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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斯文的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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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五點尼羅河開始變得溫柔,熾熱的白日之神Ra準備交棒給日落之神Atum,回到類似「虞淵」之處休眠而後再生。他倆邊聊天邊喝著例常的午後啤酒,一邊將河岸的砂岩峭壁,以及大漠邊緣的低緩丘陵,染成琥珀色。 這時候可以坐在旅館臨水的陽臺發呆,或登上河輪的甲板散步,但若要真正享受亞斯文水域這尼羅河最美的一段,必得乘坐三角風帆船 Felucca,仿佛法老出巡,想像上古非洲的君王浸沐於神祇面龐的柔光。傳統的三角帆船純賴風水驅動,輕搖款擺,徐徐緩緩,在水紋如蛇的河面隨興而舞。是的,最美的亞斯文水域就是舞池,我想不出更適切的比喻了。 常有小孩結伴划獨木舟凑到船邊叫賣,埃及導遊勸我們別搭理,否則會鼓勵他們翹課。小孩唱的歌有非洲的節奏,眼睛明亮。我倒是從帆船上的攤販買了一隻駱駝、一隻鱷魚、和駱駝骨頭做的小錐子(上面鏤空刻著駱駝商隊)。 啤酒喝了工作也交接了,Ra遂一臉酡紅下山去了。

香椿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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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114年10月,寫於父親楊修之先生百歲之年月。 香椿樹,學名 Toona sinensis;後置的拉丁形容詞 “sinensis” 指出其「源自中國」的屬性。我的父親也來自中國,他生於江蘇東海,古稱海州;但台灣嘉義53號老家那株香椿樹春天發芽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並不知曉香椿的來歷,只記得它散發著微微辛辣的香氣。 香椿長在老家長長的側院裏,挺拔於厨房門外。大約總在清明前後,父親會拿張高凳站上去,一臉期待地摘取樹頭紫紅色的嫩芽。現在回想,其實側院頗狹,且父親身材魁梧,年屆五旬而關節又不好,站在高凳上應該會讓母親擔心吧?母親係台灣鹿港人,不習香椿此味,她應該是一邊看著父親一邊微微皺眉吧? 香椿芽因含有揮發性有機硫化物,除了濃郁的花香還帶著類似洋蔥或大蒜的辛香。我猜想,父親一定在東海故鄉吃過椿芽佐味的菜餚,他在嘉義植樹的用心根本就是爲了吃一盤色香味具全的香椿炒蛋。那一臉「終於又吃到了」的滿足笑容,深印在我的腦海裏。 * * * * * * * * * * * * * * * * * * * * 父親是民國人,生於民國14年(1925年),38年隨國軍從福建平潭島搭軍艦來台,在高雄上岸。自此定居、成家、終老,於94年(2005年)辭世。今年適逢他百歲誕辰。父親生日是農曆九月初二,但以前與家人都過陽曆十月十五的生日,大概是爲了方便。他似乎並不在意這種模糊度;他弱冠從軍,被戰爭割裂了陰陽與昏暗,劫後餘生還能過個生日,算幸運了。 不過,這畢竟是我一隻「太平犬」對於「亂世人」的臆測。我理所當然地認爲:他那一代人,經歷戰亂兵燹生離死別,不知得經歷怎樣的PTSD的煎熬。可是他卻極少顯露出心理創傷的徵兆;在我歷歷在目的童年記憶中,他享受室家之好、庭園之樂、書案之遨、鄉里之遊 - 用今天的話說,近乎一個宅男。當然,戰爭留下的傷疤因人而異。或許,渡過海峽的父親,珍惜再世爲人的不易,更加積極擁抱生的樂趣。我們家住過新營、嘉義、草屯、台中;家境僅稱普通,但他與母親以愛營造甜蜜家庭,賜給我們一個近乎桃花源的童年 - 我和妹妹每聊起,仍覺得不可思議。 * * * * * * * * * * * * * * * * * * * * 真的,我每讀靖節先生的《桃花源記》,腦中浮現的就是位於嘉義市郊農業試驗所附近坡地上的53號老...

觀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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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月在台北,其實跑了不少地方。一天下午跑去八里觀音山腳下,為了參觀淡水河口的十三行博物館。然後搭末班紅13公車,沿河南岸東行,越關渡大橋,回關渡捷運站。我記得與妻在鄉鎮級的公車中,她坐著我站著,有點餓有點疲倦,穿過暮色中的水岸街市。這暮色與傳統公車的顛簸搖晃感,我自小就熟悉的,因此不覺恍惚沉醉了。 但觀音山還是隔著淡水河看才好看。在台北的另一日,我上到101第88樓的興波咖啡遙望,隔著城隔著水,不禁又想起余光中以三聯句法綴成的《觀音山》。他也說,“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我曾試圖模仿三聯句,總不成;畢竟它是余先生詩作中音樂性的經典。但也無妨,那畢竟是別人的音樂別人的詩,山水對我自有眷顧我的啟迪。 ------------- 余光中原詩 -------------  觀音仰臥成觀音山,在對岸  雲裏看過,雨裏看過  隔一灣淺淺的淡水,看過  今夏我看的次數更加多  因你在山腳,你在對岸  風景為你而美,雲為你舒展  曾立在江邊幻想,幻想在風中  你凌波而來,踏葦而來  幻想我涉江去採藥,採芙蓉  採之欲遺誰?你和菩薩同在  和慈悲同在,和美同在  而淡水流著,我留在塵埃  這該是莫可奈何的距離  你在眼中,你在夢中  你是飄渺的觀音,在空中  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舉目是山,回頭是岸  我是商隱,不是靈均,行吟澤畔

