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31, 2010
新年快樂
親愛的朋友,祝你新年快樂。願你取得每日的麵包,無憂大嚼,在陽光空氣水之中發酵。願你的紅血球以常速奔馳,帶氧充足暈染你的雙頰湧上你的指尖,於是我才放心,知道在衰老的世界中不需要酒精你照樣燃燒。或許新陳代謝的本錢不如去年,但你找到更多讓自己心跳勃勃的理由。一邊品嚐世界的甘旨,一邊睥睨世界的邏輯,朋友啊願你油光滿面豪情萬千,讓我欣羨。
親愛的朋友,祝你新年快樂。願溫柔尋到你寧靜的島嶼,願平安潛入你每夜的眠床。你要瀟灑進出戰場,然後拍拍塵土回家,不讓外頭的硝煙污染所愛。願你所愛的也愛你體貼你記得你,你們一齊剖分獵物,互相舔舐傷口,如此踏實的滿足無可取代。願你的心敏感,知曉世故卻不向它屈服;你燦爛的笑容必使老練的眼睛流下淚水,而我在遠方的回應,將比子夜的煙火更燦爛。
Sunday, December 26, 2010
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
詩的境界畢竟和人的生命情調習習相關;詩可以欣賞,激發靈感,但其實無法模仿;刻意模仿,不免落入東施效顰的醜態。我忽然想起台灣過去某些政治人物,敗選後竟也引用“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的經文,意欲展現瀟灑的身段,但其人與經文的境界畢竟落差太大,讓聽者先是啞然失笑,接著毛骨悚然。真情與矯情之別昭若日月,唯矯情之人不自知罷了。
近日從網站買了幾本書,有葉嘉瑩的《迷人的詩謎 - 李商隱詩》,北島的《零度以上的風景》,魯迅的《朝花夕拾》、《野草》。淺學如我也有一樁好處,便是讀書常遇驚艷;飽學之士或許就享受不到這般樂趣(但這恐怕是敝人的阿Q心態)。不避野人獻曝之嘲,略書驚艷幾筆於下:
(一)燕台四首 - 春
年過四十方讀到如此美麗的詩,有愧詩賢。讀了這首,才真感受到李商隱經營意象的功力深厚,深不可測,絕非靠幾首艷詩誇說風流而已。讀義山詩的經驗是:先覺字句之美魅人心魄,但對所說所指則毫無頭緒。經專家註解,搞清諸般典故,字句之頭緒稍現端倪,通篇意旨卻仍在五里霧中。於是開始馳騁想像,根據蛛絲馬跡為作者勾勒本事始末,可惜多半難有定論。最後了悟所敘何事其實不甚緊要,環環相扣的美麗意象才是其詩精髓。李義山若是畫家,必定是第一流的抽象大師,能以有形筆跡觸動無形但最最直覺的情感。
原詩如下:
風光冉冉東西陌,幾日嬌魂尋不得;蜜房羽客類芳心,冶葉倡條遍相識。
暖藹輝遲桃樹西,高鬟立共桃鬟齊;雄龍雌鳳杳何許?絮亂絲繁天亦迷。
醉起微陽若初曙,映簾夢斷聞殘語;愁將鐵網罥珊瑚,海闊天寬迷處所。
衣帶無情有寬窄,春煙自碧秋霜白;研丹擘石天不知,願得天牢鎖冤魄。
夾羅委箧單绡起,香肌冷襯琤琤佩;今日東風自不勝,化作幽光入西海。
還有夏秋冬三首,沒讀過專家解說,尚不知所云。
此書似是講稿,平平道來無學究氣,循循導讀如領人尋幽探勝。述說李商隱生平的部分也明晰可讀,加上許多印刷精美的插圖,極為賞心悅目。
(二)敢有歌吟動地哀
《朝花夕拾》收了魯迅雜文,《野草》乃其散文詩,由風雲年代出版,每篇皆有註釋,幫助不清楚魯迅寫作背景的讀者。書後附有李歐梵先生的解析,於了解魯迅其人其文大有助益。
我從小讀梁實秋的《雅舍小品》,崇拜梁先生的文采,尤其他文白交融的本事。梁先生和徐志摩等人屬於民初文壇新月派,和魯迅打過勢不兩立的筆戰;加上魯迅乃左翼文壇盟主,所以我自小對他便有偏見。
後來大學時候從街頭買到《徬徨》、《吶喊》,雖仍不習慣他作品中冗贅的白話虛字(白話文學初創時期的通病),但開始為其深度與力度所震撼。魯迅的入世關懷如鬱重的雨雲,如巨大的低壓,憤怒時便要打雷下雨,與整個時代的重聽和泥濘為敵。用他自己的形容,他是叛逆的猛士:
“叛逆的猛士出於人間;他屹立著,洞見一切已改和現有的廢墟和荒墳,記得一切深廣和久遠的苦痛,正視一切重疊淤積的凝血 ...”
我痛斥過左派的黃昏,但魯迅是左派的晨曦,勇敢而真誠。可惜真正的猛士比名鑽還稀有,後來捧他的黨徒大都是拿著他的神主牌另有謀算;至於聽到他的名字就掩耳噤聲的黨徒,格調就更不堪了。
(三)一顆被種進傷口的種子拒絕作證
集郵者窺視生活
歡樂一閃而過
他們在房頂齊聲朗讀
一紙無字的黃昏
我們遊遍四方
總是從下一顆樹出發
返回,為了命名
那路上的憂傷
是筆在絕望中開花
是花反抗著必然的旅程
是愛的光線醒來
照亮零度以上的風景
這是詩人北島,晦澀如霧,又耀眼如閃電。他的詩不好懂,但讓人想搞懂。我讀了他的詩之後,寫詩開始受他影響,有東施效顰的危險,可懼。
Monday, December 20, 2010
中間那一段
但我不是要談中年的肚皮。
今天教會提前進行聖誕節主日崇拜,退休的老牧師來證道。他說人一生不過兩張紙,一張出生證明,一張死亡證明;兩紙之間,人走向必朽的終站;無論勉力求生也好、或者追慕榮華名利,到頭來都無分別。唯有主基督給了我們第三張紙,就是生命冊,此乃聖誕節真正的意義。
老牧師近年來與癌症搏鬥,幾次迫近生死關頭,所以語重心長。但是我仍舊不免思索:兩紙之間,中間這一段,到底該怎麼過?
對大多數陷於生活絞肉機中的芸芸眾生而言,這問題似乎多餘。飢渴則思飲食,孤獨則思伴侶,窮乏則思發奮,安樂則思守成,再加上一套自我安慰的謊言,世世代代日子就這麼過,養出幾十億人盤踞地球比癌細胞還猖狂。
對基督徒而言,也不難尋出若干標準答案。但標準答案的毛病是,它是別人,另個地方另個時代的人的經驗總結,雖富有啟示,卻總有距離。這個距離叫做生命,不是任何標準答案可以替代的。
敝人的信仰堅定,但似乎不夠純正,總有許多想法,許多大大小小問題。比如:宇宙何其大,永恆何其長,為何上帝要以我們如微塵浮游的一生,斷定我們在永恆中的位置?祂是造物主,應該挺寬宏大量,應該會給我們許多 second chance, 不是嗎?我總覺得上帝的偉大超乎我們想像,必然是神學出了問題,硬要給上帝穿小鞋。此種想法在教會不甚討好,但我對探究神學的傳道人絕無不敬,只是無法想像一個胸懷億萬光年的造物主會如我們一般小氣。
還有個問題:如果基督徒看人生僅僅兩張紙,那何不省去中間這段?節能省碳,又早些知道答案。純正的基督徒說:不行,生命乃神所賜與,極為寶貴。但純正的基督徒也說:人生如捕風捉影,皆罪中作樂。我追問:此生所為何來?答曰:認識上帝,傳揚福音。我說:上帝太神秘,再認識祂一百年也隔靴搔癢,不如早去另個時空見祂弄個明白。至於傳揚福音,自從印刷術錄音機擴音器和網絡發明之後,目標似乎已然達成。我的印象是:人家已經聽得很煩了,何必強人所難 -- 我活到現在還沒發現世界上有誰聽我的話,而我的口才算是不錯的(其實我也很頑固、很少聽人的話)。加上人類一直生個不停,總會有人新來乍到沒聽過福音,那也不是我們的責任。如此想法當然離經叛道、而且嚴重缺乏同情心,但確屬我的疑問。
你如果對我過多的疑問有些許同情,就不難了解基督教為何有眾多派別。我們對於起點通常不予深究,對於終點皆有共識,但對於中間這一段該如何過、以及過日子的方式與到達哪個終點的因果關係則不乏歧義。因此從極端出世到極端入世的派別都有。
我算是“騎牆派”吧,無法不留戀如風而逝的人生風景。人生的變化波折勾動我的七情六欲,讓我畏懼,令我顛狂,將我撕裂,使我完全。那音樂,豈非為了摸索至聖境界?那爭辯,豈非為了奔向永恆之鄉?那詩歌,豈非遍歷跋涉的嘆息?那沉默,豈非發自深淵的吶喊?如果上帝是這一切的作者,祂是否也會同情落淚?一定會的!祂如果對我們徒勞無功的自虐無動於衷,為何要給我們一個聖誕節?
