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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Happiness

Preface The other day, I had a great conversation with someone, who followed up with an email sharing a chat he had with Gemini about 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 in philosophy, which inspired me to send him an article I had written. The original piece was in Chinese , so I asked Gemini to translate it into English in the style of E. B. White. It did a remarkably elegant job, requiring just a couple of minor tweaks to the phrasing. I often find myself—and I suspect I am not alone in this—acting the part of a shrewd shopkeeper, keeping a mental ledger of my own contentment. The modern mind, it seems, has a peculiar habit of treating the soul as a sort of corner store, forever taking inventory. We look over the shelves of our lives, trying to arrive at a tidy sum. Over here is the price the world has pinned on us (let us call it P): our titles, our fame, our assets, the applause of the crowd. Over there is the value we assign to ourselves (call it V): ou...

2026新年,即事三首

(一)南美   地潤霖霖雨,人盼萬物甦。   奇兵從天降,毒梟束手縛。   殘民以逞快,豈料囹圄孤。   且待法槌落,巨惡一翦除。 (二)中東   伊人命多舛,朗月何不升?   春風初拂面,人禍肆凶橫。   權者語囈囈,貴者賤民生。   願祈風雷動,慷慨蕩乾坤。 (三)辟邪   新年劍在手,世界多妖氛。   嬉皮能惑眾,僞學幾亂真。   沈靜避群小,慎思護心門。   明辨毋多論,和光不同塵。

力場,神物,魔法師

【無知無識】 歲末到洛杉磯與親友共度佳節,席間忽談起那些年我們開過的車子。不禁想起1991年初抵美國,從學成回臺的表弟手中接收的第一部車,Honda Prelude. 車雖舊,馬力仍足;用它取得駕照,載著新婚妻子熟悉異國的環境。那時我們住在馬里蘭大學周邊的公寓,尚無法理解夜裏突起的嗶嗶剝剝之聲,是槍擊而非鞭炮。次年長子出生,跑車款的Prelude不適合置放嬰兒座椅,遂自另一位學成回臺的朋友手中購得 Toyota Corrola,放棄高轉速的快感,換取安全穩定。這部車 - 我們昵稱為“小紅車” - 陪伴我的博士生涯與兩個孩子的幼年。取得學位時,靠父母資助換了一輛全新的 Nissan Quest;取車那日,研究生宿舍同窗的欣羡眼神我記憶如昨。把小紅車捐了出去,淚眼汪汪與之道別;隨後把家當以及一家四口全塞入 Quest,意氣風發地北征,前往第一個工作報到。 之後便如轉戰於職場者所熟悉的,願望與現實對峙抗衡;我們在東北風塵西南天地之間遷徙,十五年前才抵達溫暖的加州落脚。一路上招募不同的車子同行,除了 Nissa Quest, 又加上 Nissan Sentra, Infiniti I30, Acura MDX, 乃至現役的 BMW, Tesla. 若能點名召回退役的車子,我必逐個撫摸它們身上的疤痕,敲敲金屬的盔甲,聽聽歲月的回聲。車子固然無知無識,然而有誰比它們更知曉我和我家的故事?它們忠實地驅馳,承載我的憧憬家的甜蜜,共同經歷人生的風霜。 【壓縮空間】 人對無知無識之物產生感情,不可率以戀物癖視之。就拿汽車來説,它幫助二足智人克服了距離障礙,使一日之内可觸及的空間變大變多。空間等於機會,而生命需要機會,那麽,汽車豈不是為生命尋找出路的恩人?對恩人有感情,豈非人之常情?況且,不僅個體的生命得益於“壓縮空間”的交通工具,國家的經濟也深受其影響。 在1776年發表的《國富論》第一卷第三章中,亞當史密斯說道:專業分工的程度受限於市場提供的交換能力,亦即市場的大小。只有當市場擴大到能提供穩定的客源時,工匠方能安心專注於某單一工作,專業分工所預期的生產力增益方能實現。他進一步指出:運輸工具是擴展市場規模的主要推手。他以船舶水運相較於馬車陸運的優越性為例(因當時火車汽車尚未發明):透過大幅降低笨重物資的移動成本,水...

