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25, 2013

2013 聖誕夜

客人辭別,暮色緩緩垂下。

後院火爐的柴火燒旺了一下午,笑語漸杳後,一段松木猶嗶剝作響,舔著紅舌回味歡樂時光。又一會兒,餘燼也滿足睡去,只留下黑體輻射的微溫,以不可見的波長擾動黑夜。

打開音樂,躺在臥榻小憩。此夜是平安夜,聖善夜,宜有聖樂音符之單純振動:

It came upon the midnight clear, that glorious song of old.

Hark the herald angels sing, "Glory to the new born King. Peace on earth and mercy mild; God and sinners reconciled."

Oh come, All ye faithful, joyful and triumphant.

我在單純的音符之前停駐。像一切經歷過背叛而存活的人,驚異於自己終究也走出了一條失去純真之路。

像一切經歷過背叛的人,停駐之後的思緒乃是複雜的五味。活著的驕傲證明了失去純真之必要,但卻不無唏噓地憑吊單純之流逝,驚異於河之上游的歷史,那裡曾有人為人洗腳。

挺立於強風鼓盪的山崗,站立的事實是無可抗辯的正義。思想因站立而有高度,躺下的人就讓他無聲。然而河之上游曾有人為人洗腳。

聖樂繼續播放,在山與河之間,在站立的時代與躺下的歷史之間。

Saturday, December 14, 2013

重金屬搖滾

彰化和美鎮,曾是外婆家

來吧,來一首重金屬搖滾
搖到沒有外婆的
喚做和美的故鄉
寬仁的政治蔭蔽下
企業永續經營著地方

杯底豈可飼金魚
良田千頃米百樣
溪水無波鍍金光

來吧,來一首重金屬搖滾
搖到蛙鳴斷續的
河邊微寒的春夢
傷心人按耐住傷心
暗管根據預算在滋長

杯底怎堪飼金魚
陸放海放皆流放
日月麗天冠群邦

來吧,來一首重金屬搖滾
搖到輕輕啜泣的
後勁困乏的村莊
富貴獨惠負心人
有目無珠雜居在廟堂

杯底誰敢飼金魚
嫵媚山河意難忘
燈火闌珊醉中望

Tuesday, November 26, 2013

我愛怪物電影

Tremors 是我甚愛的電影之一,私人排行中乃B級電影狀元。此片錄影帶租售甚佳,故又拍了三部續集。我喜歡此片可能已接近戀物癖的程度。

這是一部科幻動作喜劇,以地底噬人怪物為主題。怪物形似巨形蚯蚓,穿地而行,沒有視覺,但對震動極為敏感;口中可伸出數條粗如巨蟒的長舌捲纏獵物,非常噁心。電影賣座之後,怪物也隨之走紅,好事者為它起了一個學術名字叫 Graboid.

故事發生在亞利桑那州的荒僻小鎮,主角是兩個打零工的男生以及一個研究地震的女生,還有一對擁槍自重的夫妻戲份也很吃重。情節緊張卻不恐怖,事件的鋪陳與解決方式皆環環緊扣“震動”的主題,創意與趣味橫生,令人激賞。導演 Ron Underwood 拍過"城市鄉巴佬 City Slickers",非小角色。美國人特喜歡拍科幻動作片,而且只有老美可以把科幻與鄉土味融合無間,拍得逗趣(日本的科幻片則似乎總有核戰的沉重陰影)。

此片經典橋段之一是 "Get out of your pants." 看此Toutube連結便知。零工男與女學者原本不搭調,怪物卻成了紅娘。脫褲台詞讓我想起《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電影開頭托瑪斯醫生的經典:"Take off your clothes." 當然後者乃A級電影翹楚,而A級與B級電影井水不犯河水,本不可同台評比;但善用脫字訣則讓人會心一笑。

擁槍自重的夫妻檔代表誓死懷疑政府的極右派,移居荒漠自築堡壘儲糧存水以備末日降臨。怪物侵入他們的地下軍火庫時,夫妻二人釋放強大火力、各式輕重彈藥齊發將其殲滅。他們原被鎮民視為瘋子,但"末日"的降臨証實了其先見之明。此二人自此成為"第二修正案死忠者"的模範,擊斃怪物的片段被反復觀摩,所用的槍枝彈藥據說也被詳細研究。

此片不但有高度娛樂效果,也融合了美國人的創意點子、科學邏輯、天真性格與英雄主義,細心的觀眾自可體會。其他國家的電影,除了英國的偵探傳統尚值稱道,幾乎一面倒文藝色彩,鮮少以科技幻想為素材。“內視”的文藝腔電影強調深度探討人性,但末流則自說自話枯燥乏味、淪為缺乏創意者的避風港。美國“外向”的好萊塢電影雖太過商業化,但結合科技與創意、注重觀眾的視聽經驗,不斷推陳出新,便屢有一新耳目的佳作。

Tremors 說來已是23年前的舊片,電視常重播,家中竟無收藏,今年遂買來給自己做禮物(再加上 World War Z - what a gift wrap!). 這比星際大戰續集那種腦殘特效勝過百倍,決定強力推薦給將要回家過節的孩子觀賞。

散步於有閒的國度

群樹仰視無渣滓的天空
秋陽文烤的幸福已熟透
渾圓緊繃的臀款款擺來
灰塵從鏡片識趣地掉落

她們的狗踏著小碎步
貴氣地妝點有閒國度
路旁的椅子蹺足而坐
低調地品嘗奢華曲線

暖和的秋陽蒸散疑惑
直接燃亮救贖的大道
富貴是富貴者的通行証
思考是思考者的自縛繭

閒適的天空總特別藍
季節的啓示讓人癡醉
天平座的伴侶牽住你
一同仰視澄澈的謎語

Saturday, November 23, 2013

秋收般踩過

我秋收般踩過
前院一片厚厚落葉
凋謝但猶然乾脆的憤怒
聚攏在秋雨浸透之前
石板路的約會
與擱淺在牆邊的承諾
風中碎碎的私語宣判
昨日的議論已淪亡

剩下的自由在杯中
在紅色酒精中游泳
盛滿的熱情喑啞吞落
不曾發生的事件

醉鄉路穩宜頻到
尋找歡然一躍的地方
但復活的森林已殘破
狂笑的鴟梟黑羽蔽空

我也加入狂笑
加入清醒的行列
下雨了,葉子開始腐敗
約會不再

Friday, October 11, 2013

九月(之三)

