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15, 2008

你脫光了沒有?(二)

【第二回】論逐鹿殺手炫絕技,啖芥茉書生對暴客

S公司的面談安排在週末。一月份,波士頓地區正值嚴冬,剛下過雪。在土桑過了三年沒有冬天的日子,更別提雪了,乍見白雪覆蓋的冷冽景象,很不習慣。一早到了S公司,先見技術龍頭史無生先生。年輕而微禿的史先生出身MIT林肯實驗室, 精光四射,不講太多客套,單刀直入考問了我一個多鐘頭。他常常問了一個問題,我答了一半,下一個問題又似另一個浪頭撲了過來(我後來知道這是他面談的慣技,不讓你有喘息的機會)。還好他畢竟做研究出身,問的多屬基本功,我還可勉強招架,但到後來也被逼得不得不使出避重就輕的太極絕技。他看我大概黔驢技窮了,便不再逼打成招,反問我有無疑問。我趕緊逮住機會,請教他產業的前景。這是泡沫公司的龍頭最愛回答的問題,他於是以從容自得、掌上觀紋的神態描繪未來光通訊世界的美景;我怕他再回頭拷打,便小施激將法,問S公司何以應付逐鹿群雄?這是自負的龍頭最愛回答的問題,他也不例外,眉毛一揚,說:「跟我來」。

我隨他走過幾間實驗室,裡頭有不少鐵盒、紙盒和光纖圓盤。他隨走隨指,說:「這間發展的是C公司的殺手」、「這間做的是T公司的殺手」。我走在他高大的身旁,瞻仰著他揮灑自如、殺氣騰騰、料敵於指掌的風采,不禁肅然起敬,思有為者當如是也!

史先生是何等聰明人,我崇拜的神情早落在他眼裡。他顯然很滿意,把我交給司暴客先生。更年輕的司暴客出身耶魯,做過光元件公司的技術主管,也是一等自負精明人,生平最恨別人比他行,最愛試探別人發怒的底線。我當時自然不知,傻傻的被他盤問著。僥倖的是,我既無任何光纖系統的工作背景,面談時的姿態擺得很低,沒有什麼可誇的,更沒有生氣的本錢。司暴客對我居然禮遇有加,沒為難我;後來方知,與司暴客面談而不動怒,算是加分。

司暴客帶了幾個工程師請我去一家日本餐廳吃中飯,壽司一上,我就習慣性的把芥茉和著醬油調成濃稠的糊狀,夾起薑片沾著當小菜吃,先清清舌頭。豈知此尋常之舉,竟然讓幾個請我吃鴻門宴的老美聳然動容。原來白人一般不耐辛辣,更何況芥茉此等衝鼻之物?他們的芥茉醬,不過是幾點綠苔浮在醬油上,但我從小吃辣椒配餃子長大,又在美墨邊區領教了正宗的墨西哥辣椒,區區芥茉糊能耐我何?這幾人見我渾若無事以芥茉為主,輔以生魚,談笑之間,彷彿下一步就要生啖人肉似的,嘖嘖稱奇;獨有司暴客面露喜色,原來他與供應商打交道,好惡戰,見到我的吃相,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調教的狠角色。

回到公司,給了一個 Talk,中途旋進來潘大可先生。潘大可是光纖傳輸界的掌門級人物,我見聞淺薄,不識真人。他略露福態,一件毛背心懶懶的穿在身上,一臉愁容,與史無生、司暴客的幹練自雄之貌截然不同。他用澳洲腔隨口問了個題目, 我當時愣在那裡,手腳發冷,明知答不出,勉強敷衍一番。好在他沒有窮追猛打,否則我一定在眾人面前死得很難看。潘大可是傳輸部的大老,我應徵的職務屬元件部,歸司暴客管,所以他不為已甚,為日後好做人。其實當場的厲害人物有好幾個,但他們都留了分寸,沒專挑我不懂的問,也是為日後留地步也,

最後一個跟我面談的,是貴州人李先生。李先生人不高、氣不盛,言談溫和敦厚,但肚子裡有真才實料。他很客氣的與我聊了一聊,把我交還給司暴客。我與李先生由同事而為朋友的淵源從此而始。

司暴客送我到門口,頗有誠意的說:「我看你C公司的面談,就別去了」。我知他們需人孔急,才這麼說。我謝謝他的招待,上了車,在夕陽中朝機場開去。看來波士頓此行,雖險象環生,但應有所獲;不知馬里蘭的C公司又是何番光景?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