然成就了數大為美的感動。 【註一】Flowering Dogwood (Cornus florida),找不到更適當的中譯,姑且譯為山茱萸。 【註二】自來寫人與草木聞風相悅,無如張九齡《感遇 其二》: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O-N-E-萬!

我學英文啟蒙於嘉義市郊的一所國中,那是嘉義地區升學率數一數二的好學校。 【1976年:A-E-I-O-U-】 國一上學期第一堂英文課,老師講課前先發一張考卷測試我們的英文程度。有些題目我會做,比如26個字母的大小寫、正斜體。有些題目就傻眼了,比如「列出母音字母」。開學前學校辦了一個星期的輔導課,我呀呀嗚嗚跟著從A念到Z,每一個聽來都像母音啊,可沒人教我們什麼是母音字母。 我不願留白不答,於是三國演義式的胡扯了一陣,臨表涕泣不知所云。下課後怯怯的探聽同學的口風,每個都說,「好簡單!」我怯怯的問,「那,什麼是母音字母?」他們交換著不可置信的表情,過了半天,終於有人紆尊降貴為我解惑:「AEIOU,你連這都不知道嗎?」一個英文字不識的我,茫茫然點點頭:「你們在哪裡學的?」這幾位立時抬高了他們優越的下巴:「某某老師的補習班」。原來是名門高弟。不識字的人被讀書人輕視的難堪滋味,我嘗到了。 小學畢業升國中的暑假,我到圳溪對岸橋邊的小店包裝魚乾賺零用錢。一個暑假下來,手法愈來愈俐落,兩小時可以包幾百盒。就這樣,天天與村子的同伴一塊上工,走過紅色的小木橋(我們叫它紅橋),比賽包臭魚的速度,然後帶著一身臭魚味回家。同一時間,名門高弟們已經去補習,學會了 AEIOU 五個母音字母以及其他的深奧學問。 第二堂課,開始念 This is a book. 「Book. B-O-O-K-. Book.」全班隨老師大聲朗誦;這是背英文單字的方式。臺灣教英文採用KK音標,村子裡國中二年級的前輩怕我跟不上,好心傳授撇步。他翻開自己的英文課本,說:「看,就是這樣」。我湊近一瞧,只見一個個英文單字上下密密麻麻加了注音符號;天啊,這是寶島音標嗎? 瞻仰了同伴的英文秘笈之後,老師及同學的英文發音就變得十分可疑起來。比如 L, 根據寶島音標,要念「也羅」。既然沒人可以教我,我決定自力救濟。找到坊間一本參考書,前幾頁繪有音標的發音口型圖解;我拿著書照著鏡子,用醫學解剖的精神土法煉鋼認真練習起來,從誇張的嘴形發出一個個怪異的聲音。 結果,我的發音和老師同學發的不太一樣。我也不知道誰的比較對,反正不能用注音符號就是了,我頑固的堅持著。 【1977年:O-N-E-萬】 國二換了一個英文老師,我們的課程也進階到用英文數數。第一堂課,他遲到十五分鐘。一臉橫肉,中廣的肚子,如果穿了拖鞋...