我摸摸自己的肚皮,深知其中多是渣滓、鮮有精華。世俗與神聖竟有可能聯繫嗎?我得再聽聽這首宛如天籟的聖樂:
O holy night, the stars are brightly shining;
It is the night of the dear Savior's birth!
Long lay the world in sin and error pining,
Till He appeared and the soul felt its worth.
A thrill of hope, the weary soul rejoices,
For yonder breaks a new and glorious morn ...
Sunday, December 5, 2010
火鍋肉片
佳期如夢;
你如約回來燒熱火鍋;
大啖剩下的一批。
低溫適合培養耐心,
當世界的輪子助長遺忘,
當消息閉鎖,
偷渡不到禁地。
寧被滾燙吞噬,
不為孤獨侵蝕,
堅持完整
封存的盼望。
直到鵲橋藉一張機票,
以解凍的速度再次襲來,
越過坎坷石溪,
宣告柔情似水的歸期。
Saturday, December 4, 2010
買詩記
狡黠原是文明的姿態
好事者乃買一卷詩
追究其中不可告人之處
默許的利益輸送
走私錦瑟華年和北島的風景
和國風雅頌一同低語
在無人追捕的他方
因果混淆的句子
金風玉露的夜裡讓人清醒
聚散的憂傷無法癒合
唯有在晦澀中測量
欲言又止的紙頁
枕旁燃了一團火
漸暖的被窩不耐難解的意象
遂熄了燈
Friday, September 10, 2010
想我狂狷的兄弟們
我狂狷的兄弟小園行遍
踩著不再輕盈的腳步
呵護沉睡的凋傷
花季已過
我狂狷的兄弟鵠立路口等待溫柔
溫柔卻似永遠爽約的果陀
他憤而開罵,無奈狂噴的口水
不足淹沒南來北往的假貨
我狂狷的兄弟穿越擁擠的人群
怎麼也量不到冰點以上的溫度
這世界是一片喧囂的荒原,他說
因為太多人自動對號入座
我狂狷的兄弟面對落日微笑
左手將進酒
背後留一手
給逝去的長影狠狠一指頭
Saturday, September 4, 2010
熱力學十四行
冷血的魚泳於冷水
鱗甲動物錯身而過
交換冷藏的眼神
於是想起你的無上價值
我的另一半體溫
雖然小火山時時爆發
岩漿熱氣騰騰
但我此刻寧被火山灰覆蓋
寧可被近距離灼傷
因為冷熱不定
遠勝恐怖的恆溫
何況你是我的另一半體溫
較暖的一半
Friday, September 3, 2010
孱弱的善良(轉載)
星期天中午,朋友約我吃火鍋,剛進火鍋店,雨便傾盆地下了起來。這一場難得的雨,使悶熱的空氣一下子冷卻了下來,湯鍋裡泛起的一陣陣濃烈的火鍋香味讓人感覺這個中午非常美好。
我們吃著火鍋喝著啤酒聊著近來所見所聞的趣事。許多天來被炎熱的氣候和各種不大不小的煩心事騷擾得不安的情緒難得的好了一回。
這時,一個老人從玻璃門外蹣跚關走了進來,渾身上下淋得精濕,衣服和褲子都往下滴著水。老人的頭髮已白了九成,瘦得只剩了一層皮,那一層可憐的皮上留著長年在田間勞作被太陽烙下的灼痕。他的身子瑟瑟發著抖,在火鍋店金碧輝煌的大廳裡,他像一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老鼠一般,眼裡露著怯怯的光。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也努力了很久,終於鼓足了勇氣,試探著向火鍋桌旁靠攏,向人們推銷他提籃裡的雞蛋。嘴裡不停地向人們說:這是土雞蛋,真正的土雞蛋 ...
我想,為了推銷出籃中的那三十個雞蛋,他想要說的話很多。但吃火鍋的人們顯然沒興趣聽完他的廣告,一揮手把他呵斥開,像呵斥一個乞丐。老人就在幾桌火鍋旁反覆上演著永遠沒法演完的話劇。在有小孩的桌上,他甚至做起了小孩子的工作,努力擠得臉皮像笑,討好小孩子們說:“好雞蛋,讓你爸爸媽媽買吧!”他甚至連不滿周歲的孩子也沒放過。在巡邏完三十幾桌火鍋之後,他的30個雞蛋依然原封不動地躺在籃裡。他正要向坐在角落的我們走來時,火鍋店的小工終於忍無可忍,連推帶揎將他送回了雨中。
我一直觀察著老人,從他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絕望。這絕望,與他的焦急成正比。
或許他家裡正有一個急需用錢的理由使他不得不在這個雨天出來賣蛋。老伴病了?有人要交學費?或者僅僅是為了能給小孫子買幾顆糖。我倒寧願相信是第三個理由。
我偷偷溜出去,將他的蛋全部買了下來,我用15元這麼便宜的價錢,買得老人的感激涕零。事實上,他只要13元,但沒零錢找補。
在我離座的時候,朋友們開始猜測我的去向。猜的內容七古八雜,什麼都有,只有妻子猜對了,她知道我一直在觀察那個賣蛋的老人。當我拿著一包藍花布包著的蛋回桌旁時,朋友們都笑了。有笑我們夫妻心靈相通的,更多的,是笑我善良得幼稚。
他們說:都什麼年代了?
此後的話題立即轉化成了對我的批評教育。朋友們,個個苦口婆心得像是怕兒子變壞的孟母。他們講自己被蛋販子欺騙的經歷;講賣假貨的小販如何用可憐的外表欺騙人們的善良;講自己好心得到的惡報;講乞丐們的假傷口和真富裕。
我沒想到自己會受到如此隆重的批判,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大吼一聲:就算被騙,也不過15元錢嘛。但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他是真需要錢,這該是多麼大一個安慰啊。
朋友們盡管不言語了,但我感到他們心中依然保持著原來的想法。我很想給他們講自己幾年前的一次經歷,那次,我到外地玩,回來的路上,錢包被小偷扒了,手中只剩一盒紀念幣,是我以100元買下來的。在街頭,我想以50元的價格賣出去,以便能搭車回駐地,駐地只有5元錢的車程;但我攔了近百人,紀念幣價格從50元降到5元,卻怎麼也沒賣出去。人們很漠然,甚至懷疑我是騙子,一個要將100元買來的東西用5元錢賣出去的騙子!最後,還是一個老婆婆救了我。她是那天唯一一個相信我的人,她給了我5元錢,但沒有要我的紀念幣。她用5元錢,拯救了我對人心的看法。可以說,今天買蛋的舉動以及我殘存的善良之心,都與她有關。
我想把這個故事講給朋友聽,但見朋友們一副不屑的模樣,也就忍了。事後的幾天,我煮蛋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的,深怕有一個壞蛋冒出來,刺傷我對善良的信心。
很多日子,我甚至不敢再到先前去過的那家火鍋廳,怕碰到那個老人又在那兒賣蛋,如果他真是職業蛋販子的話,朋友們的笑聲足以挫斷我的神經。
想不到,我懷著善良的願望做了一筆正常的交易,竟莫名背上了如此的精神負擔,這或許是現在願意做善事的人越來越少的原因吧?但我是絕然不會後悔的。
Saturday, July 3, 2010
哪怕酒鄉遙
哪怕酒鄉遙,陶然有北橋;
劉伶漱玉醪,五柳嚼紅糟。
葡苑三杯少,藏罌冷窖饒;
和和山谷日,慾海須臾逃。
哪怕:Napa Valley 是也,加州酒鄉,位於三藩市北。
遙:自波士頓來此不易。
劉伶:西晉酒鬼,竹林七賢之一,著有《酒德頌》。
嚼紅糟:品紅酒時,留酒於唇齒間,嚼以辨味。
三杯少:品酒只得小啜,但吾亦不勝三杯之量。
罌:釀酒於罌,烹肉於鼎,酒肉生活必備之器。
冷窖:地窖冰涼,儲酒橡木桶多如山積。
和和:暖風熏得遊人醉。
須臾:一日來回,聊解饞耳。
(二)前往 Signorello Estate
GPS 帶我走了遠路,無妨,它知道我喜歡永遠夢幻的金門大橋。從三藩市19街眺望,濃霧中的紅衣綽約依然,依然讓我心神蕩漾。但今天另有約會,無暇與紅衣耳鬢廝磨。過了橋,循101公路加速前行,轉入37號路繞著內灣,再北折29號路。就這幾個轉折,市廛已拋在後,娜帕谷地(Napa Valley)在八十度的艷陽天下展開,黃黃綠綠的田園景緻讓我的心狂野起來,禁不住在車裡放聲大喊:I'm here! I'm here!