埃及行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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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參觀剛開幕的大埃及博物館(GEM), 加入洶湧的人潮,看到 Tutankhamun 的黃金面具,滿足地完成十天埃及之旅。 此行始於開羅,先參觀 Giza 金字塔群,接著南翔一千公里到上埃及的 Abu Simbel ,然後在 Aswan 搭河輪順流而北下,四天三夜與尼羅河為伴,最後從 Luxor 飛返開羅。 搭河輪的基本的套路是起床吃喝聊天,上岸接受太陽神的光照,從這個神廟逛到下個神廟;回船,或買買衣服或登上甲板吹晚風看落日,再吃喝聊天,跳個民族風的有氧舞蹈,然後睡覺。 正是這似乎無聊的重複行程,讓我們安心行走於古埃及的神聖空間,心無旁騖浸潤於雕塑壁畫之美。大河流淌,日昇日落,起於Philae, 經 Kom Ombo, Edfu, Valley of the Kings, 止於Luxor Karnak, 我看到柱飾與壁畫的色澤漸漸鮮明:先是砂石上鉛華磨滅的筆觸,繼以類似銅質的厚重浮雕,最後,在眾王之谷,我們走入坑道深入地下,稍稍悶熱的空氣中,三千多年前人類的高華儀式、服飾工藝、征戰勞役、欲念想望,絢麗熱鬧地演出。更有鳥獸蟲魚相生相剋,花果飲料烘托滋養 - 可見古早時候大河氾濫提供了多麼豐富的生態。 歷史這混濁的長河,文明的結晶多被沉沙掩埋,少數露出水面的則如金子,特別耀眼。不由想起電影 English Patient 裡頭一幕,Juliette Binoche 飾演的戰地護士懸空手持火把,照亮半毀教堂穹頂的圖畫。她驚見倖存藝術的燦爛笑容,應該也是所有“歷史淘金客”的寫照。 必須一提:若無《超值旅行社》的安排,不可能有此順暢的文化之旅。埃及導遊中文流利,淵博風趣;隨行的埃及小哥協助後勤;台灣來的領隊更是國際經驗豐富,她溫暖和氣,臨機應變,讓人放心。 除了古蹟,我們也體會了河上風帆,參與刺激的水上購物,嘗試了傳統食物。當然,也必須穿梭過古蹟出入口叫賣的小販,他們手持大同小異的商品此起彼落喊著“OneDaLa”、“你好”、甚至拿簡單的二弦琴拉出變調的兩隻老虎,希冀攔截一二觀光客。 另有一道難以忽視的視覺刺激,是河流岸邊街緣牆角綿延不斷的塑膠垃圾。古埃及算第一世界,今之埃及屬於第三世界。許多的聽聞觀察我不願多說,反正只要離開旅行社保姆的“觀光泡泡”一下子,...

達達的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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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輪停泊在尼羅河左岸的愛德符(Edfu)碼頭。兩千年前托勒密王朝治下的埃及人,下船登岸數步之遙即抵神廟,現代旅客則須越過兩千年的尼羅河淤積才能一睹這座保存完整的愛德符神廟。照顧無微不至的旅行社當然不會讓嬌客在烈陽下跋涉,於是他們安排了馬車往返。 二人座的馬車造型簡單,頗有古戰車餘韻。乘客手臂可套入座位側的皮套環,以免疾馳時被甩出。我們所乘編號337馬車,駕車的小夥子看來20歲不到,人比較活潑,喜歡超車,被他超越的老油條車夫們,仿佛不以爲意。馬車接駁的觀光流量頗可觀,廟前塵土輕揚吆喝聲不絕,比起剛才經過的市區(那厚重的尼羅河淤積上加增的一層人間表土),這類似驛站的熱鬧之感讓人覺得振奮些。 回程須依原號碼乘車。導遊反覆叮囑:「去程不可給小費,回程下車時才給 - 如果先給了小費,車夫揚長而去,你就無回頭車可坐了」。或許期待小費入袋在即,年輕的車夫回程時竟然揚起馬鞭,超車更猛了。 至於愛德符神廟,留到下一帖吧。托勒密王朝畫上句點之後,神廟宏偉的建築逐漸被大漠的沙大河的泥覆蓋,1860年才被法國人發現。長久無人知曉確是古蹟重生的先決條件,正如古希臘的奧林匹克遺址也曾被淤泥妥妥保護了千年。淤泥阻絕了人爲的連續變異以及愚昧的摧殘,直到古蹟有一天像桃花源一樣豁然開朗在世人面前,以陌生的刻畫神秘的信息挑戰自大的當代人對文明的認知。「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是文藝復興的密碼啊!

