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2, 2008

你脫光了沒有?(五)

【第五回】開到荼蘼花事了 勘破三春景不長

前文說到我到了S公司作了科技買辦,忙得風生水起。夏天季度營收超過 $150M,公司開派對慶祝,大老闆除了描繪前景,還提醒我們擺脫小鼻子小眼睛的思維。比如說營收的金額單位,要改用 Billion,所以本季的營收是 $0.15B,而非 $150M。我啜著香檳,如騰雲駕霧,心中把未來的股價迅速盤算了一番,不由再快飲一杯。

公司的人事迅速膨脹,會拼 Optics 這字的人還是不夠多,幾乎天天都有新人來面試;到了中飯時間,通常會叫 pizza 或三明治外賣,邊吃邊談,以節省時間。有位同事養了條愛斯基摩犬(husky)名叫奧斯卡(Oscar),每日與主人同來上班。 奧斯卡體型碩大,看來就像條狼,牠不會汪汪叫,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震顫的狼嚎。奧斯卡性情溫和,嗅覺靈敏,極為貪吃;Pizza 一來,牠不論身在何處,一定會踩著輕盈的步伐奔來。有一次,一位身材嬌小的東方女孩前來面談,正在大會議室報告她的博士研究;我們一群工程師邊聽邊嚼著香噴噴的 pizza,只見奧斯卡迅雷似的奔來,直衝桌下東嗅西聞,發出興奮的嚎叫,把那女孩嚇得花容失色,舌頭打結。這讓我想起馬里蘭的兩個同門師弟,他們大概不怕狗,比較適合這裡的工作環境。於是我把他們相繼請了來,順便納入兩筆豐厚的介紹費,剛好夠家裡買新冰箱和洗衣機。

盛極而衰,事理之常,然而沒有人料到光纖和網路泡沫的崩盤來得如此迅疾。福兮禍所伏,繁華的榮景遮掩了脆弱的產業基礎和的可憂的商業交易。比如說,季度營收原來是這樣灌水的:賣設備的公司貸款給客戶(電信公司),好讓客戶訂購更多的設備;$0.15B 的季報的真相如此;設備公司也依此灌水的營收向元件供應商超量進貨。我們最愛的字眼是 capacity - 產能,人人都怕買不到貨,所以不只訂貨, 還訂產能。大家都向未來借錢,然而最終總得有人付賬。網路的流通量確實驚人,但如何從中獲利,沒有人有明確的概念。且寬頻網路的終端用戶數目仍少得可憐,大型高速區域網路的架設很快面臨了供過於求的窘境。電信公司借錢買了設備,卻無利可圖,以致無力還債;設備製造商收不回借出的錢,又賣不出投下大筆經費研發的先進產品,季報和股價於是急轉直下。設備製造商賣不出東西,庫存堆滿了光學元件,自然不再跟元件供應商進貨;元件供應商也堆滿了庫存,季報發赤,股價發黑。骨牌效應已成,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它摧枯拉朽。

到2001年春天,公司面對現實,祭出雙刃劍:write-off and layoff。第一刃勾銷債務,解決呆帳,就是一次性認虧了事,讓未來的季報好看些。Write-off 的內容也包括庫存的呆貨 - 成套的設備,雷射,接受器,放大器,光纖,等等。一櫃櫃上百萬美金的頂級光學元件,依法要砸扁毀掉。天真的工程師們說,多可惜,不如捐給大學,可是於法無據。另一刃是解雇,layoff。如果 write-off 勾銷的是呆帳呆貨。layoff 勾銷的就是公司認定的呆人。Layoff 有所謂好聽一點的講法: restructuring, reorganizing, down-sizing, right-sizing;這些是corporate America編出來自欺欺人的名詞。我的兩位學弟,來S公司不到一年,就打包走路,讓我不勝唏噓愧疚。幸好他們離開於2001年春,很快找到了工作。2001年底又有一波解雇,我仍倖免;此時電信核子冬天(telecom nuclear winter)已經全面降臨,景況悽慘。

2002年夏天,全家回台探親三個禮拜。有幾日住在台北妻弟處,沒看美國消息。一天早上,北橋妻忽有預感,打開電腦看網路財經,赫然看到一則快報:S公司重組,砍掉整個光纖傳輸事業部。她把我挖了起來問到:你不是屬於這個事業單位的嗎?我睡意全消,馬上撥電話到美國,得知留下了九個光學工程師處理善後事宜,而我是其中之一。天可憐見,我又暫時逃過一劫。

休假完畢回到公司,已人事全非。九個人似涸轍之鮒,相濡以沫,心不在焉,經常終日無所事事,又都知道來日屈指可數。2003年春,我參加蕭條的 OFC,遇到昔日S公司的同事,他已搬到加州。寒喧數語,他忽然問到:你脫光了沒有?我聞之一愣,隨即力持鎮定:他可能受到核子冬天的打擊,有點語無倫次,可別再刺激他才好。他隨之一笑:「你大概不懂,脫光,是離開光纖這一行的意思」。我會其意後,笑得直不起腰來。全光,All Optical;脫光,Stripped of optics。全光不,只得脫光。放眼望去,如我們二人者大有人在,巴著小舢舨在光海中載浮載沉,隨波上下,尚未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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