頭一次來到酒鄉。前晚在旅館裡查資料,三百多家大大小小的酒莊,去哪個好呢?嘿,Signorello Estate, 最佳酒食組合(best food & wine parings),美金65元包吃包喝,挺划算的,就是它了。不料早上打電話,莊客說:“你得24小時前預約,現在才約,我們準備不及。” 那麼,就去喝酒吧。莊客又問:“幾時到?” 原來即使在觀光名盛的娜帕,大多的中小型酒莊畢竟以釀酒為專業,因此品酒也得預約。“中午之前。” “好,我們等你。”
夢幻午餐泡湯了,我瞅一眼右座,有一包海苔蘇打餅乾和一個隔夜饅頭,心裡斟酌:大概可以撐一陣。從矽谷開車單程至少花上1個半小時,而我必須當天來回,怎能浪費時間吃不要緊的飯?
於是邊吃餅乾,邊打量兩側的饅頭小丘,和丘上一道道間隔整齊的葡萄架。忽然覺得種了葡萄的饅頭丘很像某種前衛髮型。舒緩的小丘陵地是娜帕的入口;若欲一覽山谷全貌,最好的方法是到 Google map 選擇 Terrain, 你會發現娜帕是一塊西北東南斜、約50公里長的平緩狹地,南起 Napa City, 北止 Calistoga. “直接穿過 Napa City, 不要停留,那沒啥好看,然後避開 St. Helena Highway, 走車少的 Silverado Trail.” 前天與姑媽一家餐敘,久居三藩市的表哥特別指點迷津。我依言而行,不久便到了約好品酒的 Signorello.
Fig.1 Signorello 入口坡道 Fig.2 箭頭乃為鼻子不靈的人而設
(三)A wine flight
Signorello 的入口坡道小有氣派而不失親切,兩側即葡萄園。正午的烈陽下僅零星停了幾輛車,不像有名氣的酒莊。既來之,則安之;找到品酒廳,推門而入,頓感沁涼拂體。兩位莊客對我準時赴約顯然頗為讚許,親切的打招呼;廻目四顧,乖乖,本人是唯一的訪客。
這下慘了。聽說這種地方藏龍臥虎,連店小二皆酒國翰林。若是品酒廳人聲雜沓摩肩接踵,我一酒國白丁還可瞎混過去。目前這情況,彷彿要獨自面聖殿試,出醜在即。但英美俗諺云: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 我就是大白丁,就是不懂酒,就是俗斃的觀光客,怎樣?經過一番踏實的心理建設(身段低到不能再低,就踏實了),又豪氣干雲起來。
站在吧台前,酒保約翰擺出迎賓的架勢, 攤開酒單。左面15美元品五種酒,右面25美元品更多更貴的酒。我不願顯得寒酸,假惺惺地左看右看斟酌。約翰閱人多矣,不跟我磨菇,立時以專業優雅的口吻推薦15塊錢的酒單。我從善如流,敬謹受教,心裡感激他沒拿我當冤大頭。
“這五種酒,前兩道白酒,後三道紅酒,味道由淡至濃,極適合初入門的酒客,” 約翰開始諄諄教誨。“哦,為何如此,願聞其詳。” 我接口幫腔。品酒嘛,聊天也是很重要的,不然豈不成牛飲的蠢物?“哈哈(笨透了,連這也不懂),就好比品嚐佳餚,也要從淡至濃;否則次序顛倒,豈能嘗出淡酒的佳妙?” “說得好,原來酒和食物的道理一樣,真讓我茅塞頓開。”
早上與我通過電話的丹尼,這時在一旁接腔:“約翰介紹酒有深入淺出的本事,不論訪客的程度如何,他總能將酒的堂奧講得生動明白。” 這番馬屁一定拍到約翰的心眼裡,但他大概諛辭聽多了,毫不動容。“現在先喝 2008 Seta”,他取出一瓶新酒,邊說邊開:“我們的 Seta 以 60% Semillon 和 40% Sauvignon Blanc 製成,最適合搭配鮮魚享用,” 然後又講了一長串關於這兩種白葡萄在法國的原產地、採收季節等等來歷,我也記不清。“葡萄是你們種的,為何要強調原產地?” “因為葡萄雖種在加州,卻是進口的品種。” 原來葡萄的譜系這麼重要。
約翰倒入兩指高的 Seta 遞給我;果然可口,相當開胃,肚子不禁餓了起來,可是屋裡連塊起司都沒有。我想坐下慢慢喝,見另一吧台旁邊有兩張椅子,便問是否可把椅子拉過來坐。“不行!” 我聞言愕然。“你第一次來酒鄉品酒,或許不懂規矩。客人站著喝,叫做品酒(wine tasting);坐著喝,叫做賣酒,需賣酒執照。大多酒莊,如敝莊,沒有賣酒執照,所以不方便請你坐下。” 竟然有此規矩,我可是唐突了,連聲抱歉。約翰見我謙卑有禮,便和言道:“這規矩實在沒啥道理,但法律如此,我們也沒辦法。” “哪裡的話,謝謝你告訴我,免得我到處出醜。”
“接著輪到 2007 Chardonnay,” 他又拿出新瓶,這時我才注意到他在瓶上寫字。“我記下開瓶的日期,以及用途。” “難道替每一位品酒的訪客都開新瓶嗎?” “我也可以拿開過的酒給你喝,但我希望你嚐到新開瓶的味道,才真實。” 此言不由讓我肅然起敬:這酒莊真敬業,連對待一酒國白丁也不打馬虎眼,顯然極為呵護自己的招牌。但我也稍稍明白他為何推薦15塊錢的酒單了;不是為我省錢,而是捨不得為我這種人開50美元以上的酒。
Chardonnay 到處可見,我對它無啥偏好,也說不上喜不喜歡。待我杯空,約翰問道:“準備好喝紅酒了嗎?”
(四)葡萄皮之必要或不必要
“聽說貴莊的 Cabernet Sauvignon 最有名,是吧?” 約翰眉頭一揚:“皮耶釀各樣的酒,每一種評等皆超過80分。來,試試這 2007 Syrah.” 第一次聽到 Syrah 這酒名,懷著好奇心喝下 -- 嗯,清芳雋永,英華內斂,回甘不去,真好。我感覺肌肉漸漸放鬆,開始享受半酣之樂:“還是紅酒比較溫暖。” 約翰冷冷回道:“溫暖?這是我所不熟悉的形容詞。” 糟糕,言多必失;我開始支支吾吾:“我的意思是,紅酒的味道比較豐富,你看品酒單上描述 Syrah,又是桑椹黑莓的芳香,又是黑糖奶油杏仁的風味,又帶點胡椒的刺激。對了,酒中的水果香怎麼來的?釀造的過程添加了什麼嗎?”