《多出的一日》

耶穌曾問人們:“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壽數多加一刻呢?” 確實不能。然而你必有平白空出一段時間的經驗。一個鍵結斷裂,乃為了另一個鍵結形成;在已斷未連的混沌之初,兩儀未分,有段時間等著定義。

這便是禮拜五中飯時發生的量子現象。原定禮拜六飛往泰國,因為禮拜天台北到曼谷的長榮班機全滿。便當吃完,肚飽心不死,決定打電話到長榮再試一次,結果禮拜天竟然有位,且不需加錢。於是我又可在台北多留一天。但這一天不會完全屬於自己,因我有“義務”帶同行的印度佬逛逛,不能把他扔在旅館裡。總有辦法的;邊盤算,邊送了幾個短訊。

《花崗石》

早起穿上球鞋,右轉中山南路。人少少的,天灰灰的,沿著老石牆,經過一排茄苳樹。禮拜六清晨,我的步履輕盈,素裝的台北如京城般開闊。腳下的地磚一塊塊規規矩矩,中央一道顏色不同,似花崗石。細細瞧去,其上有字,刻著台灣早期作家的名字、略傳、摘句;有鍾理和,也有姜貴。走到盡頭,“文學之路”四個字才出現 -- 原來我逆向而行,盡頭才是起頭。

相對於另一側林立的政府大樓,這條文學之路可謂別出新裁;其中含有建立台灣意識的急切心情,但總遠勝標語,遠勝其他華人城市。至少很難想像北京的大馬路會刻上北島的詩吧?文學之路上的字句多描述壓抑的生命欲破繭而出的掙扎,以及對虛構的美好未來的憧憬,如:“那已經成熟的生命在搏動,它具有了打開重重阻礙的力量和意志(鍾理和 - 草坡上)”。老一代的台灣文學充滿悲情,而悲情源於對台灣“從未完成”之狀態的痛苦認知。極力嘶喊,卻虛弱如日照不足的玫瑰;令人同情,但除了蜿蜒的山路,不見邁向完成的出路。非作家之過,我們反而要感謝他們真誠反映了所處時代的氛圍。

文學是面鏡子,映照時代的靈魂;它雖非開創者,但偉大的文學從遠方傳來宇宙的精神,照亮開創者的腳步。北島的詩如鏡從腦海昇起:

  是筆在絕望中開花
  是花反抗著必然的旅程
  是愛的光線醒來
  照亮零度以上的風景

這樣的詩,無論躺在那個城市的路上都合宜。

《廣場》

繞過東門圓環,就到了中正紀念堂。從牌樓遠眺主堂,拍了幾張照,好大一片廣場,駭然醒悟這真的是帝王陵寢規格。我較喜歡沿路而築的藍瓦白牆,減了壓迫感,添了庭園風味。登上主堂石階,從上層俯視,並不覺得壯闊,反而感到孤獨。這類號稱雄偉的建築風格再也無法感動我。缺乏精神高度的硬體,不過徒然佔據空間而已。

見到一熟悉身形,顯然朋友來了,趕快步下石階與他會面。此乃國中同學、嘉義舊識,臉書讓我們天涯若比鄰。豆漿包子下肚後,折到羅斯福路,繼續天南地北狂聊;邊走邊談,不知不覺公館已到。

《娃娃》

台大將舟山路收為校內道路之後,原來的校園邊陲變成絕佳步道,兩側點綴著教室、系館、稻田、與農學院的福利社。我甚愛此處,權充導遊,與同學閒步一遭。不久另一朋友帶著家小來晤,我遂與國中同學作別。

這個朋友乃大學社團至交。前次見面,男娃還在他老婆肚子裡;此回見面,添了個女娃抱在懷裡。我跟他是同代人,但我的孩子和他的孩子就異代了。他們一家的平均年齡真低。

有些朋友很少見面,但永遠熟悉。不但熟悉,一旦重聚,他還將不見的日子釀成新酒請你喝,如懷抱的娃娃般新鮮。於是我也開瓶,傾倒出彼此不見的日子;他們用了解的眼神歡然暢飲,聽我將苦樂並陳。 海內存知己,就是這意思。

《溫泉鄉》

跳過中飯,坐捷運趕回旅館,帶印度佬到溫泉鄉逛逛。昨日讀了觀光局編的導覽手冊,頗懷期待。週末遊客甚夥,淡水線滿滿都是人。坐到北投站下車,再轉一站到新北投。

循著“文化探索之旅”的路線而行,先訪北投圖書館,果是一棟清涼建築。接著參觀溫泉博物館,長了不少見聞。北投昔日為平埔族“北投社”所在,北投的意思為“女巫居住之地”,可想見古時原住民所見煙霧瀰漫之狀。日本時代引進溫泉泡湯,以及“那卡西”走唱文化。那卡西意為“像流水樣流動的走唱者”,走唱於各旅館酒店之間。北投應該是台灣最有日本味道的地方。館裡有大間日式榻榻米,紙門上懸掛好些二弦月琴。坐在榻榻米上小憩,體會木造建築的自然涼意,一大享受。義工很多,指揮參觀者脫鞋,回答問題。我看到一群年輕人抱了只月琴拍照,遂也拿起旁邊掛著的月琴欲撥動兩聲,結果被制止。

續行,經過一個按時付費的露天溫泉,探頭探腦想進去看看,被擋住。賣票處也賣冰棒,便買了兩支;印度佬必須控制糖分攝取,但對冰棒冰淇淋則難以抗拒。走到梅庭,于右任的舊居,陳設了當代草聖的書法複製品。梅庭二字乃于親筆所提,但舉目所及不見一株梅樹。我問義工,他也不知所以,似乎是無人知曉的秘密。或許,此處讓于右任想起家鄉的梅庭吧?