亞斯文的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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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五點尼羅河開始變得溫柔,熾熱的白日之神Ra準備交棒給日落之神Atum,回到類似「虞淵」之處休眠而後再生。他倆邊聊天邊喝著例常的午後啤酒,一邊將河岸的砂岩峭壁,以及大漠邊緣的低緩丘陵,染成琥珀色。 這時候可以坐在旅館臨水的陽臺發呆,或登上河輪的甲板散步,但若要真正享受亞斯文水域這尼羅河最美的一段,必得乘坐三角風帆船 Felucca,仿佛法老出巡,想像上古非洲的君王浸沐於神祇面龐的柔光。傳統的三角帆船純賴風水驅動,輕搖款擺,徐徐緩緩,在水紋如蛇的河面隨興而舞。是的,最美的亞斯文水域就是舞池,我想不出更適切的比喻了。 常有小孩結伴划獨木舟凑到船邊叫賣,埃及導遊勸我們別搭理,否則會鼓勵他們翹課。小孩唱的歌有非洲的節奏,眼睛明亮。我倒是從帆船上的攤販買了一隻駱駝、一隻鱷魚、和駱駝骨頭做的小錐子(上面鏤空刻著駱駝商隊)。 啤酒喝了工作也交接了,Ra遂一臉酡紅下山去了。

香椿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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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114年10月,寫於父親楊修之先生百歲之年月。 香椿樹,學名 Toona sinensis;後置的拉丁形容詞 “sinensis” 指出其「源自中國」的屬性。我的父親也來自中國,他生於江蘇東海,古稱海州;但台灣嘉義53號老家那株香椿樹春天發芽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並不知曉香椿的來歷,只記得它散發著微微辛辣的香氣。 香椿長在老家長長的側院裏,挺拔於厨房門外。大約總在清明前後,父親會拿張高凳站上去,一臉期待地摘取樹頭紫紅色的嫩芽。現在回想,其實側院頗狹,且父親身材魁梧,年屆五旬而關節又不好,站在高凳上應該會讓母親擔心吧?母親係台灣鹿港人,不習香椿此味,她應該是一邊看著父親一邊微微皺眉吧? 香椿芽因含有揮發性有機硫化物,除了濃郁的花香還帶著類似洋蔥或大蒜的辛香。我猜想,父親一定在東海故鄉吃過椿芽佐味的菜餚,他在嘉義植樹的用心根本就是爲了吃一盤色香味具全的香椿炒蛋。那一臉「終於又吃到了」的滿足笑容,深印在我的腦海裏。 * * * * * * * * * * * * * * * * * * * * 父親是民國人,生於民國14年(1925年),38年隨國軍從福建平潭島搭軍艦來台,在高雄上岸。自此定居、成家、終老,於94年(2005年)辭世。今年適逢他百歲誕辰。父親生日是農曆九月初二,但以前與家人都過陽曆十月十五的生日,大概是爲了方便。他似乎並不在意這種模糊度;他弱冠從軍,被戰爭割裂了陰陽與昏暗,劫後餘生還能過個生日,算幸運了。 不過,這畢竟是我一隻「太平犬」對於「亂世人」的臆測。我理所當然地認爲:他那一代人,經歷戰亂兵燹生離死別,不知得經歷怎樣的PTSD的煎熬。可是他卻極少顯露出心理創傷的徵兆;在我歷歷在目的童年記憶中,他享受室家之好、庭園之樂、書案之遨、鄉里之遊 - 用今天的話說,近乎一個宅男。當然,戰爭留下的傷疤因人而異。或許,渡過海峽的父親,珍惜再世爲人的不易,更加積極擁抱生的樂趣。我們家住過新營、嘉義、草屯、台中;家境僅稱普通,但他與母親以愛營造甜蜜家庭,賜給我們一個近乎桃花源的童年 - 我和妹妹每聊起,仍覺得不可思議。 * * * * * * * * * * * * * * * * * * * * 真的,我每讀靖節先生的《桃花源記》,腦中浮現的就是位於嘉義市郊農業試驗所附近坡地上的53號老...