“哦,不不不,絕對不可添加任何東西,” 約翰的語氣轉趨柔和:“那是從土壤中自然帶出來的芳香;不同的土壤,不同年份的葡萄,加上釀造儲存過程的大小差異,便帶出種種變化。其實酒到了一個程度,無所謂好壞,端看你喜不喜歡。” “我喜歡 Syrah,” 我誠心的說:“為何不如 Merlot、Cabernet Sauvignon 那麼常見呢?” 他點點頭:“我們的 Syrah 一年就只幾百瓶,外頭買不到的。不管你看過多少關於酒莊的浪漫電影,造酒畢竟是樁生意,賣得好的就多做,全由市場決定。”
“再問個蠢問題:白酒和紅酒到底有何差別?” “你想想看,” 他把問題扔回來。 “當然,一用白葡萄,一用紅葡萄。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因素嗎?” “除此之外沒有差別,” 他簡短回答;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他說:“對了,做白酒,單用果肉,不用果皮;做紅酒則保留果皮。紅酒的色澤、結構、以及略帶乾澀的味道,全由葡萄皮而來。” “喔,原來有皮沒皮差這麼多。” 丹尼在約翰身後向我微微一笑,看來我問得不算太蠢。這時門開了,走進一對俊男美女。
他們是酒莊俱樂部的成員,與酒保顯然相熟。逛酒莊的人都頗悠閒自在,知道我來自波士頓,友善的與我攀談。“來,嚐嚐 2007 Syrah,” 約翰向他們熱情推薦。此時我已有五分酒意,又不用隻身與酒國翰林周旋,心情更加輕鬆。約翰為我開的第四瓶酒是 2007 Zinfandel, 新鮮活潑奔放跳躍,與 Syrah 大大不同,帶來另一番驚喜。最後一瓶壓軸佳釀為 2006 Cabernet Sauvignon, 乃紅酒中的雍容貴婦,但我味蕾漸趨飽和,囫圇一吞無法細辨其味,可惜了。
酒畢,我買了 Seta, Syrah, Zinfandel 各一瓶準備送給朋友。約翰欣然拿出六瓶裝的盒子為我打包:“你可以多裝幾瓶。下午想去哪裡?” “聽說有一家蓋成義大利古堡模樣,想去看看。那兒的酒如何?” “喔,那家在 Calistoga, 山谷的盡頭。至於酒嘛,嗯,他們是新酒莊。” 點到為止,意在言外 -- 顯然歷史尚淺,還不到起評點。
與萍水相逢的酒友告別,走向停車場,自覺已非吳下阿蒙。心情愉快,但五仙美酒一勁湧了上來,腳步有點不聽使喚打起了醉拳。這樣如何開車?不行,得走一走解酲。於是順著斜坡旁的泥土路而下,拍拍照片。過了約半個鐘頭,流了汗,才清醒過來。
Fig.7 Cabernet Sauvignon 園區 Fig.8 戴寬邊帽的葡萄園丁
Sunday, June 27, 2010
大風吹
吹我來聖荷西
我卻錯過聖荷西一隻
候鳥的假期
候鳥傾巢南飛
更南的你則飛得更北
飛到芝加哥
可是要狂飆一曲大風吹?
手機傳來風聲呼呼
你說那是另一個故事
故事講不完
風城的風不停歇
於是在離巢的年代
在聖荷西找尋半個巢穴
我任憑早晨的微風
吹起候鳥的歲月
吹起新的故事
新的思念
候鳥有衛星定位
我的思念將比衛星準確
Monday, May 24, 2010
魚肉記
到了 Concord 愛默生醫院手術中心,她先進去,過了半小時,護士才出來喚我。我的美人魚可憐兮兮躺在準備室的潔白病床上,護士麻醉師輪番上陣,問她姓啥名誰何日降生,驗明正身後測量基本數據。後來主治醫生來了,步履矯捷,目光如炬,全然不似 65 歲的中年婦人。她在床邊坐下,一開口,我便放心了。交給這人掌刀,美人魚應該沒事。
“他們在我肚皮上畫了一個記號”,趁著沒人的空檔,妻掀開衣服讓我看。肚皮上用黑筆寫著 1B,不知什麼意思。她最擔心麻藥的份量 - 太少了,刀沒開完就醒了那不痛個半死,太多了醒不來怎麼辦。又擔心那將割除的腹心之患壓迫到周遭器官,造成了損傷。
我握住她手,簡短禱告,求主保守一切。之後醫護人員進來,笑問“你準備好了嗎?” 沒等她回答,就把她推往手術室。我想:這當口,難道還有反悔餘地?病床轉入長廊前,我好好地看了妻一眼。
* * * * * * * * * *
在外頭等候。這家社區醫院安靜雅潔,管理井井有條。大兒來做過義工,小兒兩次撞破頭來縫合傷口,我在這測過心電圖,如今妻在此開刀。手邊有一本三月號的《紐約客》,我有一搭沒一搭的翻閱,坐不住又起來踱步,不時查看看時間,張望手術區入口的動靜。候了兩小時,終於瞥見女醫生健步朝我走來,我遽然站起。她面帶微笑說:“非常順利,恭喜!”。“其他的器官沒事?” 我追問。她點點頭。我忍不住張臂擁抱她,再三道謝。“你現在不妨去吃個飯,一點鐘左右再回來看她。” 這是她給我的處方。
於是到 Lexington 揚子江餐廳吃簡餐。入春以來一直陰雨綿綿,今天倒是陽光燦爛。食畢,剝開籤餅,抽出紙條,上頭寫著:Happiness is just around the next corner; wealth is down the street. 不禁會心一笑,是啊,幸福往往就在轉角。擔心了好一陣,今日的平安還真得來不易呢。
時間還早,遂在紅磚道上散步,感到肩膀的肌肉逐漸放鬆。忽然聽到鐘聲悠揚,時當正午,應該是附近的教堂報時。鐘聲頗長,似有旋律,留神細聽,竟是首我極喜愛的聖詩:
在主耶穌十架下,我願站立堅定。
如酷熱天遠行辛苦,進入磐石蔭影。
如曠野中欣逢居所,長途喜見涼亭。
到此得釋肩頭重擔,養力奔赴前程。
彷彿溫柔清泉流過心中,頓時感到極大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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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ington 市中心的紅磚道旁有許多餐廳,許多人徜徉於露天的桌椅啜飲咖啡。一群人帶著小孩,另一群牽著狗,小孩和狗相見歡磨蹭起來,兩群陌生人也就駐足攀談。信步而行,忽發現一間麵包店掛著中文招牌。《百里香》 - 這不是妻的好友 Cindy 開的店嗎?推門而入,請店員把老闆娘從麵包房裡請出來。顯然 Cindy 不知道妻開刀,於是我跟她分享平安的消息,順便買些麵包甜點。
“絕對不要中年創業,太累了”,穿著圍裙、頭髮略略蓬亂的 Cindy 說。夫妻倆胼手胝足弄這家店,不容易。“祝你打敗 Starbucks!” 我信口開河。“不敢不敢,他們做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她用務實的生意人口吻回答。
返回醫院,找到妻的病房。她醒來已經一陣子,面乏血色,身上插了三個管子。手腳倒暖烘烘的,原來小腿上夾了按摩氣囊,促進血液循環;這東西乍看沒啥了不起,可是對於術後復原助益匪淺。她雖虛弱,但頗有如釋重負之感。
晚上帶倆兒子去看媽。看到兒子,她精神大振,話說個不停,記者的本色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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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禮拜天,妻出院回家。腹部傷口很長,必須小心休養一個多月。家裡的床不如醫院方便,尤其上下床最辛苦,她忍痛勉力適應了大半日。教會姐妹準備的食物陸續送到,她沒吃多少,反而便宜了我們父子。今天本來在一弟兄家有烤肉聚會,我們不克參加;到了晚上九點多,門鈴響起,有人送來一盤烤好的牛排雞翅豬肝。
總是有人惦記我們。台灣的家人,教會的人,以及朋友。妻狀似膽小,其實挺堅強。反而是我,開刀前夕心中害怕。有一位久不禱告的朋友,為我們禱告;有一位捎來安慰的信:
Still, no sayings and guarantees from anyone can put your mind at ease until it's all over. That, my friend, is the price we all have to pay for loving someone dearly. But think of the reward and savor this moment full of anxieties! It installs within us the confirmation that by neither choice or nature can we live just by ourselves; our domestic other half and us completes each other. That is a bonding worth going through the entire life for.