走近北投溪,見人們在溪裡泡腳。忍不住脫鞋下去。此處接近上游,大概還乾淨吧。印度佬也脫了鞋坐在石頭上泡他的天竺足。心滿意足地上岸,走了幾步路,竟看到一個牌子建議人們不要到溪水中浸泡,因溫泉旅館的水都排放到溪裡。印度佬問牌子上寫什麼,我支支吾吾遮掩過去。

回程經過瀧乃湯溫泉浴室,是北投現存最古老的浴場,仍在營業。白牆墨瓦的平房,有點年華老去的滄桑,然今日所見以它最美。新北投不錯,可是溫泉旅館實在太密太高,沿著北投溪形成人造隧道,完全遮蔽了山巒之美。要從高樓之間的縫隙,才能窺見青山以及慵懶在山懷裡的如絮白雲。為什麼人們要遮蔽自己的視線?我無法了解這種蜂巢式的、不留白的商業文化。

《夜曲》

晚飯後,到安和路的 EZ5 聽歌。台北是心目中的溫柔富貴鄉,年輕的時候錯過了繁華,今天要彌補一下。相信嗎,這是我在台灣第一個酒吧經驗。

九點半開唱,但九點鐘已經爆滿,很多人站著。入場券包括兩杯飲料,我叫了蘋果汁和威士忌,坐在後排角落一個人慢慢喝。先上場的女歌手一頭如瀑長髮,穿無領無袖衫,著花長裙。聲音厚實,略沙啞,挺迷人。接著是男歌手,英文歌唱得不錯。台北的西洋味自成一格,今天總算好好體會了。

明早要搭機到曼谷,於是未到子夜就離開酒吧,回到旅館。多出的一日以溫柔的歌聲結尾,再無奢求。酒與歌作祟,到了曼谷還一直有台北的夜曲繚繞,寫出來,就是這首28號:

 今晚我們走了許多路,朋友
 一條不常走的路
 街上的燈裝扮著
 城市的風牽引著
 浮生的匆匆催動著
 這一次,不費力地滑行

 遠方有門嘎然開啟
 我們凝視,像一個回聲
 聽見天使低語、主人唱和
 顫動從粗糲的指尖擴散過來
 瘋狂貪戀此刻的溫柔

 然而溫柔必不駐留
 時空的異常, 短促如碰觸
 一人離去
 另一人傷懷,彷彿被搶奪
 從指間緩緩流逝的,最是人生傷口

 威士忌廉價買去孤獨
 蒼白的清晨起而殺戮,催生了詩句
 詩句,僅是待毀的墓碑
 毀了就掘出甜苦交鑄的匕首
 牢牢釘在那一里一里長的河流

Wednesday, October 9, 2013

九月(之二)

《銀行》

台中家附近一帶的騎樓,不知何時變得適合行人行走,我為此非常快樂。促成騎樓暢通的人值得市民替他立碑,永誌其德。順著騎樓走,左邊會出現一家窗明几淨的銀行。台幣用完了,我就去那兌換。進門後左轉上樓,取了號碼牌在開放的空間等候。承辦的小姐每次都先問兩個問題:在我們銀行有開戶嗎?喔,沒有。那請問你有身份證嗎?喔,沒有。這時她會停頓一下,微微遲疑;她的遲疑充滿了善意,讓我非常高興。於是我開始例行的解釋:“我有護照,但不是台灣護照;其實也有身份證,在家裡,但早已過期了。你可以影印我的護照嗎?上次也是這樣辦的“。 她有時就徑行辦理,有時會詢問旁邊的同事,但總是幫我兌換了台幣。“不常回來嗎?” 她會寒暄兩句。

揣著台幣,走回暢行無阻的騎樓,經過米店拐彎回家。竹竿上晾曬的衣服已經打包,行李已立在客廳等候。叫了無線計程車,抱抱媽媽 -- 這是我離開台中的例行程序。

《台北》

從台北高鐵站下車到凱撒飯店(就是從前的希爾頓),要在地底走一大段路。拿出手機拍下“車站週邊導覽圖”,第一次好好端詳台北地圖,搞清東西南北。旅館的房間尚未備好,一身短褲球鞋卻必須換掉,服務人員便讓我使用 Spa 更衣室。台灣的服務業之親切體貼,果然世界一流。

與朋友相約的時間未到,遂到旁邊的南陽街許昌街晃晃。台北人或已察而不覺南陽許昌濃濃的三國味;南陽,諸葛之草廬;許昌,孟德之霸業。這條馳名遠近的補習街,乃學子逐鹿之境,街名如此,也算巧合。走進一家書店,到升學參考書樓層翻閱;此乃本人怪癖,不足為外人道也。充滿興味地翻閱模擬試題,發現自己的文史程度屬於後段班。有本書名曰“四十不惑,教育部頒定四十篇核心古文大探索”,書名倒是創意十足。

離開台北很久了。其實熟悉的地方就台大附近幾條路,根本不好意思說認識台北。大學時代似乎從未興起過探索城市的念頭;雖然也到過若干景點遊玩,但生活空間大抵限制在單車可及的方圓之地。當兵後回母校念研究所,在羅斯福路萬隆站附近賃居;當時台北捷運開始動工,六線齊發,我經歷了交通黑暗期,還未見到光明就離開了,因此也未有機會使用捷運展開探索之旅。

即使如此,台北仍是我最熟悉的城市。在青澀尷尬、荷爾蒙作祟、世界觀朦朦朧朧的歲月裡,台北是個人一切重大事件發生的舞台。她總在潛意識裡蠢動,她的風景毫不費力地勾起往日的情懷,喚醒往日的幽靈。 但此刻立在陽光下,微風拂體,往日的幽靈蒸發了杳無踪影。我望著隔街有點老舊的火車站,只想珍惜在此短暫的駐留。

《土產》

台北很像東京。坐計程車到東區會朋友,路上時見新舊建築雜陳,市容雖非整齊,但乾淨不壅塞,且多植蔥籠路樹,流露從高密度生活中熬煉而得的從容。台北展現富過三代的氣質,她巷弄中的商店比101大樓更有資格稱為城市的地標。