觀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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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月在台北,其實跑了不少地方。一天下午跑去八里觀音山腳下,為了參觀淡水河口的十三行博物館。然後搭末班紅13公車,沿河南岸東行,越關渡大橋,回關渡捷運站。我記得與妻在鄉鎮級的公車中,她坐著我站著,有點餓有點疲倦,穿過暮色中的水岸街市。這暮色與傳統公車的顛簸搖晃感,我自小就熟悉的,因此不覺恍惚沉醉了。 但觀音山還是隔著淡水河看才好看。在台北的另一日,我上到101第88樓的興波咖啡遙望,隔著城隔著水,不禁又想起余光中以三聯句法綴成的《觀音山》。他也說,“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我曾試圖模仿三聯句,總不成;畢竟它是余先生詩作中音樂性的經典。但也無妨,那畢竟是別人的音樂別人的詩,山水對我自有眷顧我的啟迪。 ------------- 余光中原詩 -------------  觀音仰臥成觀音山,在對岸  雲裏看過,雨裏看過  隔一灣淺淺的淡水,看過  今夏我看的次數更加多  因你在山腳,你在對岸  風景為你而美,雲為你舒展  曾立在江邊幻想,幻想在風中  你凌波而來,踏葦而來  幻想我涉江去採藥,採芙蓉  採之欲遺誰?你和菩薩同在  和慈悲同在,和美同在  而淡水流著,我留在塵埃  這該是莫可奈何的距離  你在眼中,你在夢中  你是飄渺的觀音,在空中  最耐看的該是隔岸,不是登山  舉目是山,回頭是岸  我是商隱,不是靈均,行吟澤畔

貴族

《貴族》 誰是貴族?有一種觀點,認為貴族是最晚脫離童年的一種人。因為兒童的玩樂源自對世界的好奇,沒有預設目的。貴族也一樣,他們或因地位或因財富而有辦法有自由延長童年,從事似乎沒有目的的活動。但貴族不是忽然冒出來的,其先祖必然參與過戰爭、從事投機冒險、或搞過種種明處暗處的交易。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生於二戰之後的人也是人類歷史上的貴族;之先的人們用模糊的血肉受苦的靈魂才締造了我們的貴族地位。為了不辜負這些“先祖”,為了感謝他們的犧牲,我們有義務活得像個貴族。為了對得起前人為我們鋪墊的安逸,我們要活得像個貴族,回到夢中的童年狀態,以赤子之心探索世界。 《旅行》 行萬里路遠勝讀萬卷書。旅行將我們的全人暴露於異質的情境 - 異質的空間、異質的人群,異質的文化、異質的權力 - 種種異質的元素觸犯(offend)我藉以安身立命的“細胞壁”。當我感到微微不快的時候,正是學習的開始。如果我打開細胞壁,改以“細胞膜”與異質世界接觸,容許外在元素滲透、擴散(其實對細胞而言是極具侵犯性的),這樣的旅行就具有轉變的力量。 《修行》 修行是基於信仰的有紀律的活動。信仰什麼呢?修行者相信存在的連續性:我們雖終將行經肉體的終站,但會繼續存在,繼續在宇宙中往前行。若不相信存在的連續性,修行是沒有意義的。當我們逐漸老去,對生命流逝的感受也會逐漸敏銳,那個張愛玲所說的“惘惘的威脅 - a looming threat” 似乎在路的另一頭成形出現。這時候就需要修行的紀律,戰勝來自肉體的恐懼。正如勇氣是所有美德的根基,修行的紀律將磨礪我們的勇氣,助我們取得高度,看得更遠,行得自在。修行的內容視個人的禀賦與機緣,適性即可;參禪是修行,旅遊是修行,工作也是修行。如莊子所說「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捕魚的器具、捉兔的網子、達意的語言,都只是工具;喜歡什麼趁手的工具,就拿來用。

碎片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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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似乎愈來愈零碎。割裂吵雜,化約為碎片的無意義堆積。但世界本是碎片構成的 - 原子,沙粒,色塊,音符。 碎片雖是事實,卻毫無意義可言。我們渴求的是主題,是能把對琴鍵的零碎敲擊編成一首曲子,編成生命在時空裡探索的姿態、掙扎的姿態、回憶的姿態、盼望的姿態。 讓我痛苦的不是構成世界的物質碎片,而是把「拆解主題」- 所謂「解構」- 視為偉大事業的人。人,有靈的生命,原乃宇宙中最為獨特的主題。「解構」實為自我毀滅的背叛。 感到世界愈來愈垃圾零碎,因而產生的痛苦煩躁,卻助我體會到浪漫樂派的心聲。布拉姆斯等人,必然也曾在碎片化的世界裡感到痛苦煩躁,感到必須創造新的主題的壓力。有靈的藝術家,以結構對抗碎片,這才是真的浪漫吧?

