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8, 2008

我看武俠

從小就愛看武俠片。三十多年前的片子,人物單純,情節簡單,善惡分明,結局清楚,小孩子也很容易了解。那時最崇拜的武打明星屬楊群。有一場戲,我記不得片名,楊群為了替一個弱女子報父仇,隻身闖入危機四伏的客棧,手提燈籠,意態從容地與惡棍的爪牙周旋。父親看到這種場面,總不忘評一句:這就叫藝高人膽大!從此「藝高人膽大」就成為我臧否武俠人物的標準。

長大後,偶有機會重溫舊片,慘不忍睹。從此決定不再看港台拍的武俠舊片,免得破壞美好記憶 - 懷舊最好留在形而上的層次, 千萬莫做 reality check.

然而英雄出少年,老片的招式雖然不堪回顧,新片的身手意境卻頗有可觀。當然我快轉跳過了港台拍的金庸小說電視劇:香港的還勉強,台製的也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形容。不知那一台拍的"射雕",第一場戲就砸了,把仙風道骨英氣逼人的長春真人,扮成獐頭鼠目相貌猥瑣之輩。這場戲對我造成很大的創傷;後來每讀金庸,看到丘處機三字,就想起那獐頭鼠目的扮相。金庸戲以大陸出品的為佳,我最屬意胡軍領銜的天龍八部,他把喬峰的豪邁演活了,幾個配角的扮相演技也恰如其分。古天樂和李若彤主演的神雕俠侶也不錯,但北橋妻認為李若彤飾小龍女太過豐滿,我不得不同意。至於李亞鵬和周迅拍的射雕英雄傳,什麼都好(尤其演梅超風的楊麗萍),最大的敗筆卻在周迅和李亞鵬兩人所飾的黃蓉和郭靖, 黃蓉氣若游絲,郭靖狀若白癡,令人氣悶。

近年來的武林至尊, 當屬 Kill Bill (1 & 2). Quentin Tarantino (昆丁.泰倫提諾)執導,Uma Thurman 挑大樑, 劉玉玲 Lucy Liu 也是其中要角。此戲相當血腥暴力,兒童青少年不宜,不慣"昆丁流"的觀眾切勿輕易嘗試。(你如果連 Pulp Fiction 都無法接受,那麼絕對不要看這部)。此片分為兩集,上集較勝,有三段絕唱:一,新娘千里尋神兵,到冲繩一家壽司店找到了退隱的製刀大師 Hattori Hanzo. 二,新娘跟蹤仇人O-Ren Ishii 到 House of Blue Leaves 餐廳,亮名挑戰,斬殺 O-Ren 的黨羽 Crazy 88;此段雖慘烈,還好導演以黑白效果稍加掩飾。 三,新娘和 O-Ren 在精巧的日本花園決鬥,飄零的細雪中,新娘以神兵制敵;此乃絕唱中的絕唱,不敢看畫面的觀眾,可戴上眼罩,單聽此段的音樂 - Kill Bill 的配樂和節奏,不會讓你失望,下集稍遜,但有一段新娘回憶當年到中國在"白眉老兒"門下學藝的經過,甚詼諧有錢。

至尊片是老外拍的,老中的佳構何在?我所屬意的三片,竟皆章子怡主演:臥虎藏龍(李安),夜宴(馮小剛),十面埋伏(張藝謀)。它們的共同特色,我稱為"武俠樂舞流"。所謂樂舞流,非音樂片或康康舞,而是刀光劍影縱躍搏擊,皆與樂舞融合為一。臥虎藏龍居樂舞流魁首,幾至喧賓奪主的地步,情節反成了陪襯;和上譚盾的音樂,無疑是場武俠MTV。夜宴以臉譜舞戲貫串全場,開場的謀刺,終場的歌曲,我極喜歡。十面埋伏將飛刀的題材發揮得淋漓盡致,可惜結尾的打鬥失之拖泥帶水。

另有一片,徐克的"七劍",開場的黑白景,象徵無辜者的無助絕望,只有俠客出現時的一個大燈籠是紅的,甚具巧思。人物的扮相。招式的凌利,場景的雄壯,有令人擊節處。電視版“七劍下天山”亦佳,惜不免電視劇拖拉的毛病。題外話:梁羽生的原著不知所云,線索凌亂,人無血肉,充其量只是個粗糙的草稿。

武俠片的上品,要形意神均具。形(form),主要是人物造型、打鬥身段、坐臥談吐、角色的對襯烘托。一個人物出場,先要讓人一看就覺得可信,不禁讚嘆:這就像喬峰;若英雄俠客獐頭鼠目,出塵美女一口黃牙,這戲就砸鍋了,不用往下看。場景的重要不言可喻;台灣早期拍的武打電視劇,限於預算無法出外景,只能在棚內拍攝;石頭是用布遮的,演員不小心碰到就會搖動。意(sense),指的是情節。武俠戲的情節雖不必深究,但仍須條理分明,有線索,有懸疑,有驚奇,帶著觀眾啟承轉合的走。故意搞怪,讓人一頭霧水,會打了觀眾的岔;故弄玄虛,最後不能自圓其說,會掃了觀眾的興。神(soul),境界也。一個片子要有個哲學,讓人體會點什麼,覺得有嚼勁,有點回味。武打片和武俠片的差別就在這裡:前者只是熱熱鬧鬧打一氣(像成龍的片子),後者除了打,還表達俠的神采和韻味。不過也有扭曲到另一個極端的,導演硬生生把他的歷史觀世界觀雜拼一盤端給觀眾吃,嬌柔做作;我最討厭這種片,一碰到必評為下品,例如張藝謀的英雄, 陳凱歌的無極。

最近看了一部舊片新拍的西部片 3:10 to Yuma (Ressell Crowe 和 Christian Bale 主演),蠻喜歡。角色的心理較複雜,善惡也不是那麼絕對,形意神都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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