朋友百忙中抽空請我喝咖啡,暢談許久,且以兩本“土產”相贈,盛意可感。之後我坐車到台大,在校園隨興所之走了一圈。傅園無恙,敦品勵學愛國愛人的校訓仍寫在舊體育館的白牆上。對面的新生南路,依然充斥影印裝訂店;鳳城燒臘、台一冰果、大聲公麵館等一級古蹟依然營業。城市需要有不隨政權時尚轉移的東西,這些一級古蹟的存在象徵庶民生活的強韌,令人安心。

倒是聯經書局的招牌改為“聯經書房/上海書店”。買了本中譯希羅多德的“歷史”,加上朋友所贈土產,背包頗為沉重。從書店出來,天色已暗,天空在下雨;年輕的雨衣雨傘們跳躍在新生南路的水珠上。不期而遇微雨的台北,我安步當車朝辛亥路口走去;與高中同學的餐敘時間到了。

《工廠》

工廠位於市郊一棟大樓裡,自動化程度高,運作有效率。據說全世界光碟機所用的雷射曾經有一半由此出貨;當然如今光碟機的盛況不再。該公司以製造整合服務,在品管及產能上提供貢獻,算是經營成功的企業。但關鍵的元件及晶片,為美國或日本設計製造;自動化生產設備,則來自日本。雖在產業鏈中佔有一席之地,但基本上屬於科技服務業,並不掌握關鍵技術。

生產線上的作業員從事的工作單調無趣,不需技術背景,也不可能累積什麼專業經驗。但據聞不少有大學學歷,英文比管理階層還好,但在目前的就業環境下,他們必須做這份差事。我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是在馬來西亞等地看到從事同樣單調工作的女工大軍時所沒有的情緒。台灣人勤力、敏捷、教育程度高,為什麼做東南亞工人也能做的事?我覺得可惜。

這題目談下去會沒完沒了。給自己的警惕是:若不掌握且持續發展核心能力(core strength),在職場上不免受制於人。企業或國家之間的較量也是這番道理吧。

出差難免應酬。第一晚廠商請我們到雙城街的欣葉餐廳吃地道台菜,美饌如流水般上來,有烏魚子等等,絕不亞於芭比的盛宴。同桌而食的有美國人,印度人,新加坡人,以及台灣人,人人滿溢幸福的光輝。我盡可能向老外介紹每道菜的特點及好處,有點忘情,好像是我請客;印度佬笑我被台北灌醉了。飯後我們散步經過雙城夜市;印度佬重複他的觀察: 台北的餐館真密真多!

第二晚婉拒廠商邀請,我們同事三人自行到101。 時間稍晚了,最後只在地下街吃飯。麻州來的女同事最喜鼎泰豐,已先在信義本店享受過。“The amazing dumpling place,”她說。發現101 也有分店,我們便叫了幾道分食。她一定要吃蛋炒飯,“The incredible fried rice,”她又說。果然不錯,鼎泰豐的蛋炒飯已登大巧若拙的境界,凡廚難以望其項背。

《三亭》

出差最糟糕的事,是飲食不正常,缺乏運動。禮拜五早晨決定到旅館附近的新公園散步。對了,它已改名為228公園,南陽街下去幾步路就到。先看到大榕樹,從解說牌子學到它的英文名字 India Laurel Fig. 樹旁有座杏壇,中立孔子像、篆書至聖先師。杏壇旁有個貞節牌坊,建於清光緒八年(1882年)。我讀著陳水扁市長謹誌的說明,原來牌坊搬了三次家;第一次於1901年,因日本人建官舍,由東門內原址移入新公園。第二次於1990年,因台北捷運動工暫時拆除,無家可歸。第三次於1997年,在新公園重新組立。這個牌坊的歷史密度挺高的。

公園有大木,倉海,劍花三個亭子,各紀念一位歷史人物。台灣本土化的歷史考卷應有此題。(應有五亭,但我只見其三)。大木亭的對聯曰;“騎鯨海上憶英風,重看一旅中興,更無遺憾留天地。焚服世間傳偉業,願種十圍大木,長有奇材作棟梁。” 騎鯨、焚服,皆因傳說而成典故。此聯有奇氣,足配一代豪傑。

公園內陳設大字圖文塑膠書,說明228事件始末,我覺得比紀念碑有意義。公園邊的台灣博物館也是古蹟,造型不錯,我卻無印象。聽說內有自日本時代以來的農林工藝歷史,可惜無緣參觀。這是個好公園,美中不足處是塞進太多人造物,綠地被切割擠壓。依我看來,一書一亭一坊一館足以。

走著幾圈,感覺好像少了什麼。那一大片荷花池哪去了?有點悵然的走回旅館。後來發現自己記錯了;有大片荷花池的是植物園。好險,荷花池尚在,在南海路,非南陽路,一字之差。南陽有歷史糾葛,南海則蓮葉田田 -- 台北是個有味道的地方,如果你多點旁觀者的聯想。

Saturday, October 5, 2013

九月(之一)

《鏈》

九月的台灣之行帶有意外成份。在我們這個時代所膜拜的規劃人生中,小小意外的出現足以令人振奮。或許命運之神也倦怠於一成不變的殘酷,願意幽默片刻,給身不由己的塵世玩偶沖沖喜。

我的工作每過一陣子便要到亞洲走走,因來往的供應商多在亞太地區設有工廠。北起日韓,南至馬來西亞新加坡,這條浮在太平洋海溝邊緣的島鏈,也是許多高科技公司的供應鏈所在。此次原定拜訪新加坡台北曼谷三地一串小鏈。但新加坡廠商臨時變卦,台北便成了第一站,我便賺到了探親訪友的時間。有時候一個鍵結斷裂,乃為了讓另一個鍵結形成。反正人生所謂因果緣份等等設想推論,基本上與浮游生物試圖了解海流方向的徒勞程度不相上下。我的無根無據之論,因此也並不特別荒謬。

其實我曾苦勸新加坡廠商改變主意,但他們蠻硬頸的,而且勸到後來他們愈是硬頸我內心的興奮就愈漲潮。不去拉倒,我雙手一拍,著手進行回台訪友的B計劃。從臉書發了幾個訊息,憑著同學故舊的熱情,便定下了幾場約會。