聽李斯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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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出門,忽想起 這是聽李斯特的日子, 冬眠後琴聲覺醒的日子。 種子爆破的季節, 綿密的春雷隱隱, 甜蜜如美的實相。 又是莊嚴地, 向純粹的理念動人展開, 鋪設我夢中的小徑。

白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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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媽媽過世已九年。今早打開電腦看舊照片,不知不覺哭了起來。那是懷念的淚水,我感覺很幸福。九年來,因為一些原因,我不太主動想起媽媽,比較常想起爸爸。爸爸於我是人格理念之塑造者,媽媽則是照顧餵養者;人依賴照顧餵養而成長,但依賴人格理念而自立 - 我這樣認為。 最近幾年,財商稍有進步,才愈來愈感念媽媽,一位專職普通會計,留下的寶貴遺產。我有若干與世格格不入的特質,來自爸爸,他流亡者的避世性格深深影響了我。幸好有得自媽媽的對數字的敏感,幫助我有另一套思維方式,在現實生活中定錨。爸爸謙謙君子,但欠缺理財觀念;媽媽則勇於面對家計危機,強烈意識到必須為全家圖個長久之計。我國中畢業那年,她找出塵封的特考證書,靠朋友引介到省政府事業單位工作。於是舉家從嘉義遷到中部,先在草屯賃屋而居,數年後她更大膽買下台中五期重劃區的房子,讓家人居有定所,父親得安享晚年。 媽媽在關鍵時刻的決斷,是我們一介靠軍人退休俸過日的普通家庭的“白天鵝”事件。

Sedona Trails (12/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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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Sedona植被豐富的原野,從不同角度觀察赭紅色的雄奇石山。我見到有石狀似寬袍大袖的詩人,面山沉吟,瞻望藝術之巔;有石則似遠來的僧侶,苦行拜山,但求開悟。光與影催化著我的想像力,點石成仙。 我想起愛山的詩人。癡狂的太白,「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渴求跨越仙凡的分界。才名遍天下的東坡,飽受打擊之後悟得了「青山若無素,偃蹇不相親」的道理,寫詩勸誡自己別自作多情。望山乎?拜山乎?人各有所望,各擇所拜,各隨想像,山豈知乎? 至於我,則因住過亞利桑那三年,對美國大西南的風光懷有特殊感情。在這片開天闊地,自然的力道展現得更直接,生命的意志發揮得更無矯飾。日照處乾熱灼膚,陰影中寒冰不化,生存條件取決於對比強烈的陰陽昏曉;但只要有點濕潤之氣,沙漠植物便回報以最驚人的姿態最濃麗的色彩。不僅如此,這一切生命現象竟上演於曾深藏海底的地質舞台。朝菌爾,蟪蛄爾,走一個下午,等於讀一篇逍遙遊。 走出書齋,離開案牘;讓大自然親自傳授美學,從廣大到細微。你會聽懂巴哈,看懂高更,讀通莊子。你將謙卑地站在高崗之上,道法自然,人為的筆觸格律再無秘密。

文言文免責聲明

文言文不須承擔太多責任,更與一個社會是否文明無關。1912年之前所有的中國讀書人都讀文言文,但中國並非文明社會。當然,1949年之後的文革中國也非文明社會。現在最文明的國家多為歐美國家,他們的人民絕大多數都沒聽過所謂文言文。 文明社會建立在法治、權力制衡、經濟動能、階級流動,而非文言文。 文言文可視為美學教育的一環。美吸引人,而不強加於人。優美的文言文是藝術,形式凝練,意涵豐富,韻味雋永,如其他藝術一樣,可增添生活的趣味。 文言文可為語文訓練的一環。知道語文變化的淵源,建立字彙庫藏,強化表達邏輯,總有益處。核心語言學不好,通常會影響其他方面的學習,因為語言是人的第一個系統性的抽象知識,也是通往其他抽象知識的窗口,包括 AI. 文言文可視為歷史教育的一環。用較熟悉的文字系統接觸古人的生活與思維,讓我們具體感受到時間的縱深,而不僅是空間的生物。或許,從歷史的吉光片羽,我們可以得到些啟示,增加些智慧。

