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一切偶然的回答

飄來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然追上他的影子 他感到涼意,卻不覺歡欣 雲走了,他繼續獨行 曾有人來到這個世界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爲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被判決了的聲音 一切語言都是重複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相遇不在黑夜的海上 烈日淹沒交會的光亮 晴空下他繼續行走 寂靜的沙漠只剩他的眼睛 綠洲還剩一點濕潤 在蒸發前繼續張看 【註】 集句與切割:   第二段取自北島《回答》   一切取自北島《一切》   偶然取自徐志摩《偶然》

黑土

夏日已盡,媽媽離開我們算來過了百日有餘。 她生前最愛種花。我小時候家住嘉義農業試驗所附近,母子倆常到那裡偷挖試驗農地的 “黑土”;黑土最肥,她說。我們屢屢去挖,但每次只挖一兩個塑膠袋,因此試驗所的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嘉義的房子是邊間,有一長條院子,種滿了花卉絲瓜果樹。爸媽在那院子消磨許多辰光,每年入了臘月又在院子生煤球蒸年糕。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記憶。 因為愛花,台中舊家的前院也一直是泥土地,直到媽媽無力彎腰打理,才鋪上石磚,但磚地上仍擺滿了盆景。媽媽走後,都交給隔壁愛花的老鄰居接手照顧。 我在加州所種的花花草草她生前沒機會見到;或許現在她看得到了?

一朵奏鳴曲的主人

三十年禪定拂拭 不惹塵埃的長鏡頭 依然難參那月色 無汗的夏夜飄著細雪 鐘聲敲出空氣的甜味 一朵純白款款走來 這晚,月色又在浮動 鏡頭又起了霧 潛伏的線索婆娑蛇舞 爬出記憶盒子 但時間不容許收割什麼 掌握不住的依然目送 仍被夢境驚擾,這年紀 究竟也得了點 癡與妄的確據 用三十年光陰印證 一眼定格的幻影 如露如電的因緣 夢中閑潭看落花 落花總在黑絲絨的夜起滅 彼端的華年也是 城中小路奔向一堵牆赴約 向夜的芬芳撩亂處 一朵奏鳴曲的主人

中秋如夢令

昨日與妻及友朋,暢遊酒鄉,笑語移時;既而天暮,觀月色之艷,胡掰嫦娥靈藥事,陶醉中不能自圓其說。仿《如夢令》,以誌其樂。 敢問盈虧何物,碧海青天勞苦。 世間癡兒女,笑指茫茫天數。 了悟,了悟,人生春風一度。 且樂家常俗諦,吾本風塵俗吏。 抹得胭脂月,小喬朱顏閑立。 盡意,盡意,好情好景須記。 莫嘆此身如寄,陶公仙蹤可覓。 惜取緣起時,山水濃情厚意。 如蜜,如蜜,醉鄉路穩容易。

停滯與出走的輪迴

勞勃瑞福與尼克諾提主演的小品,A Walk in the Woods,乍看之下結構鬆散,主旨模糊;若非勞勃瑞福臉上的皺紋牽動他魅力十足的微笑,加上尼克諾提邋遢逗趣的熊樣,似乎無足稱道處。然而它的缺點正是優點;不偉大,但窩心;不讓你掉淚,卻拂動你的心。 大多數偉大的電影是古典舞台的延伸,萃取人類的生活經驗,在戲劇的紀律中鋪陳醞釀,呈現命運的詭譎或必然。偉大的電影帶給觀片的人祭壇似的感動,但真實生活不是這樣。真實的生活沒有主題;即使我們幻想著主題,也馬上被瑣事切割成零亂的片段。歲月如此流逝,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中年;被過去種種求生的爭戰生活的瑣事所譏刺所訕笑為幻夢的“人生主題“,如淡淡的影子從未消失,只要宇宙的光線繼續灑向我們的身軀,它便在那裡。我們呆望日光下的淡影,兩手捧著堆疊的人生拼圖碎片,兜不出明顯圖像。存在的意義,我們毫無頭緒,但腳底卻已開始發癢。何以如此?我多年前寫過一首小詩,似為適切之解:  莫擔心意義 - 意義還在遠方  腳步才是先知  比一切哲學剛強 詩人 Robert Frost 說,“Poetry is when an emotion has found its thought and the thought has found words.” 詩者,思之發於情,而成於文。旅行何嘗不如是?Travel is when an emotion has found its thought and the thought has found trails. 行者,思之發於感,而成於徑。 於是人們開始出走,片中勞勃瑞福飾演的作家也是;人們並非天真的以為意義存在於遠方,但確切知道意義不存在於目前的停滯。作家準備出走的過程,其實是此片精華所在。如真實的人生一樣,凡人的出走也絕不壯烈。作家妻子(可敬的 Emma Thompson 所飾)擔心他身體無法負荷,找出許多在 Appalachian Trail 為熊所噬、或迷途失足的可怕故事,試圖嚇阻其行。作家靠兒子幫忙購買野行配備,更顯出其疏於準備的盲動。最精彩的地方,是他到處找旅行夥伴,最後竟找到一個邋遢嗜酒好色無賴(尼克諾提所飾),與理性愛智的作家直是天壤之別。你以為這個出走應是兩個精緻的心靈在林間漫步,用精緻語言反芻人生況味的柏拉圖式場景。結果不是,反而更像零碎切割的妥...