貴族

《貴族》 誰是貴族?有一種觀點,認為貴族是最晚脫離童年的一種人。因為兒童的玩樂源自對世界的好奇,沒有預設目的。貴族也一樣,他們或因地位或因財富而有辦法有自由延長童年,從事似乎沒有目的的活動。但貴族不是忽然冒出來的,其先祖必然參與過戰爭、從事投機冒險、或搞過種種明處暗處的交易。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生於二戰之後的人也是人類歷史上的貴族;之先的人們用模糊的血肉受苦的靈魂才締造了我們的貴族地位。為了不辜負這些“先祖”,為了感謝他們的犧牲,我們有義務活得像個貴族。為了對得起前人為我們鋪墊的安逸,我們要活得像個貴族,回到夢中的童年狀態,以赤子之心探索世界。 《旅行》 行萬里路遠勝讀萬卷書。旅行將我們的全人暴露於異質的情境 - 異質的空間、異質的人群,異質的文化、異質的權力 - 種種異質的元素觸犯(offend)我藉以安身立命的“細胞壁”。當我感到微微不快的時候,正是學習的開始。如果我打開細胞壁,改以“細胞膜”與異質世界接觸,容許外在元素滲透、擴散(其實對細胞而言是極具侵犯性的),這樣的旅行就具有轉變的力量。 《修行》 修行是基於信仰的有紀律的活動。信仰什麼呢?修行者相信存在的連續性:我們雖終將行經肉體的終站,但會繼續存在,繼續在宇宙中往前行。若不相信存在的連續性,修行是沒有意義的。當我們逐漸老去,對生命流逝的感受也會逐漸敏銳,那個張愛玲所說的“惘惘的威脅 - a looming threat” 似乎在路的另一頭成形出現。這時候就需要修行的紀律,戰勝來自肉體的恐懼。正如勇氣是所有美德的根基,修行的紀律將磨礪我們的勇氣,助我們取得高度,看得更遠,行得自在。修行的內容視個人的禀賦與機緣,適性即可;參禪是修行,旅遊是修行,工作也是修行。如莊子所說「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捕魚的器具、捉兔的網子、達意的語言,都只是工具;喜歡什麼趁手的工具,就拿來用。

碎片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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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似乎愈來愈零碎。割裂吵雜,化約為碎片的無意義堆積。但世界本是碎片構成的 - 原子,沙粒,色塊,音符。 碎片雖是事實,卻毫無意義可言。我們渴求的是主題,是能把對琴鍵的零碎敲擊編成一首曲子,編成生命在時空裡探索的姿態、掙扎的姿態、回憶的姿態、盼望的姿態。 讓我痛苦的不是構成世界的物質碎片,而是把「拆解主題」- 所謂「解構」- 視為偉大事業的人。人,有靈的生命,原乃宇宙中最為獨特的主題。「解構」實為自我毀滅的背叛。 感到世界愈來愈垃圾零碎,因而產生的痛苦煩躁,卻助我體會到浪漫樂派的心聲。布拉姆斯等人,必然也曾在碎片化的世界裡感到痛苦煩躁,感到必須創造新的主題的壓力。有靈的藝術家,以結構對抗碎片,這才是真的浪漫吧?

聽李斯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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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出門,忽想起 這是聽李斯特的日子, 冬眠後琴聲覺醒的日子。 種子爆破的季節, 綿密的春雷隱隱, 甜蜜如美的實相。 又是莊嚴地, 向純粹的理念動人展開, 鋪設我夢中的小徑。

白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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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媽媽過世已九年。今早打開電腦看舊照片,不知不覺哭了起來。那是懷念的淚水,我感覺很幸福。九年來,因為一些原因,我不太主動想起媽媽,比較常想起爸爸。爸爸於我是人格理念之塑造者,媽媽則是照顧餵養者;人依賴照顧餵養而成長,但依賴人格理念而自立 - 我這樣認為。 最近幾年,財商稍有進步,才愈來愈感念媽媽,一位專職普通會計,留下的寶貴遺產。我有若干與世格格不入的特質,來自爸爸,他流亡者的避世性格深深影響了我。幸好有得自媽媽的對數字的敏感,幫助我有另一套思維方式,在現實生活中定錨。爸爸謙謙君子,但欠缺理財觀念;媽媽則勇於面對家計危機,強烈意識到必須為全家圖個長久之計。我國中畢業那年,她找出塵封的特考證書,靠朋友引介到省政府事業單位工作。於是舉家從嘉義遷到中部,先在草屯賃屋而居,數年後她更大膽買下台中五期重劃區的房子,讓家人居有定所,父親得安享晚年。 媽媽在關鍵時刻的決斷,是我們一介靠軍人退休俸過日的普通家庭的“白天鵝”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