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做彭澤令的時候,送了一個僕人給他兒子,並付上一封信。信中道:「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此一語勝過舊儒家的千言萬語,新儒家的連篇廢話。
中國歷史還是有至情至性的人,如萬古長夜中飄搖不熄之燭光。
鄭板橋52歲方得子,在外做官時,把孩子交給弟弟管教。他寫過許多家信給弟弟,其中一篇 《濰縣署中與舍弟墨第二書》 特別提到教養孩子的事:
「我不在家,兒子便是你管束,要須長其忠厚之情,驅其殘忍之性,不得以為猶子(【註】姪子)而姑縱惜也。家人兒女,總是天地間一般人,當一般愛惜,不可使吾兒凌虐他。凡魚飧果餅,宜均分散給。大家歡嬉跳躍,若吾兒坐食好物,令家人子遠立而望,不得一霑唇齒,其父母見而憐之,無可如何,呼之使去,豈非割心剜肉乎?夫讀書中舉中進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個好人。可將此書讀與郭嫂饒嫂聽,使二婦人知愛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中國古時的士大夫,家有良田豪宅,但繳的稅卻少的不成比例 - 稅賦勞役的重擔,多落在貧苦小農身上。這些士大夫或在朝為官,或在鄉為霸,外頭詩云子曰,說仁道義,回家關起門來虐僕淫婢,斷人生計。從這個背景來看鄭板橋的家信,才會知道他是多麼了不起的異數。
鄭板橋 《濰縣署中與舍弟墨第二書》
余五十二歲始得一子, 豈有不愛之理? 然愛之必以其道. 雖嬉戲頑耍, 務令忠厚悱惻 毋為刻急也. 平生最不喜籠中養鳥. 我圖娛悅, 彼在囚牢, 何情何理, 而必屈物之性以適吾性乎? 至于髮繫蜻蜓, 線縛螃蟹, 為小兒頑具, 不過一時片刻便摺拉而死. 夫天地生物, 化育劬勞, 一蟻一蟲, 皆本陰陽五行之氣絪緼而出, 上帝亦心心愛念. 而萬物之性人為貴, 吾輩竟不能體天之心以為心, 萬物將何所託命乎?
蛇蚖蜈蚣豺狼虎豹, 蟲之最毒者也. 然天既生之, 我何得而殺之 ? 若必欲盡殺, 天地又何必生 ? 亦惟驅之使遠 避之, 使不相害而已. 蜘蛛結網, 于人何罪? 或謂其夜間咒月, 令人牆傾壁倒, 遂擊殺無遺 .此等說話, 出于何經何典? 而遂以此殘物之命, 可乎哉 ? 可乎哉?
我不在家, 兒子便是你管束, 要須長其忠厚之情, 驅其殘忍之性, 不得以為猶子而姑縱惜也. 家人兒女, 總是天地間一般人, 當一般愛惜, 不可使吾兒凌虐他. 凡魚飧果餅, 宜均分散給. 大家歡嬉跳躍, 若吾兒坐食好物, 令家人子遠立而望, 不得一霑唇齒, 其父母見而憐之, 無可如何, 呼之使去, 豈非割心剜肉乎? 夫讀書中舉中進士作官, 此是小事; 第一要明理作個好人. 可將此書讀與郭嫂饒嫂聽, 使二婦人知愛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
所云不得籠中養鳥, 而予又未嘗不愛鳥, 但養之有道耳. 欲養鳥莫如多種樹, 使繞屋數百株, 扶疏茂密, 為鳥國鳥家. 將旦時, 睡夢初醒, 尚展轉在被. 聽一片啁啾, 如雲門咸池之奏, 及披衣而起, 頮面漱口啜茗, 見其揚翬振彩, 倏往倏來, 目不暇給, 固非一籠一羽之樂而已! 大率平生樂處, 欲以天地為囿, 江漢為池, 各適其天, 斯為大快! 比之盆魚籠鳥, 其鉅細仁忍何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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