說得真貼切,是不是?回想妻被推離準備室的那刻,醫生走來宣告結果的那刻,以及中間那段懸宕的時光,令人窒息,令人懼怕,更令人謙卑。我寧願不要再經歷那種懸宕,可是這般經歷也幫助我們沉澱生命、看清生活的優先順序。
開刀次日妻在醫院病房外蝸步,聽了一天左鄰右舍有老有少的呻吟哭泣,她有感而發:“我們真的很幸福”。
幸福,如同再次執手互握,感覺彼此的體溫,脆弱而真實。
Saturday, May 8, 2010
斷句考
誤斷:“以及”= “與”,連接“吾老”和“人之老”
正斷:“及”為動詞,如“推己及人”之及,“顧及”之及。“以”為連接詞,連接兩子句,且有更進一步的意思。
人際關係由一個個圈圈形成,由內到外。老吾老,照顧自家老人,是小圈圈,屬一般人情之常。及人之老,推廣到照顧別人家的老人,是大圈圈,乃一般人心力難以顧及。幼吾幼,寶貝自家的小孩,是小圈圈,乃父母天性;及人之幼,也愛護別人家的小孩,是大圈圈,需較廣博的胸襟。
此段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篇,是孟夫子的政治宣言。故事是這樣的:有一頭牛蒙選為新鐘啟用的祭物(以牲畜之血抹在新鑄成的鐘上,此程序叫做“釁鐘”),牽過堂下,被齊宣王瞧見。可憐的牛四肢“皮皮銼”,王於心不忍,便叫手下饒了牛,以羊代替。孟子知道了這事,便藉機譬喻,先讚美齊王心存仁術,“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所以北橋客雖深入庖廚,但絕不入屠場,否則一輩子別吃肉了)。孟子接著引導齊王,勸他要推廣仁愛之心,不但恩及禽獸,更要功至百姓。因為在孟子看來,當時的君主都是率獸食人的暴君;是以他僕僕風塵,苦口婆心講一番推己及人的道理。
【註】孟子梁惠王: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二)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
俗斷: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
玄斷: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
兩者,“無”與“有”。老子全書皆有無相稱,以“無”指道的本體,以“有”指道的作用。開宗明義就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怎麼又會說“無名、有名”是天地之始萬物之母呢?至於“無欲、有欲”在老子第一篇本體論裡尤其毫無一席之地。
名天地之始 - 名,動詞,意思是“稱之為”;天地的開始無法描摹,只好稱之為“無”。萬物造生之後,有形有體,那是道顯示作用,所以稱之為“有”。(參照四十篇: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常無,欲以觀其妙 - 常處於“無”,意欲觀照道體的空虛奧妙不可捉摸。常有,欲以觀其徼 - 常處於“有”,意欲考察道用的廣大。徼,邊界;“觀其徼”就是考察道的作用是如何無所不包、無遠弗屆。
Sunday, May 2, 2010
掌廚一週記(二)
【禮拜五】
奉命休假。晏起,以蛋、奶、三角麵包製 French Toast,法甚易,可再為之。哺兒後外出理事,繼而攜二子赴診所例行年度健康檢查。午間,將洋蔥、芹菜、胡蘿蔔、洋菇等切丁,取出剩飯及《李錦記 揚州炒飯》調料拌炒之。炒飯易,然切菜丁費事。
午眠,沉睡無夢,醒後神清氣爽,一週疲勞盡消。天漸暮,吾無力再與肉蔬周旋,遂令小兒遙點“肉食之愛 (meat lovers)” pizza. 旋踵間鈴響餅至,掀盒共食,亦人間一樂。
【禮拜六】
黎明即起打球,頗懷磨刀霍霍之志。球戰後赴 Market Basket 購買食材,巧遇教會一姐妹。彼訝問吾至菜場何為,遂告以烹飪之難。彼善心大發,隨手指點迷津,吾頗受益。
今興致高昂,定意一顯身手。老婆行前曾囑以燒魚要訣,似為吾能力可及。上網參照水煮魚食譜,眾說紛紜;無妨,彼人也,余亦人也,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吾雖生手,素懷大師之志久矣。
- 自冰庫取出白魚片解凍,切片,摻以白胡椒粉、鹽、米酒、蛋清太白粉液,拌勻入味,備用。蛋清太白粉液可保魚肉柔嫩,然定須打勻。老婆誡曰,生手不宜嘗試。老婆人也,余亦人也,豈可因一言而阻?且其女流力弱,吾以蠻力極力打勻,必無不成之理。
- 白菜半顆,切片洗淨;芹菜段少許,蔥段少許,備用。
- 熱油炸魚片,油須半漫過魚片。中火炸熟至兩面微黃,撈出瀝乾,置於一旁。
- 同一油鍋爆蒜,倒入白菜片、芹菜段略炒,加水及李錦記《蒸魚豉油》,燜鍋燒滾。白菜燒軟後,可隨意加入乾辣椒1-2條。
- 開蓋,菜香四溢矣,乃將魚片回鍋,入蔥段略煮,起鍋。
哈哈,成矣,魚香滑無儔,菜柔軟多汁。呼二子同享吾之大作,樂甚!
午後至 Concord 散步、借DVD。回家整軍續戰。冰庫有牛骨肉一包,可庖製羅宋湯。昨日已上網查詢眾家食譜,大同小異。此類“一鍋熬”料理,最合吾意。
- 牛肉/牛骨燙去血水,加水以文火預煮。
- 高麗菜,紅蘿蔔,芹菜,切小塊備用。番茄,洋蔥,切丁備用。
- 羅宋,Russian 也。既如此,豈可無甜菜根(beet)佐味?此物狀凹凸黑醜,去皮後血色鮮紅,下刀切塊則流血不止。俄國老毛子果野蠻,吃腥啖羶,所食菜蔬亦帶血方快足。
- 起油鍋爆香蒜頭,下洋蔥、芹菜,炒香。
- 將餘菜倒入牛肉鍋中,加10-15粒胡椒粒,2大匙糖,鹽少許。煮沸後慢火燉1小時,或徑以壓力鍋燉30分鐘。
至此,皆無差錯。靜候壓力鍋畢其程序。然吾心急,開鍋過早,使湯水溢出,一片狼藉。忙擦拭桌面,急舀湯吮之。湯美,唯帶異國之味。噫,吾知矣,此乃甜菜根之故。是吾之錯!老毛子之物,終非中華上國之胃所宜。戰兢乘碗以奉兒,幸二兒亦不諳中華教化,竟怡然食之。險哉,奇哉。
【禮拜天】
早餐再製 French Toast. 中午於教會進餐,向二弟兄討教簡易烹調法,得二食譜,錄於餐巾紙上。打包教會午餐以為晚餐之資。孩子春假結束,明日返校,吾稍可喘息。
唉,諺云:養兒方知父母恩。獨自調和鼎鼐以來,復深感“做菜方知結髮情”。吾家四口,食指並非浩繁,然烹飪之事,備食材、入油水、顧口感、求營養,其繁雜細瑣甘苦奧妙,遠勝“生米煮成熟飯”之技多矣。口占一辭云:
吾妻越洋以慰親兮,哺二子余獨任。
舞刀鏟而弄油鹽兮,睹肉蔬而踟躕。
彼習性吾不稔兮,感吾智之不及。
余惶惑以求教兮,幸網絡之便利。
查食譜之多方兮,覺蹊徑之可闢。
調鼎鼐欠斟酌兮,嘆甘旨之難致。
喜佳餚之偶成兮,樂二子之飽飫。
苦庖廚之久立兮,思結髮之恩義。
企吾妻之速返兮,悅攜手而協力。
Monday, April 26, 2010
掌廚一週記(一)
午餐匆畢,驅車送大兒南下參加“牛犬日(Bulldog Day)”活動,可怪校園中人聲鼎沸,卻無犬類踪跡。逗留一時許自行趕回。途中電謂小兒:“Daddy七點半到家”。 空腹下高速路,忽憶鍋中尚有飯巴可煮稀飯,唯乏佐料,便右轉至新東方購武林菜紅燒鰻嫩豆腐。進家門,小兒曰:“已經叫 Pizza 吃了”。急問:“可還有剩”? “有”。 “好孩子”。遂撕 pizza 速食之,餅仍溫,上有培根鳳梨,味甚美。 “今天 pizza 點得好啊”,囫圇之際再讚小兒一句。
此刻老婆已踏上省親路,於 Newark 枯候回台班機,來電問:“到家啦?你們吃了什麼?”