一二三,打耳光

嘉義市郊,某國中。 【1976年 國一】 數學老師剛從師大畢業,長得秀氣秀氣的,經常穿著乾凈的白襯衫,帶著銀邊眼鏡。他初執教鞭,極力想樹立威嚴,可是生就一張嫩氣的面皮,沒有人怕他。他愈是擺出兇兇的樣子,我們愈覺得好笑,上課的秩序因此很散。 第一次月考後,他一個一個唱名發考卷。不及格的,都吃了他左右兩記耳光。他出手不重,可是表情堅決;顯然第一次打學生,還不太會掌握力道,但是兩手交錯,動作俐落,看來預先練習過。 他慎重其事甩耳光的表情產生了效果,從此班上同學上課的態度不敢太過隨便了。沒想到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會打人的。 【1977年 國二】 「來,讓老師教你們。」地理老師有一點不耐煩,可是說話的語氣仍然不慍不火。老師修養很好,即使同學不聽話,他也不生氣。 地理老師不到三十歲,中等瘦削身材,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講課時偶爾穿插點自己的生活瑣事,待我們如朋友一樣。他這麼平易近人,我們都喜歡他。因此開學一個月以來,大家都期盼地理課 - 雖然上課大部份的時間都用於畫考試的重點,窮極無聊。 今天他一進教室,就說,「上個星期的作業還沒交的同學請站起來。」只見將近二十個同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我們最討厭的風紀股長也在內。「老師不是說過,我不會出很多作業,但是希望你們一定不要遲交?」沒有人接腔。「現在,站著的同學自己打兩個耳光,就可以坐下。明天把作業補交上來。從這排開始,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耳光的聲音響起,鈍鈍的,不清脆。兩下打完,這人就坐下了。打耳光的人不很認真,旁觀的人則覺得他的動作滑稽,竟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教室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老師命他再站起來。「打得不夠重。重新打,我讓你坐下才可以坐下。」於是這位同學又重新打起,許多下之後,老師點頭,他才困頓的坐下。這時大夥知道老師不是鬧著玩的,教室頓時鴉雀無聲,除了越來越響的耳光聲。老師對同學打耳光的力道不太滿意,通常一個人要打七八下他才會點頭。 「這樣打不行。來,讓老師教你們。」拖拖拉拉了一陣,他有點不耐煩了,可是語調依然平靜。「你到前面來。」他對已經打了自己一陣的同學說。 這位同學功課不好,且有些桀驁脾氣。他離開座位,朝講臺走去,尚未站定,老師忽然向前踏上一步,揮動整個右臂,以桌球殺球的弧線和力道一掌將這十三歲的孩子擊倒在地。這同學掙扎著站了起來,左頰紅腫,倔強的嘴角緊閉著,強忍著...

日本行: 無料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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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寫白字,是無料記事,不是無聊記事。 去年夏天回臺灣,順道參加"超值旅遊(Signet Tour)"辦的關東六日遊。第一次到日本,有旅行社細心安排,雖是走馬看花,卻比在美國開車找路的玩法輕鬆多了。 第一天到旅館,就發現電視的遙控器上寫著"有料"和"無料"的字樣。全家從波士頓飛到成田機場,早累癱了,那還有力研究是什麼料;想當然耳,八成是那種有色的料。日本人真是,未免也標示得太清楚了。 第二天開始隨團,聽導遊一路講解,才恍然“有料”是付費的,“無料”是免費的。幸好沒有大聲嚷嚷,不然就要爆料了。不懂日文的我,撿到這意外之趣,於是開始留意商家的招牌。 【圖一】有料駐車場 - 就是收費停車場。招牌上的人物畫,樸質童趣。 【圖二】麻薯糕餅店。前面打開兩盤無料的花生麻薯,無量試吃,QQQ!其他包裝精美的,都是有料的。雖然不是酒店,綠色的布招,讓我想起紅樓夢裡林黛玉的詩: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莊。小小店面的陳設配色,如此雅潔舒服。 【圖三】此店以半月形銅鑼燒為號召。黑色的桿子豎著月白色的布招,月字象形。一塊與地面同色的方石壓著方形的黑座,足見小地方處處用心。 【圖四】博古堂,漆雕器店。原來日人尚黑白。灰瓦好像水洗過一般素凈。 【圖五】陽雅堂。另一家漆雕店。仍是黑白色系。 【圖六】下馬。或許這詞日人用慣了,但在我眼裡,除了新鮮,還聞到古風,一會兒,又有一絲悲哀。想到近半個世紀的兩岸華人,三不五時上演拆毀文化、與舊時代割裂的戲碼。想到住在巴黎的朋友布魯諾,站在家門口驕傲的指點幾百年歷史的石板通衢。想到林徽因、梁思成力保北京城牆,爭不過急著破舊立新的紅政權。想到高中時用閩南語念《祭妹文》的國文老師。想到主張用拼音取代方塊字的臺獨人士。端詳手上的 Canon 相機,想到明治維新,想到今天日本的工藝科技、一塵不染的街市、安靜有禮的人民。下馬。 【圖七】刀劍相模屋。我誤以為是刀劍相磨。其實相模是地名。對嘛,就像"高岡屋海苔"是在高岡賣海苔的。 【圖八】這家紫芋冰淇淋,風味絕佳。從門面的配色,我的結論是:日本人執著於同色系柔和漸層的搭配。他們協調有序的社會,不喜歡突兀的對比。