《一塊美金》

桃園機場到高鐵站的接駁車,票價只要台幣25元,不到一塊美金。這件事每次都讓我驚訝。美國有所謂 Dollar store, 裡頭所有東西都只賣一塊美金,但泰半為劣質的塑膠製品。一塊美金在美國的最佳用途是買一加侖飲用水;但90年代一塊美金可買一加侖汽油。後來我注意到台北地鐵票價也大約是一塊美金。一塊美金在台灣這麼好用。

五塊美金也好用,在台灣可以吃到豐盛的豆漿油條生煎包韭菜盒子,或一袋夠全家吃飽的三角飯糰。五塊美金在美國只能買到半個地鐵三明治 (subway sandwich),高檔的三明治則接近十塊美金。至於十塊美金在台灣能買到什麼就較複雜了。畢竟每次停留台灣的時日有限,我的美金生活換算表條目不多。再往上走,衣服、鞋子、較時尚的物品,包括高級飯店的住宿費,則幾乎與美國的價錢不相上下。

翻開一塊美金紙幣,上頭的華盛頓像自1869年製版後就沒變過。想不到如今它是我了解台灣經驗的基本數值單位。

《搖籃》

高鐵行過桃竹苗的丘陵地,穿越山洞的速度很快,像被人從背後伸手蒙了一下眼又馬上放開,不似幼時從嘉義坐山線火車北上,到了這一段就彷彿黑得無止境。從高速滑行的高鐵裡看台灣的田野在陽光下安靜展開,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咕隆咕隆節奏美如搖籃曲。

我愛高鐵,這歸鄉倦客的搖籃。“我們搖籃的美麗島”,高鐵為我搖出了一段熟悉的旋律。不過我腦海中縈繞的是果核音樂一群年輕人合唱的版本。少了楊祖珺的民歌味,多了慵懶的搖滾調;少了胡德夫的老練,多了年輕人的生澀。生澀點好,跟陳舊決裂,劃出壯觀的代溝吧。正做著牡羊座獨有的幻夢,台中到了,眼前暴起的龐大水泥聚落將我拉回現實。

《汗》

坐在台中家的客廳裡,大汗涔涔而來。房子東西向,風又被高樓切割擋在門窗外。高樓是乾旱的叢林,眉毛擋不住汗水如雨落在我的鏡片及眼睛裡。龐大的水泥聚落,似乎是現代化後的東亞城市共同的面貌。是必然,還是選擇?我納悶。

美國的高樓多半興起於19世紀末到20世紀中葉。高聳入雲的商業大樓,代表一個時代的工業成就,甚至為建築藝術的宣言。可是高樓住宅,所謂的 public housing projects, 卻成為犯罪的淵藪、謀殺案的現場。1950 年代起美國城市人口開始往郊區移動,城市擴展為都會(metropolitan),原來的城市遂變成內城(inner city),乃高犯罪、低收入、爛學校的代名詞。郊區則恰是內城的反義字。東亞似乎沒有郊區化(suburbanization)的趨勢。相對於美國,東亞的都市中心富裕熱鬧、充滿工作機會;住宅區與商業區盤根錯節,雜亂但方便。

美國郊區與內城的居民屬於涇渭分明的階級,過一條街就看出來。尤其當花繁樹茂的郊區市鎮,緊鄰著興旺於20世紀初但早已沒落的灰黑老城,你不僅看到階級,更看到興衰。郊區很少見到三層以上的建築物,眼目所及最高的東西往往是樹木。中小型購物區大都為平房,顯然受到建築法規的嚴格限制。即便人煙稠密的矽谷也少見高樓;站在任何馬路上,都可以在某個方向望見環抱谷地的青山。我不由得想像市鎮風貌背後的生活哲學;有屋可居固然重要,但屋子不須扼殺綠色植物的生存,也不一定非得攔阻居民向四野延伸的視線。

台灣新都會區的形成好像是都市重劃的結果。重劃這個字眼帶有計劃的色彩,但至少在台中,看不出明顯的計劃痕跡。我既不長住台灣,又缺乏相關學養,無法做系統評論。但不禁納悶,為什麼城市的建造如此奢侈、用色卻如此貧乏,綠地如此稀少?真的沒地嗎?我看到台中美術館一大片水泥地,但草地綠樹卻少得可憐。水泥地要用來夏天烤蛋或做生煎包嗎?或者,它代表設計者對所謂壯觀的一種想像。我無法理解。我納悶。

《同學》

大學社團一學妹做東,邀了朋友在她家喝下午茶。她家的專屬茶室,古意盎然;與久違的社團的朋友共品茶香,清歡有味。臨行她送我們每人一塊雲南大理無量山茶磚,看來逍遙派有傳人了。 接著與睽違三十年的高中同學重逢,在台中台北各有餐敘。高中同學分佈在各行各業,讓我看到較大的社會橫切面,談話也五湖四海,充滿驚喜笑謔。雖然各有各的故事,但大夥看來很樂天;樂天與知命大抵是分不開的,五十而知天命這句老話真頗有幾分道理。 與老同學聚會彷彿身處影碟出租店,每次握手重溫一個名字,就像抽出一張舊片,看倒敘電影。場景在腦海中快速翻轉,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似乎都有我。在一張張以朋友為名的舊片之中,我真實存在過。他們記得我無意中忘記了、以及有意要忘記的自己。青春的倒影似幻似真,因為多年來,我是住在美國的一節斷鍵。 《蜘蛛人》

台中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妹妹家。她的住處離媽媽家很近,步行可及。我喜歡去有三個主要原因,一,她家有個電動按摩椅;二,她家視聽設備很好;三,她家嗜養小寵物,如鼠類、昆蟲,等等,常有新把戲。 這次看到的新把戲是蟹蛛。外甥把蟹蛛養在後陽台角落,牠就在那結網,靜坐於網中。我拉扯舊網試了試蜘蛛絲的強度,原來蜘蛛人不是蓋的。外甥為我做餵食示範,他取出一隻蟋蟀,丟到蛛網一隅;就在眨眼間,蜘蛛似乎以光速移行換位到蟋蟀所在,迅速吐絲把獵物包裹起來,然後好整以暇享用。靜如處子,動若脫兔,尚不足以形容牠瞬間爆發的速度。

這讓我想起在美國有一次開車,見到一頭大烏龜停在路中不動。我停下車來,不知如何處理。這時走來一白人,他說若不把烏龜移到旁邊的溝渠裡,待會天氣熱起來牠會被柏油路面活活燙死。於是他從卡車取出長竿,我幫著把烏龜翻身,讓龜殼著地,推著牠往路旁移動。烏龜當然不知我們的善良意圖,頭頸兇猛地如電光石火般回扭咬噬竿子,速度不亞於響尾蛇的攻擊。我悚然而驚,這要不小心指頭會給牠咬斷。白人見狀,笑著說:這傢伙挺凶的!