陸機雄才豈自保

鍾嶸《詩品》:「陸才如海,潘才如江」。東坡詞:「似二陸初來俱少年」。陸,指陸機,陸士衡。 陸機,三國東吳人,父祖皆東吳柱石。父陸抗與晉將羊祜對峙,祖陸遜則火燒連營讓劉備敗走白帝城。陸機14歲時父親去世,就和弟弟陸雲分別領兵;20歲時東吳亡,他隱居,讀書寫作。後來才華穎露,以亡國之臣被徵召至洛陽,為張華看重,遂名噪京師。 陸機文武兼資,懷抱理想,不幸生在蠢材司馬炎建立的晉朝。八王之亂發生後,陸機也身不由己捲入這場漩渦。他原在趙王司馬倫底下做官;趙王廢掉專權的賈后,稱帝,又被攻滅。陸機受牽連入獄,但被賞識他的成都王司馬穎救出來,因此對成都王感恩圖報。 多王互相攻伐,戰局蔓延,成都王要他任前鋒都督領軍攻洛陽。很多人勸陸機不要接受,因為畢竟是亡國虜臣,以南人而領北兵,無班底亦無內援,一旦陷入猜疑之地就相當危險。但陸機說他無法推辭救命恩人的堅持之請。 陸機軍中有個孟超,乃成都王寵信的宦官孟玖的弟弟,縱容部下橫行不法。陸機整肅軍紀,遂與孟超起了衝突。後來陸機出戰失利,素與其不睦的孟玖趁機誣告陸機勾結敵軍,成都王竟聽信讒言,下令收捕陸機及他兩個弟弟,殺了陸家兄弟全族。 李白的《行路難》也提到陸機: 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 子胥既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 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 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 華亭是陸機的故里,他隱居讀書的地方,在今天上海一帶。據《晉書》記載,陸機臨刑前寫信給成都王,既而長嘆:「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 故鄉白鶴的鳴叫,再也聽不到了! 陸機陸機,卻無法「見機」,或見機而不決。孔子說,「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賢達人也當見機而行,莫逆勢而為啊。

秋興八首賞析(六)

日前返台處理家事,頓起凋零之感,遂取出《杜詩鏡詮》,續為第六首。 秋興八首是一組關於「失去」的詩。人生不免經歷失去;杜甫失去了一個盛世,你我亦各有所失。失去往往令人哀傷,但也不僅是哀傷。逝者的遺物尚存餘溫,生者的記憶尚還鮮明;待到遺物破散,記憶之舟遠航,連失去之概念本身也無所依附。 這時候,就讀詩吧。「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詩乃是行走廢墟者的歌吟。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烟接素秋。 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 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注】 瞿塘峽: 杜甫所居之虁州(四川奉節),位於瞿塘峽的起點。 曲江: 長安名勝之地,唐代皇家園林所在。 素秋: 秋季尚白,故曰素秋。二十四節氣,立秋之後有白露、霜降。 花萼: 玄宗所建所居的興慶宮西南,有「花萼相輝之樓」,因此花萼代指興慶宮。此宮為長安三大宮殿之一,別稱「南內」。白居易長恨歌:西宮南內多秋草。 夾城: 兩邊築著高牆的通道。玄宗開元年間令人在宮中修築道路(夾城,複道)供天子遊幸,從大明宮經興慶宮,迤邐而至曲江芙蓉園。 御氣: 天子之氣。 芙蓉小苑: 指曲江芙蓉園,亦稱南苑。 珠簾繡柱: 珠玉的簾幕;王勃詩:珠簾暮卷西山雨。繡柱,猶言雕梁畫棟、雕欄玉砌。 黃鵠: 傳說中的大鳥,能一舉千里。楚辭:「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 此指珍禽。 纜: 繫船用的繩索。 檣: 船的桅桿。牙檣,指裝飾以象牙的桅桿。 秦中: 即長安。班固西都賦:「漢之長安,三成帝畿;周以龍興,秦以虎視」;長安素來是古帝王崛興之地。 【解】 瞿塘峽口曲江頭: 瞿塘峽地處邊塞,山險水惡;曲江則在京城長安,山妍水麗。前者風急天高,今日萬里悲秋之地;後者春光旖旎,往昔歌舞昇平之所;如此主旨便極為明確了。 若以攝影為喻,杜甫多次以曲江入鏡,如曲江二首、曲江對酒、曲江對雨、九日曲江、「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曲江於我們是典故,但於杜甫則為親身所歷;安史亂後,物在人非,曲江又轉為故國的代稱。以一遊覽勝地代稱故國,通常含有興亡盛衰的感慨;「秦淮」一詞也是類似用法。 萬里風烟接素秋: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