倒過來說的故事

Hot potato; Can of worms; Pandora’s box; and … Predestination! 預定(Predestination)和揀選(Election)是最富爭議的基督教神學問題之一。加爾文(Calvinism)和亞米尼(Arminianism)兩派為此吵了四個世紀,各執一端,引用豐富的聖經經文支持其論證,涇渭分明、攻訐猛烈。爭論的焦點是神的主權與人的自由意志的拔河比賽。我本來對這種問題沒有特別興趣,直到幾年前表達了接近亞米尼派的想法(這是後來的分析;我當時並不知道這個派別),不經意觸到一位年輕傳道人的加爾文神經,讓我嘗到神學問題的火藥味,才知茲事體大。 一個吵了四百年的問題,我沒有資格、也沒有意願在這裡做完整的歷史解析。這是我覺得比較持平的一篇簡論,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參考。其中一段寫得好: Both (Calvinism and Arminianism) are right in what they assert; both are wrong in what they deny. If one important truth is pressed to the exclusion of another truth of equal importance, it becomes an error, and loses its hold upon the conscience. The Bible gives us a theology which is more human than Calvinism and more divine than Arminianism, and more Christian than either of them. 拿預定與揀選做個楔子;真正想談的,是近來對如何讀懂聖經、如何看待神學這門學問的一些思考。基督徒認為聖經是記載了神的啟示和人的回應的一本書。但是聖經的文本是人的歷史、語言是人的語言。除了創世紀前二章、啟示錄之外,神的啟示均在人的歷史中表達;不但如此,祂還挑選了一個民族,以其歷史文化為表達的媒介。有意尋求認識神的人,因此面臨了雙重障礙: 1)貧乏難恃的個人經驗。 人憑著感官認識世界,雖然依賴先驗的稟賦(如邏輯,歸納法)處理感官收集的原始資...

楚主任的紅豆湯

你讀了《冰河屯的紅豆湯》嗎?讓我為你盛上第二碗。小心了,這碗的口味不太一樣。 時光要流回20年在臺灣當兵的日子。預官結訓後,抽簽分發到北部山區的戰管雷達站。同梯次的預官皆欣羨我走了好運,在陽明山當兵;其實營區距離陽明山尚有一段長路,無公車可達,單位也不提供接駁。絕大多數人放假出營、休假回營,靠的是陽明山一家餐廳前的計程車。營區官兵分批放假、分批銷假,這些計程車就做這獨門生意。當兵的人好不容易休假,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回營。向晚時分,只見一個個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神情落寞的來到這家餐廳用餐。他們偶爾交換眼神,然後帶著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繼續低頭吃飯。不時也可看到一輛計程車旋到餐廳前停下,裡頭跳出一個個也是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吹著口哨搖頭晃腦,帶著蒙恩大赦的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直奔公車站。餐廳裡的人呆滯的瞧著外頭的一群,忽然憶起少年時(就是幾天前下山的時候)的歡樂,在夜暮籠罩中領悟到生命的短暫。時候到了,幾個蒼老的身形從桌旁站起來,付了錢,簡單的招呼幾句,確定是同去一個地方,就挨進了一輛車 - 往往就是剛載了生人下山的那輛 - 朝黑暗的山林沒去。對山上的官兵而言,這家餐廳是坐落在陰陽交界的客店,計程車司機則是擺渡的鬼卒。 上山的路並不好開。從省道轉入軍事管制區後,即為狹窄顛簸的單行道,不是一般跑城裡的司機能開的。四圍一片闃黑,時有夜霧,只有頭燈推開前方幾公尺的明亮。計程車以相當快的速度循著蜿蜒的石頭路盤旋而上,其實相當危險,年輕的我卻不在乎,歪在後座閉目養神。一年八個月下來,未發生任何事故,倒是退伍以後,輾轉聽說深夜機房著火,幾個剛值完夜班在機房後面睡覺的官兵不幸喪命。人生的夷險安危實在難料。 雷達站的機房在山頂,營房在山腰,常在雲霧深深之中。營區裡的任務不重,濕氣很重;衣櫥裡要點個燈泡,免得衣服發霉。但是人身上的霉濕氣怎麼除去呢?當然要靠吃飯喝酒了。山上的老鳥不時去盜採國家公園的箭竹筍,替泡麵加料;我雖不親自摘取,但竹筍實在鮮嫩無匹,忍不住就享受他人犯罪的成果 – 尤其深夜值班,全靠一碗竹筍泡麵。也有人抓竹雞 - 此等上選美味就沒我這小少尉的份了。或者晚飯後,不值班的人就開席拼酒,喝的全是金門二鍋頭。我那時酒量尚佳,可下一瓶。席中有各級軍官,醉酒不分大小。吃喝之後的垃圾 – 除了爛醉的軍官之外 – 全往山溝裡一倒了事。 營中另有一席夜...