野生動物是很野的,文明人常忘了這點。尤其在關鍵時刻,牠可不跟你囉嗦。外甥也會把呱噪擾眠的昆蟲朝蛛網一丟,環保而有效率,且富含一失一得(蟋蟀之失,蜘蛛之得)的生命哲學。中學生如此胸襟者頗罕見。

《書架》

媽媽老邁無力,總是擔心房子裡的物品將來誰來整理,尤其是家裡的一堆書。因此我每次回去都順手整理一點。對我而言,扔書這件事頗為殘忍。兩年前搬離美東的時候扔了一大堆;有次在回收場被一個美國太太看見,問我為什麼不捐出去。她柔和的詢問讓我覺得犯了謀殺罪,至今餘悸猶存。(其實我捐了許多,但有些實在不會有人要,索性直接送去回收)。

北上台北的早晨,我淘汰了一批,大都是父親那一代人的中文作品;其中的紙頁或許有父親生前的眉批,但我也顧不得了。最終,人能留下的有意義的東西至多兩三樣。也沒什麼真正好遺憾的。記得在圖書館,走到美國文學那排,就幾個巨匠的作品陳列著;我再望望周圍的當代作品,知道它們有一天也都要拜訪回收場。所有的故事都已經發生過、都有人說過,而時間是最豪奢的篩選者,唯有能與星辰爭輝的貴族才在她的書架上有一席之地。

Monday, September 30, 2013

第28號

今晚我們走了許多路,朋友
一條不常走的路
街上的燈裝扮著
城市的風牽引著
浮生的匆匆催動著
這一次,不費力地滑行

遠方有門嘎然開啟
我們凝視,像一個回聲
聽見天使低語、主人唱和
顫動從粗糲的指尖擴散過來
瘋狂貪戀此刻的溫柔

然而溫柔必不駐留
時空的異常, 短促如碰觸
一人離去
另一人傷懷,彷彿被搶奪
從指間緩緩流逝的,最是人生傷口

威士忌廉價買去孤獨
蒼白的清晨起而殺戮,催生了詩句
詩句,僅是待毀的墓碑
毀了就掘出甜苦交鑄的匕首
牢牢釘在那一里一里長的河流

Thursday, August 15, 2013

么兒上學記



如果媽媽是鱷魚
那麼,鱷魚的眼淚
就是世上唯一的真貨
比成串珍珠更寶貴

離家的孩子
你或將急於忘記我的責備
但只要不忘記愛哭的媽媽
你就萬事OK

想著你的酷樣
想著你好吃好睡
虎媽的孩子
曾是懷裡小貝貝

離家的孩子
你遠涉墨西哥灣的海水
海水雖溫暖
最溫暖還是媽媽的眼淚



Sunday, August 4, 2013

抽油煙機的日子

紅樓夢十七回記道,大觀園初成,賈政與眾清客及寶玉遊賞品題,到了稻香村,見到人工構築的田園景緻,心中喜歡,笑道:“倒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

賈政一賴恩蔭得官的皇家奴才,他口中的“歸農之意”,和淵明先生的“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當然是兩碼子事。於是曹雪芹藉寶玉之口,把世上不知天然之理的腐物痛斥一了番。 此段借題發揮頗為精彩,宜引錄全豹於下:

步入茅堂,裡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賈政心中自是歡喜,卻瞅寶玉道:“此處如何?” 眾人見問,都忙悄悄的推寶玉,教他說好。寶玉不聽人言,便應聲道:“不及‘有鳳來儀’多矣”。賈政聽了道:“無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為佳,哪裡知道這清幽氣象。終是不讀書之過!” 寶玉忙答道:“老爺教訓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眾人見寶玉牛心,都怪他呆癡不改。今見問`天然'二字,眾人忙道:“別的都明白,為何連`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

寶玉道:“卻又來!此處置一田莊,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於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非其山而強為山,雖百般精巧而終不相宜。”

說得真酣暢啊。

初讀紅樓夢,方十五歲一少年,其實並不懂曹雪芹所斥為何,更不解‘天然’二字有何要緊,只喜歡寶玉批評腐儒那份痛快淋漓罷了。後來在社會上打滾了些時日,看到世上之人形為物役,其中尤有被企業狗屎(corporate bullshit)長期蒸薰的資本主義奴才,如我,才慚愧地醒悟到:自己也不過是賈政之流(且羨慕賈政的恩蔭生活)。所謂天然二字,何異子虛烏有?

然而總有些時候,城市角落或邊緣地帶冒出來的一方田園景緻,讓我隱隱感覺有人通曉如何得自然之氣,蒔花弄草,栽樹取實,雖算不上天然圖畫,但似乎頗合自然之理。我雖無農可歸,但這樣的經驗常讓我感到‘天然’的召喚,如一股幽香,突破彌天蓋地的企業狗屎味道怡然而至。

於是我決定盡可能地過一種所謂“抽油煙機的日子”。週一到週五,出外打獵,做逐臭之夫,不免薰一身味道回家。週末就尋覓那“種竹引泉,亦不傷於穿鑿”的佳美之境,來洗洗身上油垢,更重要的是證明這台抽油煙機仍處於可清洗狀態。此種生活方式頗適合培養謙卑的美德,又灌溉高貴的情操。承認自己大部分時間是逐臭之夫,豈非謙卑?但又不滿足於天天逐臭,豈非高貴?

