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28, 2008

你脫光了沒有?(四)

【第四回】難定奪憶晨鐘暮鼓,逢盛會驚雀鳥成凰

不久,殺手幫的史無生和賣冰箱的C公司相繼來電給 offer,我和北橋妻斟酌禱告了半天,著實難以取捨。後來我想起一樁往事,助我做了決定。

當年在馬里蘭大學唸書的時候,指導教授見我一家四口嗷嗷待哺,便在寒暑假替我兜攬外快,讓我替另一位電機系J教授測量高速電路板的數據。工作輕鬆,J教授出手也大方,我拿錢的時候不免露出「下次有這種好事可以再找我」的貪色。J教授見貌辨色,知我涉世未深,好吃易飽,便跟我聊了聊。他問我何時畢業,然後給了我一句忠告:「找第一個工作的時候,便要思考下一個工作在那裡。留意你未來的老闆、同事,因為你的下一份工作跟他們大有關係」。他的意思並非要我騎驢找馬、隨時準備跳槽,而是提醒我不要只看到一份工作立即的處,還要看得遠一點,留意附加價值 – 尤其是專業人際網路的建立。

為泡沫思潮左右的我,一心盤算著去那家公司可以賺得更多更快;J教授的話適時浮現心頭,如暮鼓晨鐘,讓我冷靜下來。大餅人人會畫,大錢不是人人賺得到的,或許該認真考慮他當年的忠告?S公司的殺手幫看來人人身懷絕技,跟著他們混混,或許比跟休掰博士賣冰箱高明吧?公司會垮,但認識些高明人,多長點眼光見識,卻是自家本錢、誰也搶不走的。既下了決定,便辭去工作。全家趁著換工作的空檔返台探親,回美之後,我暫別了妻兒,隻身前往波士頓上班。

到了S公司,加入眾好漢行列;殘冬的積雪未消,公司裡頭卻熱乎的緊,一群三四少壯的工程師在史老大的帶領下忙得很有勁頭。那是個「事求人」的時代,所有的光纖公司都在搶人,三天兩頭就有新面孔報到。流行的笑話是:只要會拼 Optics 這個字,就可以找到事。剛報到不久,席不暇暖,就與大夥赴巴爾的摩 (Baltimore) 參加2000年的光纖通訊會議 (OFC – Optical Fiber Communication Conference)。史老大的手下傾巢而出,但分乘兩班飛機,以免萬一出意外,一鍋砸了。我和其他工程師滿懷興奮到達機場,遇到潘大可;他依然一臉愁容,彷彿要去參加喪禮 - 幾年後事實證明,潘老的表情確有先知預言的本事。

OFC2000 在光纖通訊發展史上佔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位 – 不是因其參與者之眾,而是因其參與者之雜。那是個極度樂觀的一窩蜂時代,所有的人都怕錯過了光纖這般車。小公司秀出個點子,就被大公司用駭人聽聞的天價搶購而去 – 雖然買的多是無法產品化的點子。大公司當然也不是笨蛋,他們打的是「以股換股」的算盤,做的是用招牌抬高股價的買賣,謀的是短線殺出的策略。OFC2000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開幕了,老天, 哪裏像個學術會議?近兩萬人趕集似的摩肩接踵,人聲雜沓,銀行家、華爾街的分析師、投機客夾在學者、工程師和展示人員之間推擠著,用他們不懂的名詞探問下一個投資的熱點。光學這一行本來就很小,能來的人都來了,參加這場作夢也想不到的、麻雀變鳳凰的嘉年華會。

說是嘉年華會,毫不誇。OFC2000 有三多:人多,派對多,玩具多。幾家大製造商在會場外租了場地,連續三晚擺出流水席,只要亮出會議名牌,就可白吃白喝。Lucent (或是 Nortel?) 還安排了魔術表演,並送每人一副魔術紙牌。我與新同事穿梭於各家派對大打秋風,浸泡於啤酒的泡沫中。參展的公司多備有各式小禮品 – T-shirt,手提袋,原子筆,太陽眼鏡,發光的Yo-Yo 球;我想到兩個寶貝兒子,不禁多抓了幾個。最誇張的是,我憑著一張名片,竟換來了價值500元的Palm Pilot。回波士頓的飛機上,與一棕髮白皙新英格蘭美女為鄰,原來她任職於波士頓的投資銀行,也去了OFC。她問我光產業的前景,以及對光開關這前瞻技術的看法。諸君請記了,「光開關 optical switch」是光泡沫中發狂的涎沫 (foam of the optical bubble)。事實上,HP根據噴墨印表機的原理推出了「泡沫開關 the bubble switch」,真可謂一語成讖。我當時那有什麼資格談產業前景,但美女在側,不能洩氣,於是定定神,把這幾天聽來的牙慧與幻想,用乾坤大挪移神功施展出來,成為自己的創見。新英格蘭美女顯然以為我是專家,跟我交換名片,客氣的說日後還有討教之處。我醺然自喜,飛機在夕陽中飛越雲山,不知今夕何夕。

且休岔題。話說光有光譜。S公司的大型計畫也以顏色區分,分紅、橙、黃三旗。史老大下轄紅黃兩旗,我們這批光纖工程師又粗分為元件 (component)、傳輸 (transmission) 兩部。我隸屬正黃旗元件部。順帶一提:懂光的是正旗,不懂的是副旗,為此,那些做電路設計的硬體工程師提到我們就切齒。我做什麼呢?一言以蔽之,買辦 - 買買東西辦辦事 – 是也。買者,評估新技術,開規格,找供應商,人招待看球、請吃飯。辦者,要證明買的東西可以派上用場 (所以也得懂傳輸,要能動手做軟硬體系統整合)。開規格給人做有一種頤指氣使的爽勁,是一向埋頭苦幹做元件的我意想不到的。你做不來嗎?沒關係,找下一家。拿翹不願降價嗎?走著瞧。買辦頭子是司暴客,他和他的打手,以譏刺粗暴的言語自雄,F-word 三句不離口,對供應商那股氣焰, 讓我嘆為觀止。「形勢比人強」,憑著號稱上億美金的採購預算,不擺架子都不行。妙的是,供應商被司暴客罵得愈兇,愈有錢賺,還大喊:I want you to yell at me! Please yell at me!

搞傳輸的又是什麼來頭呢? AT&T Bell Lab光纖通信部主任厲鼎毅博士 (現已退休) 曾自我解嘲說:「那是一群做不成一流物理學家、改做非線性光學的人」。非線性光學是極冷門的學問,誰知朝陽也有眷顧冷宮的一天。因著高功率光放大器技術的成熟,以及特殊色散補償(dispersion compensation)光纖的普及,光訊號可傳達幾千公里;加上80個波長的光同時在光纖中跑,自身與彼此的非線性干擾就熱鬧起來了。正黃旗的招牌是「高容量超長距 – high capacity ultra long haul」,搞傳輸的人自然如魚得水。工程師最喜歡難解但有解的好問題; 無解的和易解的問題,則會讓工程師沒事可做。非線性光纖傳輸屬於好問題:做海底光纜系統的,用它的好處賺錢;做高容量超長距傳輸系統的,用它的壞處賺錢 (傳輸部長老潘大可的名言為: The best way to use fiber nonlinearity is to avoid it. 我銘記於心, 奉為圭臬)。

同事中確有茂才異等之士,亦不乏溫和遜抑之宗師,我身處其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惕礪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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