【禮拜二】
早起煎一荷包蛋餵小兒。“看 Daddy 煎的,多漂亮。” 小兒曰:“我不吃整個蛋黃,很噁心。” 無奈,以湯匙搗碎蛋黃,哄其食之。
煮稀飯,並取出冰箱堆存若干年份不清之醬菜。花生麵筋一罐,嗅之不惡;有一筍茸,狀似新鮮,內無異物。皆挾若干嚐之,尚可,但麵筋行跡可疑,遂將餘罐棄之。此等醃漬品,多食有害,只可偶為。
整理冰箱,點清存貨,擦拭光潔。未來大半月,此乃吾之庖廚也。
上班,近午,小兒來電:“我們中餐有什麼計劃?” “羊肉”。午至,赴 Monsoon 印度餐館打包一客羊肉及香米白飯,回家取出嫩豆腐煎兩面黃;豆腐太嫩,拿捏翻攪頗不易。煎畢上桌,狀雖零碎,但不掩清香之氣。“羊肉好吃”,小兒大口扒飯讚道。
晚餐,熱飯,續食羊肉,並開紅燒鰻罐頭增色。取出鰻魚時不慎為罐緣割破手指。休息俄頃,磨拳擦掌依老婆訓令炮製豬小排。取排骨置滾水中預煮去渣;有數塊粘結甚緊,水雖暴滾而不離不棄。不得已挾出以蠻力將其剖分,回鍋補燙。棄濁水,加清水及雜菜調味,密閉於壓力鍋中按鍵烹之。此時站立已久,腿頗酸。候一時許,開鍋,湯汁肉味皆佳,菜香四溢,心竊喜。唯肉色偏淡,遂補兩匙醬油,續烹之。有此鍋,明後兩日不愁矣。
舀出肉塊肉汁蔬菜,澆於大盤白飯上,再煮熟小胡蘿蔔十來根,添加顏色。此小兒明日中餐。
【禮拜三】
早起即驅車南下,接大兒回家。本欲勾留至午,不料大兒感冒不適,只得速回。往返4小時幾無休息,憊矣。以肉汁饗大兒,然其食慾不佳,草草果腹即蒙頭大睡去也。吾亦補眠去。
睡醒已下午4時,尋思晚餐何在。豈可單食豬小排乎?思之甚膩。見冰箱中有白菜一顆,於是上網搜尋開洋白菜食譜。復檢視櫥櫃,幸有蝦米香菇太白粉可用。取出香菇洗淨,正欲兩刀將其切為四象限,不料香菇堅硬如木,鋼刀不入。甚惑,電詢教會一姐妹。“香菇要泡軟才能切啦”,她笑道。然吾萬事皆備,只欠香菇,奈何?“用熱水泡,很快就好。” 依法施為,果然。此時可動手矣。油爆蝦米香菇,下白菜、胡蘿蔔片,燜軟勾芡起鍋。汁水淋漓,口感鮮美,與記憶中開洋白菜殊無二致。欣然喚二子上桌共餐。
【禮拜四】
上班。二子猶在夢鄉。中午返家煮海鮮拉麵。亦遵老婆指示,先滾水燙麵,以現成“CP餛飩湯鮮蝦湯”為底,加白魚片、青菜葉、Hon-Dashi 鲣魚精,簡單之至。“Dad,麵條熟了嗎”?大兒面露狐疑。“嗯,下了整包拉麵,可能太多了”。麵條雖然很擠,空間不夠,但確是熟的;熟麵和生麵我分得清楚。麵條雖過量,然正可供二餐之需,亦塞翁之失也。
晚餐,加入青菜葉以原麵煮之,二兒無異議。
Saturday, April 24, 2010
變奏的前奏
『氣溫還好,但要加件外套』,她帶上呢帽,把自己包裹得厚厚實實,但一出門就打了個寒噤。『風好大』,她想打退堂鼓;遲疑了一下,堅定的說:『今天一定不要窩在家裡,就算不能散步,在車裡看看風景也好』。
於是他們上了車。去哪裡好呢?他沉吟半晌,未多思索即朝 Concord 駛去,在圖書館旁邊停下。建築物擋住了風,頓時覺得暖和了些。她一向喜歡人煙,來這可愛的小鎮走走或可使她略展歡顏。
『若有一天離開麻州,最讓我懷念的就是 Concord 了』,他又不免再番讚嘆。他週末常來小鎮,拍攝春煙夏雨,躡踏秋葉冬雪,在古典雅潔的圖書館裡寫部落格,而總是寫沒幾句就為窗外透入的暖陽催眠而沉沉睡去。這裡有溫暖的人煙,卻又是全世界最寧靜的地方。是“人閑桂花落”的寧靜。四季在此演出動人的協奏,每一部各顯風騷,而整體又比個體豐富。四季的變換加上人文的從容,這異邦的小鎮竟讓他對中國的古文古詩更有體悟,確是始料未及的收穫。
他們穿過小鎮,自然而然朝北橋走去。『好舒服』,她笑了。『邊走邊甩手』,他提醒她。『如果天天都能這樣走走多好』,她又說,『這裡就是冬天太長,可是春天一來又美得不得了,叫人馬上忘記冬天的寒冷』。
『風大,我們到老房子就回頭』,他提議。老房子名曰 Old Manse,緊鄰北橋,曾為愛默生和霍桑的居所,今天當然是古蹟了。愛默生的祖父蓋了這棟房子,並在此目睹美國革命的第一場戰役。 霍桑新婚遷入時,梭羅曾築一小園為賀。霍桑夫婦客居三載,直到付不出房租被逐;據說二樓書房的窗戶上仍留有夫婦倆的刻字,見證當日情愫。
繞過房子,走向河邊;她找了塊石頭坐下,望著水邊小屋,直說好美。其實冬天剛過,尚無綠意,景色仍頗寂寥,但時光近午,加上走了一會暖意上身,她心情轉佳,於是境隨心轉。這水邊小屋乃一船塢,梭羅和愛默生曾於此推船下河,曾於康河泛舟,曾於此停泊。而今前賢安在?唯木屋尚存。
他們走回老屋的正門,門上刻了幾行字,其一引自愛默生: “There is properly no history; only biography. Every mind must know the whole lesson for itself, must go over the whole ground. What it does not see, what it does not live, it will not know.“ 他讀了幾遍,默默頷首。凡事要親見親嘗,才點滴在心頭。自己對歷史是否太過執著了?歷史如果也是主觀概念的編造,豈不終歸虛妄?那麼,歷史不過是一個個故事的集合罷了。我們的故事是什麼?概念也罷,故事也罷,一切終將逝如朝露。
『愛默生是超驗主義的先驅』,她忽然冒出一句,打斷他的思緒。他都忘了,她可正經念過美國文學史。一股歉意浮上他的心頭。她的現實感比較強,總把他從天馬行空中拉回來,故而很難把她和“超驗主義”這類字眼聯想到一起。『要不要喝杯熱巧克力?』他問。 他們走回小鎮,進入一家賣熱點的小店,店裡坐滿了大人小孩,嘰喳熱鬧。『沒座位了,我們回家吧』,她說,卻無失望之意。旺盛的人氣總讓她情緒高昂。『下午要帶孩子去買鞋理髮』,她又說。畢竟是做媽的,無法出塵太久。
回程中他想起一句話:『梁園雖好,終非久戀之家』。再美的地方,畢竟是他人所造;再動人的故事,畢竟是他人的歷史;再雋永的哲理,畢竟是他人的生命。既然是天涯過客,就勿為風景所耽誤;該走的時候,就走。午後,欲眠不眠之際,他又想起一個夢,夢中他們造訪溫暖的酒鄉,車子緩緩駛在醉人的風中,四圍遍開鮮黃的野花。人生如夢,從舊夢走向新夢,也頗值期待,是吧?