Wednesday, April 17, 2013

孤獨的雄辯者 - 《林肯》觀後記

(一) 紐約時報影評

上個週末在家重看大導演史匹柏的大作《林肯》。初映時與妻子赴電影院觀看,許多對話聽得似懂非懂,片子結束時腦袋一片懵懵懂懂。那時便決定,待光碟上市後必要買來打開字幕仔細重看。

本片除了開始頭幾分鐘短暫的南北軍肉搏場面,別無動作,更無特效。這是一部對話體電影,敘述林肯人生最後的四個月,在戰事的最後階段,讓憲法第十三修正案強度關山,將廢除奴隸制度寫入根本大法。紐約時報2012/11/8刊登的影評體大思精,讀後頗覺受益,節錄意譯若干以饗讀者:

  • “美國電影此一民主藝術形式,對民主政治卻拙於描述,頗讓我們納悶。電影中虛構的美國總統,若非下巴方正行動果決的英雄,就是一板一眼的立法者,或者是辦事無方的書呆子。飾演總統的角色多半長得比較英挺,但比起真實的複雜多面的總統,那是乏味多了。而歷史上真正的總統,或被敬而遠之,或全然被忽視(除非那人叫做尼克森)。”
  • “民主政治的立法過程,雖乃制衡設計的樞紐,卻往往遭人嗤之以鼻,且持此種蔑視態度者經常貌似義憤填膺,以譁眾取寵。此種“反政治”態度的典型,可以1939 年的片子《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為代表。好萊塢喜歡編織萬眾一心式的圓滿結局以博取票房認同,但民主政治所呈現的卻是沒完沒了的僵局、妥協、分裂。無怪乎共和政體運作過程中的污穢與活力、榮耀與墮落等題材,每每與大螢幕緣慳一面。史匹柏的傑作《林肯》,當屬美國電影史的例外。”
  • “本片基本上敘述一位總統如何千方百計,或威脅或利誘,爭取到國會立法所需的票數 ... 本片的若干優點,乍看之下頗不起眼,正如其主角的美德一樣不引人注目。林肯本人樂於呈現自己是位來自鄉下地方心思單純的律師,但他隨和的作風所隱藏的,是令人敬畏、精於謀劃的政治心智。”
  • “史上最有名且最難表現的鬍鬚坐落在丹尼爾(Daniel Day-Lewis)的下巴上,而他融入此困難角色,彷彿穿了一件跟他多年的舊外套一般自在。丹尼爾,一個盎格魯-愛爾蘭詩人的兒子, 竟成為扮演舊時代美國人的佼佼者,實為現代電影的異數,令人嘖嘖稱奇。他扮演過活在記憶與傳奇朦朧交界處的人物;他瘦削的身軀、棱角分明的面龐,讓傳奇人物變得有血有肉。最值稱道的,還是他賦予了這些人物獨特的聲音。他飾演的林肯,說話如慵懶的笛子慢條斯理,與其盟友及政敵的誇張咆哮形成鮮明對比。(約翰威廉的配樂則回應此種對比: 壯麗氣派的交響樂常被帶有家庭風味的提琴、斑鳩、鋼琴聲所打斷)。”
  • “林肯之滔滔雄辯,流露出一個來自偏鄙之鄉、自學有成的奇才的特殊風格。他的演說,一方面佐以大量的閱讀,一方面佐以從邊塞聽來的鄉野奇聞和粗俗笑話,內容因而豐富多彩。他經常用杜撰的寓言、無聊的瞎扯、以及廁所文學款待(並激怒)其閣員。林肯鹹濕的草根機智與明澈高尚的抒情風味相輔相成,成就了他傳誦至今的偉大演說。”
  • “儘管外表嬉笑怒罵,林肯其實容易陷入沮喪,喜歡孤獨。他與幼子相處溫柔而融洽,與有志從軍卻為父母所阻的長子則關係緊張。林肯另一兒子病死於內戰初期,他的妻子莫莉因深陷喪子之痛變得歇斯底里,她不穩定的情緒經常帶給林肯困擾。這些私人生活的煩惱以及身為戰時總統的壓力,共同呈現出一幅私密又切合身份的林肯圖像 -- 此圖以極佳的敏感度與洞察力繪製而成,而始終著重林肯作為政治人物的特質。”


(二)林肯的困境

1864年4月,第十三條修正案為參議院通過,但兩個月後卻被眾議院否決。林肯於是在當年的總統選舉中承諾一定要通過該案。然而當時內戰已經打了三年多,南方頗有議和之態;如果聯邦政府不堅持結束奴隸制度,戰事便可望提早結束。美國四年內戰極其慘烈,陣亡人數約相當於美軍兩次大戰、韓戰、越戰陣亡人數的總和,因此停戰之心可謂人皆有之。反之,若林肯堅持以結束奴隸制度為終戰條件,則戰事可能延長。何況當時聯邦政府中的民主黨並不贊成黑白平等(他們的口號是:人沒有資格將上帝創造的不平等變成平等 - Man cannot make equal what God Almighty has made unequal); 所以即便林肯的共和黨同僚也不贊成他打一場沒把握的立法戰爭。

這便是林肯面臨的困境:是否要冒著延長戰爭的風險,徹底地、永遠地終結奴隸制度?這也是《林肯》這部電影的重點。

林肯曾在1863年1月頒布解放黑奴令(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那是總統以軍事統帥的權威下達的行政命令,並非國會立法。它宣告在叛變的十州居住的黑人,具有永久的自由身份。但此令卻不涵蓋沒有叛變但仍施行奴隸制度的州,或本來就在聯邦控制下的州。因此解放黑奴令最多算是戰爭期間的權益措施,缺乏法理依據;戰爭結束後極可能就失效。如果是這樣的結果,那麼四年內戰所為何來?難道真如後代翻案史學家的觀點,南北戰爭是工業北方終結建農業南方的衝突,而解放黑奴不過是副產品?