失憶十三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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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愈是偉大的人民,對政治人物愈是殘酷。」 臺灣的執政黨敗選後,一位政治評論者引用邱吉爾如此說。錯了錯了。那不過是邱翁下臺的遁詞。人民不偉大,也不渺小;他們只是與自己的記憶拉鋸。這一次,八年的記憶打敗了五十年的記憶,如此而已。 【二】 真正偉大的,是世代之間的代溝。代溝,記憶的斷層,人類文明最壯闊的地理特徵。上一代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傳承生命經驗,下一代說:「夠了,我沒有興趣。」於是一切嘎然而止。新一代從粗糙的斷層出發,開始造山造海。 【三】 邱吉爾的另一句名言:”A fanatic is one who can't change his mind and won't change the subject.“ 狂熱份子,心意不改、話題也不改。普通人不是這樣;他們要嘛改變心意,要嘛改變話題,務實的把日子過下去。至於狂熱份子呢?老狂熱猛衝了一圈,累得口吐白沫,才發現新狂熱早忘了他們的辛苦,蔑笑著從另一個跑道絕塵而去。上一代眼看自己被下一代遺忘,驚覺這一生的狂熱是無人在意的宿命。 【四】 臺灣長大的四五年級生,多半讀過張系國的《昨日之怒》,略略知道保釣運動的始末,然而畢竟隔了一層感情。保釣的激昂,只有親身參與的那一代知道。書名取得何其深刻:聲音與憤怒果然皆屬昨日。聲音已然沉寂,憤怒也成無依的落葉,被風吹散去。 【五】 白先勇的《臺北人》、《紐約客》是沒落時代的輓歌。劉大任的《秋陽似酒》、《晚風習習》是幻滅時代的輓歌。如果你不懂我說什麼,不要緊,你不屬於他們憑弔的時代。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再不多時,憑弔者的輪廓便要淡去。 【六】 美麗島事件也是沉寂的落葉。事件二十多年後,當權的同志嘲弄了老戰友,嘲弄了一代人的期盼。結果是,被害的人,坐牢的人,辯護的人,創黨的人,選舉的人,平反的人,當權的人,落選的人,都先後加速凋零消逝;殉葬的是一段理想化的記憶。 【七】 選後,電視臺播出兩位競選人的傳記。昔日的政戰打手與街頭小霸王,鬢已星星,談起軼事逸聞,似白頭宮女閑說天寶故事。我看到激情淡化成訪談文獻,收斂在書架的一角,待後人翻讀點閱。最難忘一段珍貴鏡頭,是落選者十七年前錄製的一首改編了歌詞的臺語歌;他唱道:”那會那會同款,政治這條路,有人走著輕鬆,我走著艱苦?“ 他唱得如此的認真投入,難道當時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