Friday, April 23, 2010
藤爸的話
孩子,你仍如平常一般冷靜,我卻醉了。這所三百年的學府,將為你未來四年徜徉之處。孩子,你要一窺我未睹之堂奧,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就在你的指端、你的迴旋之地,任由你親炙。我想像你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的志氣,想像你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風度。我羨慕你,甚至嫉妒你 - 我無從想望的,你將擁有。但我的欠缺乃微不足道的過去式,今天,因你即將進入的豐富,我無比歡欣雀躍。
今天,讓我做一個庸俗的父親,不掩飾臉上的驕傲。是的,進了大學人生才開始,名校招牌不保證什麼;我一直如此告誡你,我自己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但今天我定意要沉醉,不允許世界上任何東西打擾此時此刻的快樂。孩子,這一刻人生少有,我要牢牢鐫刻在腦海裡。
我不由得憶起多年前台灣中部小鎮的一個清早。那天大學放榜,你爺爺一早就起來到庭院踱步等報紙 - 那時候榜單是登在報紙上的。我也起來了,觀察到他掩不住的期待,於是踏上單車,直趨大街的送報中心,從一疊疊尚未分送的報紙中抽出一份,在預期的欄位找到自己的名字。直到今日我還記得新鮮的油墨味在夏天清晨飄散的氣息,那氣息伴著我回到家,把好消息告訴你的爺爺。他一定很高興,可是我已記不得他的反應,只記得他清早的踱步。當時太年輕,不懂得那一刻人生少有。
到了報到處,你禮貌地向我道謝,並問我打算做什麼,我曉得你是委婉地請我離開,以便無拘無束參與這三天兩夜認識學校的活動。孩子,沒問題,我了解。我退到別處,獵取年輕的圖像,也從遠處偷偷拍你,你和許許多多青春的臉龐,陽光灑在你們的身上。起帆吧,孩子,解開船索,離開船塢,駛往廣大的水域。我不能再教你什麼,你不再受我視野的侷限。你是我們第一個孩子,我們是你不成熟的父母,我們所加諸你的,十八年來是好是壞你無由選擇。但請你明瞭:我們雖是你的一部份,但並非你的宿命。從今後,你將自己闖蕩,當取當捨,自己決斷。你要探索的水域我無法跟隨,也不應跟隨。但我會遠遠的望著你,極目所至,直到望不見,我會用禱告延續我的視線。
於是,我繼續庸俗父親的角色,到書局買了耶魯爸、耶魯媽的T-shirt, 一隻小熊,一只杯子,甘心被狠敲一筆。還有件運動衫,要寄給台灣的奶奶,讓她也得意得意。然後獨自開車回家,再一次穿過新英格蘭春天的斷面,直到暮色漸漸垂下。
Wednesday, March 10, 2010
秋興八首賞析(三)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
【注】
山郭:山城,山村
朝暉:早晨的陽光。范仲淹《岳陽樓記》:“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江樓:江邊的樓房
翠微:淡青的山嵐
信宿: 連宿兩夜
泛泛: 漂浮狀
匡衡:
見《漢書》列傳第五十一篇。匡衡是西漢學者,農家出身,貧而好學,“鑿壁偷光”的典故講的就是他。他擅長講解詩經,為時人推重,後來學優而仕,元帝(便是錯過王昭君的那位)時先任太子少傅,後官至丞相,常上疏陳事,很受元帝、成帝兩代君主的敬重。
抗疏:
抗,剛直。疏(第四聲),古時臣子進呈君王的奏章。抗疏,即直言上奏。
劉向:
見《漢書》列傳第六篇。劉向的先祖楚成王劉交是劉邦的同父異母少弟,愛讀書,尤嗜詩經,往來的皆飽學宿儒,與皇帝老哥頗有不同(劉邦一介流氓,生平最愛朝讀書人的帽子裡撒尿)。因此劉交這支漢朝宗室出了許多讀書種子,包括劉向在內。劉向歷經漢宣帝、元帝、成帝三朝。宣帝的時候,他年輕大膽,迷上了煉金術,上書向皇帝報告說黃金可煉。宣帝信了他,撥了一大筆錢,結果啥也沒煉出來;於是劉向坐大牢判了死罪。虧得有個好哥哥極力營救,宣帝也聽說他是文學材俊,“明經有行”,便免了他一死,徵召他學習《穀梁春秋》,講論五經,還賞他官做。元帝時劉向因反對宦官弘恭、石顯而再次坐牢,且被廢為庶人。到了成帝,宦官伏誅,劉向重新起用。他與兒子劉歆一同擔任“校中五經祕書”,負責編纂校正古籍,“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 劉向著作豐富,現留存的有《列女傳》、《新序》、《說苑》等書,《楚辭》也是他輯錄的。漢書說他“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於經術,晝誦書傳,夜觀星宿,或不寐達旦。” 劉向除了學養深湛,也是個有種的漢朝宗室,元帝時對抗宦官弄權,成帝時警示外戚之患,非僅皓首窮經而已。
傳經:
指劉向一生的志業。劉向一生在文化上最大的貢獻在於有系統地整理古籍,故有人稱他為中國目錄學之祖。秦火之後,春秋戰國時代的文獻散佚幾盡,到了漢朝才漸漸被發掘出來。重見天日的經典沒幾人讀得懂,靠的是碩果僅存的一些老先生口授講解。因此西漢學者做了許多“口述文化史”以及編纂整理的工作,對文化的傳承貢獻至鉅。又:劉向之子劉歆“湛靖有謀 … 博見彊志,過絕於人”,他闡明左傳義理、建立左傳的地位,青出於藍,可謂“劉向傳經”的另一層意思。(不過王莽篡漢後,劉歆當了國師,顯然有違父訓)。
五陵:
指長陵(高祖)、安陵(惠帝)、陽陵(景帝)、茂陵(武帝)、平陵(昭帝),此五個漢代帝王的陵寢,皆位於長安。據史記所載,漢高祖劉邦聽從婁敬之言,將六國之後以及豪傑名家十餘萬遷徙到關中地區。從此“五陵”一詞便用來指稱京城中豪俠巨富聚集之地。(參見史記婁敬傳:“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寇,東有六國之族,宗彊,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臣願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傑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彊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乃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
裘馬:
語出論語五公冶長:“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
子路曰:「願車馬衣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
【解】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秋興第一首寫暮色,第二首寫月夜,第三首寫清晨。長夜已盡,柔和的秋日初升,一戶戶山村人家在朝暉中靜靜地冒出來。詩人於江邊小樓中坐對淡青的山色。江上過夜的漁人,大概尚未睡醒吧,任小舟隨波漂浮。又看到幾隻燕子,在秋色中穿梭翻飛。
這四句宜徐徐緩緩的讀,方可讀出一派秋水長天況味。信宿,本意是連過兩夜;詩人以此自喻,說自己在這江岸已然淹留兩載了 - 此句寫法和“叢菊兩開他日淚”類似。杜甫有一陣以舟為家,所以“信宿漁人”也是描寫生活親歷。清秋的燕子自北而來,離開了舊巢;詩人想到自己在異地逡巡不歸,又不免觸景傷情自比。
解詩者說,“還”與“故”兩字表達了“重複、厭煩”之意。此解雖可,但我以為“還”與“故”的主要作用是讓整首詩的節奏放慢。慢下來,才浮現出一幅清寂的水墨山水,和一個在山水中靜思的人。“還”與“故”似乎又帶了點天地不仁的味道:漁人和燕子依然故我做他們平常做的事,豈懂詩人之衷腸?
從音韻而言,有人嫌第二句的“日日”加上“泛泛、飛飛”,重複太多,認為應作“百日”,與“千家”相對。但其實律詩第一、二句本不必對仗;若如此改動,便顯得牽強呆滯,且毫無意義。何況下一首的第二句是“百年世事不勝悲”,硬要改成“百日江樓”,那才重複了。秋興八首是一組詩,不可孤立來讀。我以為,“日日”乃用以帶出“泛泛、飛飛”,音韻極美,且意思恰當。“重複”本就是前四句的主題;千家,家家皆同;日日,日日相似;漁人還泛泛,燕子故飛飛 - 此間人家的生活、自然的景致,千篇一律,都與我不相干。只不過我有心事,且待下四句細細述說。
匡衡抗疏功名薄:
是何心事?首先,杜甫曾在肅宗朝官居左拾遺(諫官);當時好朋友房琯因兵敗而被罷黜宰相之位,杜甫基於義氣便上疏替房琯說話。不料肅宗大為光火,下詔把杜甫抓起來審問;他逃過一死,但被貶為地方上的參軍,從此永遠離開朝廷。所以他想:人家西漢匡衡也一天到晚上疏教訓皇帝,怎麼官愈做愈大?我有心效法,無奈與功名無緣啊!
