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抽象拔河

【序】小兒子問："How do you say abstract in Chinese?" 我答：「抽象。」他面露疑惑："象 - I know. It means elephant, right?" 中文裡一音多義與大量的同音字常讓孩子一頭霧水，所以我得加以解釋。象 = shape, form; 抽 = extract; 抽象的意思，就是從看得見摸得到的具體事物，萃取其中的本質；雖然本於實象，卻超乎實象。我對自己的解釋頗為滿意，還不忘機會教育：「你看，中文字很有意 思吧？」 他點點頭，似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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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抽象拔河】

實象是個別的存在，抽象卻企圖從個別掌握整體。不過我們平常使用抽象一詞，多用於形容某事物"不夠具體"。如抽象畫，盡畫人間所無之物；抽象的說法，是不落實的說法；抽象的學問，是無法經世致用的學問。這種用法含有貶義，強調脫離、欠缺，而非萃取、精 煉，其實有違抽象一詞的本意。因為連最抽象的數學，也是基於我們認知的時空結構和因果律而發展出來的。

所有的藝術都是抽象，卻不離象。本質是存在的昇華，但不能離開存在而孤立。高明的藝術家，心中一定有象。貌似無象的藝術不見得高超，看似具象的藝術卻可蘊涵無法言詮的玄機。如杜牧的"停車 坐看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詩句中字字具象，卻因排比得當，傳達出色彩鮮明物我相映的抽象純度。

如果再往唯心的方向傾斜，抽象意味著 有一種精神的原型（prototype），不依附物質而存在。例如所謂"正氣"：「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按文天祥的意思，正氣是一種獨立於八荒六合 的超凡精神；附著於河嶽日星，它成就壯闊磅礴，附著於人，它成就慷慨氣節。這就很玄了，玄之又玄，陰陽互變，變得像唯物的量子力學。量子力學說，物質其實 是波動。波本來自由自在，因為我們要觀察它，它就忽然聚合成物質。我本來是自由自在的，因為有人瞧見我，就忽然聚合成人形。所以量子力學也很玄，玄之又玄，無中生有，又從唯物變到唯心。

既然我本是波，我與抽象之間的距離豈不就消失了？我思，故我不在。我的思考活動，恰表明了有一超越我的精神本質。所有讀這篇文章的朋友皆可證實，本文作者的存在方式是純然抽象的。我的概念，透過網路電波，傳到你的腦波，如此而已。概念是抽象的，我是抽象 的。我思，故我不在。

"抽象的概念"是累贅的說法，因為沒有不抽象的概念。人使用語言 -- 最最抽象的工具 -- 創造了無數的概念，真是不折不扣的抽象動物。人一點也不實際，反而熱衷於抽象，不然文明不會那麼嘈雜、虛擬世界不會那麼熱鬧。但也有人嫌煩；莊子早說過" 道在屎溺"，意思是，你們自我陶醉講了半天，還不如吃喝拉撒睡。

美學，依附於吃喝拉撒睡的完成；幸福，依附於吃喝拉撒睡的滿足；抽象的上 層結構在物欲滔滔中不堪一擊，此即唯物觀點，不是沒有點道理。讓袖手清談之流或飽學之士餓三天肚子、或消化不良三天，就可得知上層結構的脆弱。「讀書徒爾 誇充棟，依然不可救饑凍」，潦倒文人的悲嘆，何其真切！但是脆弱不表示它不重要；許多珍貴的東西都很脆弱，卻極其重要，像愛情、友誼、藝術、娛樂。人生若 是少了這些上層結構，有何趣味？

人類的快樂和麻煩都是從抽象來的。所以有先賢老子，鼓吹過 "絕聖去智、無知無欲" 吃飽肚子不要思考的豬羊生活。權衡得失，我寧取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