林口與松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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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證載入手機, 征塵也打包完畢,只不過 冷潤的晚秋讓人舉棋不定。 每當難以判斷當下或過往, 台北就變成一顆磁石, 磁化最深層的記憶。 延展如磁力線的軌道上, 是什麼力量移動著我, 夢境,舊緣,還是物理? 我鬆了口氣,看到 台北的天空仍是一則應許, 不曾撤消也未嘗實現, 可能,我與彼仍在等待訊息。 誠品的書任憑點閱,各個時代 用各種語言教你如何傾聽自己。 靜謐的喧嘩令我暈眩, 言之何益?言之何益? 欲言又止,的我,竟發現 自稱「預言又止」的詩集。 不禁拈書微笑,喜此巧遇。 窗外巨蛋的灰背之鯨, 柔視國父夕陽的黃瓦。 總是有一壺茶,兩碟菜 - 離開松菸之前必盡之禮。 且信步購買編織的貓,針織的圍脖, 「都是我母設計的啦」, 那年輕的庶民,熱切於小巧的經濟。 台北不易道別,除非你通過 車站的迷宮,並且頓悟 - 迷失與清醒,僅數步之隔。 而悠悠的機場捷運亦有勾留之術, 果然折返林口提取行李之際, 發呆錯過了林口,下到山鼻, 還好林口與山鼻近似口鼻。 林口到松菸的一日, 如是, 我聞。

每日一詞

週間必須開車到公司露面的日子,我通常會打開 Bloomberg radio,邊開車邊聽財經產業消息。幾個主持人吐囑幽默,音色悅耳;請的來賓各陳一家之言,應答有致。我邊開車邊聽,除了打發時間,還體會到一個簡單的方法,或有助於強化認知能力。 有些地道的英文說法,我雖聽得懂,但不會主動使用 - 就是說,它們不屬於我的詞庫。這種語彙貧乏症,其實是表達能力無法更上層樓的病根。何況我的記憶力欠佳,聽多了也記不牢。 開車聽 radio, 倒是給我靈感:何不「每日一詞」呢?若聽到 “地道但我不會主動使用" 的英文說法,我就反覆念誦;勤能補拙,也記住了。這樣,開一趟車,就可能學了一個新詞。然後再設法找機會使用,將其轉化為自己的詞庫。 這些日子添加的語彙,有這些: Poised to: 蓄勢待發。poised to grow; poised to strike. 比 positioned (卡位) 有動感。 In the slow lane 牛步;進展遲緩。反義是 in the fast lane 嗎? 未必。 Financial literacy: 勝過 financial knowledge. Keep in sight: 盯著。具象、生活化、但充滿目的。Let's keep our goal in sight. At one's fingertips: 類似「易如反掌、唾手可得」。He has all the operational numbers at his fingertips. Getting there but not there: 意至而形未達。Inflation needs to further slow down; we are getting there but not there. Emerge from a slump. 從谷底翻身。Japan's economy is about to emerge from a 20-year slump.

海岸線(四)

每一個完成都侵蝕完美。 ********** 其四 ********** 居此逾十載,自以爲熟悉的北加州一號公路有些地方卻仍如坍方路段、如未成之橋,堅持著不連續的狀態。當然,所謂不連續狀態,指的是我一介旅人跳躍的行跡。其實也並非行跡,因爲行跡一着,即磨滅去,相界識界皆無覓處。 所謂不連續狀態,反應的其實是旅行在腦中留駐的記憶,以及記憶之間的空白。然而萬法唯識;記憶之間的空白,是坍方路段也好、未成之橋也罷,旅人對於它們,常有莫名嚮往。下個值得耽溺沉湎的美,在哪裏? 不存在於已過之地,因爲可見可聞者皆在渾沌開鑿、量子坍塌之後,使得已見已聞者,即便乍見乍聞時候目眩神馳,充其量只能是完美的殘片。故而空白區間因未完成而具有實現完美的潛力,故而對一介旅人而言,不連續狀態最接近完美狀態,因為每一個完成都侵蝕完美。 如是我思,站在海岬上的我,遂想起一個完美的故事。那年他僅20歲,立在芳苑小鎮的海堤上,旁邊有三兩小孩。小孩伸手點燃了漁火,他盼著夜裡的洶湧。黑色的布面有幾個破洞,讓光透過;有幾道皺褶,讓風吹過。黑色的海面全是被風吹起的皺褶。皺褶陷入他的前額,歲月的謊言從未熨平什麼。失聯的過去是官方說法,重逢是漏網的恐怖份子。蔽空的毛羽下,心跳被一千隻鼓動的翅膀淹沒。素手自琴鍵飛起,陳舊月光釀熟的海濤聲又傳來,他的心跳依然完整。

海岸線(三)