當然,許多史學家,包括翻案史學家在內,因為從來不是站在時間前線的戰士,他們的分析往往具有扮演歷史導演與審判者的雙重意淫心態。


(三) 使命與伎倆

幸好林肯不是歷史學家。不論他在內戰之前、內戰之初的立場為何,在1864-1865之交,他再次被推到時間的最前線。他充滿使命感,要給種族平等一個法律的依據;他相信這個以憲法立國、視政府與人民之間的契約關係為神聖的國家,一旦經立法程序白紙黑字宣告奴隸制度不合法,那麼奴隸制度就徹底完了,然後美國的文明將進入新的階段。壓迫人的自由沒有了,新的自由會浮現。

國家領袖具有使命感,對人民是好是壞很難講;基本上全憑運氣。具有使命感的領袖對人民的影響,彷彿颱風對台灣的影響 -- 沒有颱風鬧旱災,颱風太多鬧風災水災土石災。與其說林肯偉大,不如說美國運氣好,因為林肯可能是個瘋子 -- 我想這在1864年應該是頗流行的觀點 -- 而美國可能就被一個瘋子的意志所左右。

充滿使命感的林肯決定用盡“合法”手段取得通過修正案所需的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數。他透過國務卿組織秘密小組,鎖定分析民主黨的失勢議員,以利誘(期約授官)、恐嚇等等曉以利害的方式迫使他們改變立場。林肯靠著律師的經驗和聰明在法律邊緣遊走,違反了許多程序正義。但或許林肯深知這場戰爭是國家再造的過程,具有革命色彩,故而必須採取較不尋常的手段。當然,這不是人人皆可效法的。


(四) 無言的山丘

《林肯》這部片子口沫橫飛,然而沉默的段落也力道千鈞。紐約時報的影評說:

“《林肯》此片的非凡之處,在於看到政治乃是高尚與世俗之間所進行的一場莊嚴但不免笨拙的對話 ... 史匹柏藝術的高點,常在無言的段落出現,讓影像自行傳達訊息。畫面的構成及切換,將情感的力量注入到演說與辯論的情節之中,默默提醒觀眾這場立法大戰的賭注有多大。”

1865年1月31日,眾議院通過第十三修正案。4月9日李將軍向格蘭特將軍投降。片中的林肯騎著馬,靜默行過屍骸遍野的戰場。4月11日林肯發表演說,鼓吹黑人投票的權利。4月14日晚間,林肯在福特戲院遇刺身亡,成為六十多萬陣亡軍士的一員。

戰勝的一方沒有報復,信守承諾進行國家整體的重建。內戰的歷史,藉由檔案、照片、實物、書信,完整保存,讓後人反芻憑弔。沒有官方版本的歷史,沒有為勝利者戴上冠冕、沒有對失敗者橫加羞辱;因此內戰的歷史便可信而直達人心、令人尊敬、令人神往。本片及其原著便是以參與第十三修正案立法過程者與他人往來的書信為素材。

我曾在馬里蘭州住過五年,仰視過華府林肯紀念堂那巨大的坐像。到過蓋茨堡,遊過維吉尼亞州。雖不甚明白美國內戰的始末,但總無由地被戰爭遺跡與紀念館所流露的寧靜和淡淡哀傷深深震撼。自此便喜歡上了與那段時期有關的影片和音樂,它們總是讓我想起那些青草覆蓋緩緩起伏的無言的山丘。所以我對《林肯》這部片子偏愛有加,認為它是去年第一好片。

Monday, February 25, 2013

與史匹柏比肩的李安

甫知李安以《少年Pi》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著實高興。李安導演此片,幾乎是無中生有,展現將抽象概念具體化的乾坤挪移本事,得獎實至名歸。尤其他與絕世天才史匹柏比肩較勁而勝出,我認為更是無上的榮耀。

去年ET上映30週年,電視應景重播,我也趁機重溫。因已熟稔劇情,反而專心品味故事鋪陳的細節,在種種的小設計小轉折之中,體會史匹柏的創意匠心,竟至驚喜讚歎不能自已。回想看過的李安電影,如喜宴、飲食男女、冰風暴、臥虎藏龍、色戒、少年Pi,也有無數類似的窩心熨貼感受。

李安與史匹柏一樣,善於運用電影形式說故事。他們似乎有個共同點,就是拒斥文以載道的方式。我想,他們壓根沒有文以載道這種念頭,即使面臨嚴肅的大部頭題材也是如此,如 Saving Private Ryan, Schindler's List, Lincoln, 等等。

我所謂電影的“文以載道”,不是說教(那種東西稱為政令宣導、宣傳品)。我指的是一種預設的立場,要表達比如我方的英勇、敵人的邪惡、人民的善良、弱者的無辜、或其他讓觀眾看了可能很爽很認同的東西。然後故事反成了配角,圍繞預設的立場跑龍套敲邊鼓,穿鑿附會。此種牽強的“文以載道”的說故事方式,通常意味那預設的立場本就基礎薄弱。

但李安與史匹柏的電影則不如此。他們如同過往的偉大敘述者,相信觀眾(或讀者)必須在故事中尋找或尋問意義。敘述者的工作是安排舞台以呈現軌跡與面貌。善良不須塗脂抹粉,邪惡不須加油添醋;如果觀眾在故事中找不到善良或邪惡,那麼善良邪惡或許就不存在。

回到李安得獎的鉅作《少年Pi》。如果我們不千方百計想從中發掘所謂勵志主題,就能看到真正讓人驚心動魄、包裹在雙層敘述結構裡的奇幻。奇幻的底層,是人獸難分、噬屍活命的悲慘真實。而奇幻的上層,則是倖存者所創造的文明詮釋。

這麼一來,《少年Pi》竟有了文明分析的力度。應該是自己的遐想罷了,但我彷彿看到光輝燦爛建築在奴隸制度之上的文明。

Friday, February 8, 2013

蛇品

Low profile: 韜光養晦,不爭而爭
Flexible: 靈巧多智,能屈能伸
Conforming: 貼近形勢,順流進取
Secretive: 慎口謹言,可與機要
Lurking: 潛伏遁跡,以候天時
Decisive: 出奇制勝,擊必有中
Persistent: 堅忍不拔,糾纏不休
Transforming:人不堪脫皮,蛇也不改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