劉向傳經心事違:
杜甫35歲時結束瀟灑的天涯漫遊,入京求官,但科舉不順。他在玄宗天寶九年把握到一次自我推薦的機會,向皇帝呈上《朝獻太清宮賦》、《朝享太廟賦》、《有事於南郊賦》三篇賦,合稱“三大禮賦”。這是因為在天寶十年正月朝廷將連續三天舉行祀太清宮、祀太廟、祀南郊三大典禮,所以杜甫趕緊寫就三篇應景文章。“三大禮賦”得到玄宗的賞識,命他在集賢院等候派任,這一等就是四年,只等到一個河西尉的小官。集賢殿是唐代的皇家圖書館,若能在裡頭工作,最符合杜甫的才能志願。(《新唐書百官志》記載:集賢殿書院:學士、直學士、侍讀學士、脩撰官,掌刊緝經籍。凡圖書遺逸、賢才隱滯,則承旨以求之。謀慮可施於時,著述可行於世者,考其學術以聞。凡承旨撰集文章、校理經籍,月終則進課於內,歲終則考最於外。”) 所以杜甫想:想當初我在集賢院的時候,也盼望如劉向一般從事著述修撰的工作,上述古聖,後啟時賢,可惜事與願違啊。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
詩人最後感嘆:咱現在五十好幾,身無一官半職,留在夔州進退不得;而少年時候的同學如今在京或富或貴,駕開賓士穿亞曼尼,可得意得很呢!
解詩者說,“自”字略帶諷刺,意指“任那些富貴中人以車馬輕裘驕人吧,我杜甫並不在乎。” 我覺得此說頗有道理。杜甫的確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抱負,對民生疾苦也有深刻的體會和關心;他無數的詩作可為佐證。
有一首詩或許可以提供另一觀點。杜甫逃難逃到甘肅同谷時,全家饑寒交迫,只好到山裡跟著猴子撿栗子吃。他寫下《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記錄這一段凄慘歲月,其中第七首言道: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饑走荒山道。
長安卿相多少年,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
由此詩可見杜甫雖不貪圖功名富貴,但也不排斥。然而他有他的原則;事實上他三番兩次棄官而走,或拒不赴任,為此付上許多代價。但顯然杜甫並非幹練之才,也缺乏做官的手段。他是天生的詩人,遭逢亂世是他的不幸(他的才氣比祖父杜審言不知高出多少,而杜審言的官運就亨通多了),卻造福了千載以降的文壇。其實不用等到千載之後,比他小56歲的韓愈就崇拜萬分地說:“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杜甫的現實人生是極為失敗的,但他在文學上不朽。這交易划算不划算?但這種交易是天才的專利,咱們最好先掂掂自個兒的斤兩;人家餓得半死畢竟還留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詩句,咱們餓死了能留下什麼?飽暖有暇,吟哦李杜詩篇,是千百年來俗人幹的風雅玩意,咱們既非天才,就從俗吧。
言歸正傳,“五陵裘馬”開啟了下五首秋興。秋興前三首虛寫夔州,後五首實寫長安,以此分野。
Sunday, February 14, 2010
遙遠
很遠很遠的地方煤球在燃燒
很遠很遠的小巷
浸了一夜的米慢慢往磨子裡倒
很遠很遠的地方剛起鍋的元寶
加上一種粘粘暖暖的踏實
是出爐的紅豆年糕還太軟無法下刀
空氣中飽和了快樂的忙碌
大手濡墨,小手裁紅紙條
壁上門上飽和了春到福到
上了第一柱香
年夜的暮色便厚重起來
天空下的屋子都在蒸騰
平凡的喜氣氤氳繚繞
祭祖、圍爐、玩牌、發紅包
子時到了
啊!重新開始,重新開始
用此起彼落遠近相隨的鞭炮
滿城大聲喊叫
令人驚覺,很遠很遠的一種熱鬧
今夜在發酵
沒有鞭炮,沒有紅條幅
客旅的得失於心懷翻滾
已逝的溫柔難向歲月索討
過去的不盡美好
但美好的終要過去
頰上的淚從何而來
熱熱的,有點真實,不應拭去
啊!淚與笑,存幾許?
真實與虛幻,不堪計較
遠近相隨是什麼,此起彼落
聽不見,可容輕輕擁抱?
Tuesday, January 5, 2010
讀《孫子兵法》札記
近日決定細讀孫子兵法,方才發現“風林火山”壓根是中國人的東西。第十三篇軍爭之法說道:
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黑澤明照抄孫子兵法,一點也不可笑;可笑的是我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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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軍形有云:
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是故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孫子兵法全書十三篇,一再強調認識形勢、利用形勢、創造形勢。善於打仗的人,首先審時度勢,立於不敗之地,再伺機而動。若不知形勢而冒然求戰,意圖僥倖,未戰已然敗了,此所謂“敗兵先戰而後求勝”。勝利的軍隊則不然,打仗前先做許多準備工作,創造有利條件,等到時機成熟才出兵決戰,此所謂“勝兵先勝而後求戰”。
孫子對勝敗的形勢極度看重,他甚至認為:勝可知,而不可為;就是說勝利與否可藉由對形勢的判斷而得知,然而不可逆勢而為強求勝利。他不打沒把握的仗,他認為出兵是戰爭的最後階段,只不過用來接收勝利的果實。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孫子心目中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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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累積的諸般經驗皆可印證孫子的用兵原則。就拿在職場工作來說吧。為什麼辛苦賣命卻不見升遷加薪?愈想愈不甘,於是懷著一股怨氣與公司爭執,結果必敗無疑。公司不給人加薪有好些原因,比如這公司本就在茍延殘喘,你有啥好爭?如果公司業務蒸蒸日上,高官厚祿卻沒你的份,表示他們不在乎你;這時你爭也沒好下場,下回有藉口就把你搞掉。若是經濟衰退,就業市場蕭條,公司就算看重你也未必給你加薪,因為他們知道你的選項有限,沒法說走就走。你說那該怎麼辦?
若形格勢禁,就莫強出頭,要不動如山,乖乖拿錢回家以免妻小啼饑號寒。但可以改變心態,把工作當成“上學又有錢拿”的一件爽事,讓工作過程快樂點。你說這太過阿Q,我說不是;既改變不了客觀環境也改變不了別人的時候,不如改變自己,創造“心理形勢”,免得想不開鑽牛角尖。說不定別人看到你優秀的心理素質,開始欣賞你,等到情況有所改變,就會拉拔你。
此外,在不降低姿態的前提下做點討好人的事,也很重要。這點我最難做到。敝人有個“傲上而不忍下”的臭脾氣,最不討好。傲上則讓老闆不舒坦,老闆若不舒坦好事怎會臨到你?對下屬不忍心,或許可博點虛譽,但會把自己累死。這算盤是怎麼打的?能夠給我好處的人,我讓他不舒坦;無法給我好處的人,我盡量讓他舒坦 - 天下有這樣做生意的嗎?
敝人心中的結讓孫子兵法給解開了。孫子絕對沒要人降低姿態;他說,只有你真的很強的時候,才可以向敵示弱,而示弱的唯一目的是讓敵人摸不清你的底細。如果你已經很弱,又降低姿態,那麼只會自取其辱。要知道人性是卑劣的,少有人願意和善良的弱者做朋友,倒是一票人急著向有錢有勢的強者靠攏,即使那錢與勢的來源並不光明磊落。
關鍵處在於如何不降低姿態來討好人。這是我今年的大功課。為何要討好人?結盟嘛;人單勢孤打什麼仗?我想,多學習四兩撥千斤的幽默感,多學習拍馬屁的藝術並躬行實踐,該會有幫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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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軍形又云: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
孫子最嚴詞警告動不動就正面攻堅,不僅因勞民傷財,更因易暴露己方形勢。用兵要慎於動,因為一出手就有破綻。他教導的戰法,是不動難料像座大山,徐徐而行像和風輕拂的樹林,偷偷布局;一旦布局完成開始動手,則出奇兵,攻敵不備,攻敵之必救,如雷震、如疾風烈火。你看動物捕捉獵物的全部過程,就知道布局偽裝等待佔了絕大多數的時間,而出手搏擊只有一剎那。
“藏於九地之下”這點,大陸人比臺灣人到位。“過去我看多看透了人性的卑劣,今天我不再相信任何主義、任何宗教、任何組織”,你不難聽到四五十歲以上大陸朋友這麼說。臺灣人 - 即便是長於威權時代的臺灣人 - 跟大陸人相比畢竟還是太幸福了。絕大多數的臺灣人不懂人與人之間錐心刺骨的出賣和利用;我也不懂,我不希望懂,可是大陸人懂。如果你接觸過他們保留的態度、猶疑的眼神,你就知道。臺灣人說沒兩句話就掏心掏肺把家底都亮給人家看,大陸人你認識了幾年可能還摸不清他想些什麼。
中國崛起了,我也得跟人家學學“藏於九地之下”的本事,這是我今年的另一項大功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