如果走海岸線的唯一目的是為了聽懂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D小調第17號。 ********** 其三 ********** 第17號別名 Tempest, 暴風雨,與沙翁劇同名。因此選個微風細雨天,從半月灣循一號公路南下,把音量開大,放任第一樂章盡情擊打。這一段路面幾乎與海面齊平,波濤離右手邊不遠,前仆後繼,聲勢浩大,卻有節制。是的,海是有節制的;人覺得大海洶湧是因為人太渺小。人心卻無節制,因此把音量開大讓鋼琴擊打任音符崩雲如驚濤裂岸。這樣一路開到 Davenport,多開幾次,就可逼近貝多芬宿命的起點。 與命運搏鬥令人疲憊,於是到了蒙特麗半島之後,選擇背海東行,再南折,進入沙利納斯谷地(Salinas Valley)。沙利納斯河與海岸線隔著一脈青山,休憩於肥沃平野;這裡號稱「 沙拉盆子」,出產大宗蔬果花卉葡萄。續南行,離開夾道的農作進入丘陵地帶,春天時候綠谷如氈,野花開顏如童年。17號第二樂章的慢板展開,伴隨午後陽光的溫烤,把風雨流放到記憶深處。車子在舒適的曲折中搖晃成一只搖籃,人被搖籃包裹著,安穩駛向 Paso Robles 酒鄉 - 它與三藩市之北的酒鄉娜帕(Napa Valley)共稱富饒,但少施鉛華,多素樸之美。 喝完酒,睡一覺,晨曦中走美麗的46號綠谷公路,隨興停下,居高望遠,觀遠方無波的海,或蹲下瞇視被芒草濾過的朝陽。人生自此無波了吧?一邊想著,一邊接回一號公路,北折至 Cambria, 海卻又陰鬱翻騰起來,且海風勁猛非常。行在月石板道(Moonstone Beach Boardwalk),可看到一排杜松將經年累月的狂風凝結成屈而不折的睥睨之姿,像風的雕塑。由此返回蒙特麗半島,一路騰雲駕霧乃加州海岸線精華中的精華。越草原,臨絕壁,山景海象千變萬化,繁複而不雜,重複而不膩,像極了17號第三樂章。 論到睥睨之姿,海岸的松杉柏樹最令人印象深刻。循蒙特麗著名的17哩景道(17-Mile Drive),可見一株孤立柏樹,以花崗岩海岬為基座,聳然於太平洋波濤之上;論到恐懼的起點,美感的起點,恐難找到更令人動容的示範。不過山海經不必字字艱澀。鮮艷的野花淺白易懂又不落俗套,季節呼喚的時候,一個個按照約定從地上冒出可愛的小臉,也是一種睥睨。根據前述沿海步行的三階段之說,睥睨似乎屬於對號入座的固執。沿海步行有此奇詭之處:既不接納也不排斥的自然界客觀...

海岸線(二)

聽不同的人說過:極美的東西在人心中首先激起的情緒是恐懼,因不熟悉而引起的恐懼。 ********** 其二 ********** 海岸線美則美矣,但風急天高陰陽變換,衝擊陸地動物的安全感。尤其在九轉迴腸的路段穿雲透霧久了,忽見不遠處一聚落隱現,心中自然興起溫暖之感,欲朝那溫暖奔去。聚落一旦在孤絕之際伸出溫暖,正如我們所眷戀的事物,便於吾心占據一席之地。亦如我們對事物的眷戀,爲了那股熟悉的暖意,我們屢屢重返聚落,與之相狎。 聚落顧名思義是人們群居度日的地方,即便慣遊的旅人,爲了種種無需贅述的理由,通常也朝之奔去。畢竟,大多數人,包括我,閑暇時日奔向別處,所期大抵還是溫暖熱鬧,少有人會主動奔向恐懼孤寒。追求美,並非第一優先;追求享受倒是。我這麽説並無褒貶之意;誰不願過得溫暖舒坦呢? 但正由於認識到依附聚落與之相狎的生活慣性,海岸線、尤其熱鬧聚落之間較冷清的海岸線,特別讓我着迷。 海邊步道質地各異,細沙、粗礫、黃泥、木板。若行於海岬上,植被叢雜,更有曲徑通幽之致,且因陽光與芒草的緣故,仿佛印象派的伯丁莫内師徒便在附近。我常以爲聽到伯丁教導比他年輕十五歲的莫内:跟我戶外去,去海邊,呼吸新鮮空氣,以自然光線為師。環目周遭的天然花園,儼然便是莫内領悟之後效法的範本。 海岬若臨斷崖,則特別適合席地欣賞海鳥翔集。由於陸地與海面的落差,海鳥自懸崖邊緣浮現的時候,仿佛被海從深淵吐出 - 其實是海鳥剛剛從容解決了氣流與水流糾纏的流體力學難題,要開始下一次御風的循環。我欣羡的眼光遂追隨飽滿的羽翼,摶扶搖而上,上至松柏之巔,繼而翻身似落英徐徐飄下,越過錦繡植被,倏忽墜崖向海俯衝及至風與水的界面,凝翅滑翔凌波如仙,終於斂翮息止於近岸礁石。近岸礁石大小不一,是天工劈斫砸落的殘片,再無山之崢嶸,又非補天所棄。然而在我眼中,它們是發掘碎形之美的絕佳素材。 提到碎形 (Fractal),不由得想起碎形理論的鼻祖、二十世紀初的數學家理查森 (Lewis Richardson)。他本要確定英國海岸線的長度,卻發現愈以精細的尺度測量,海岸線就愈長。宏觀古典的幾何性質竟因查察之粗精而失去確切定義,他的發現超乎常識,令人困惑,被稱作「 海岸線悖論」。即以近岸礁石為例。遠而望之,它們似圓潤的紐扣綴在寶藍色絨布上;一旦將眼光移回近處,迫而察之,礁石乍然變臉,棱角戟張,扯碎絨布逼...

海岸線(一)

一篇草稿,去年夏天存到現在,經過一冬雨水。加州需要水,沒什麼可抱怨的;但疾風霪雨造成損害發霉,也沒什麼好否認的。今日陽光甚好,覺得可從舊稿裁幾段出來晾曬,再加一兩段新的。不新不舊,無可抱怨。雨來則渙散,日來則蒸發,也難以否認。 ********** 其一 ********** 我在公路旁的空地停下車,朝微笑的罌粟花致意,越過廢棄的運輸木材的鐵軌,走向海岬上宜人的步道。日光穿透近海雲層拂過大片柔軟的芒草,粉紅鵝黃的貼地野花似冰雕靜止屏息。我立在海岬上隔著安全距離聼海的咆哮,觀察大自然冷峻的暴力斧鑿蝕刻。 這是我熟悉的一段北加州太平洋海岸線,北起三藩市之南的半月灣(Half Moon Bay),南迄歐西阿諾沙丘(Oceano Dunes);迷人的一號公路緊傍著海岸線勾勒蛇形260英哩,以蒙特麗半島(Monterey Peninsula)為分野,北向漸舒緩,多經沼澤沙丘,南向漸險峻,多經峭壁岩洞。然所謂舒緩險峻之別,乃言其犖犖大者;往往絕崖之下,淺灘如氈,沙丘之間,海石嶙峋,誠如司馬遷所言:「 委曲小變,不可勝道」。 家住矽谷,我常驅車馳過起伏的丘陵,接上蜿蜒的一號公路,然後在綿長的沿海步道靜靜走上幾個小時。就一介水性不佳的陸生動物的觀點,海岸線是安全感的邊陲地帶,恐懼的起點,美感的起點。它獨特的美,我始於無心邂逅,未料輾轉反思,繼以殷勤尋覓,決意溯洄從之。 沿海步行的經驗,通常經過三階段。先為風景所感,拍照打卡將山海納入囊中,開心地仿佛佔有眼前一切。繼而美學意識萌生,試圖把耳目所遇品頭論足一番,說這個像什麽,那個像什麽,可不久便明瞭此乃徒勞之舉,正如一切繁瑣的遊記皆乃徒勞之舉。若文字能復述視覺的層次,何需繪畫?若話語能傳達聲音的深度,何需音樂?野花野草在沙石上編織色彩,玄素海鳥在氣流中單飛群翔,又豈能言詮? 經此覺悟,便放棄了將耳得之聲目遇之色對號入座的固執,精神獲得了自由,感知就變得靈敏,自然界的本相便坦露無遺 - 它龐大的物理存在,無視於我的存在,它永恆的變異,不在意我的足跡;它既不接納,也不排斥,雖不靜默,卻無法對話。人被生存欲望所驅動的奔波勞煩,因休息之必要所觸發的微末旅行,於山於海其實毫不相干。 這是一卷新的山海經,每一步都走在字裏行間。走著走著,意識逐漸裸裎;看到了形狀,不究意義,聞到了氣味,不尋來源,聽到了聲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