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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15

桂花

2015年12月7日,作於台中。 他從遠方定居的城池 扛回意志與頑強的傷疤 回到稱做故鄉的市鎮 尋找已然寂默的問與答 昨夜聽了許多版本 關於愛與為愛付出的代價 今早去看一株桂花 聽一棟空洞的房子說話 穿過車流穿過崎嶇的騎樓 在熟悉的號碼之前停下 什麼力量如此磅礴 依然滋養著牆角那株桂花 秋天的香氣十面埋伏 轟一聲他潸然淚下 他站成香與燭的模樣 想起那些人曾經付出的代價 有人說返回是為了替憂傷命名 他卻記得一閃而逝的歡樂 飄洋過海不僅緣於掙扎 也為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評彈尋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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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行 Dec. 3, 2015 那日葛優約了徐若瑄在茶館見面。葛優想找個有誠意的老婆,徐若瑄想替肚子裡的孩子找個爹。茶館裡還坐了一個舒淇,看葛優的好戲。 這是電影《非誠勿擾》的情節。但茶館裡另外還坐了一男一女,抱了只琵琶,說唱著一種節奏舒緩不知所云的調子。後來才知道是 “蘇州評彈”。 那頓挫悠揚拍板擊節的韻味自此存在心裡,所以這回來到蘇州,一定要找個茶館聽一段評彈。查了一下,有處 “評彈博物館”在平江路,既有歷史可看又有曲子可聽。平江路是蘇州保存最完整的一條老街,沿著河,河兩岸有老屋子風味店;深秋冷冽,下午的陽光灑在斑駁滄桑的庶民巷弄,時間彷彿慢了下來。可是走了半天,博物館卻未出現;問人,似乎沒人知道。我們吃了一客黑乎乎的湖南臭豆腐補充熱量,再問人。那人說,“你不是剛剛才問過我嗎?這樣,前面右轉過橋到大儒巷試試”。 依言步入大儒巷,看到一家賣蟹殼黃的,買了一甜一鹹,真好吃,又加買兩個。蟹殼黃店裡店外的人顯然也不知道評彈博物館在哪裡,隨手亂指。老街上其實好些茶館有評彈節目,可是晚上才演出。走得腿酸,老婆又凍壞了,下一刻就要發飆。我只好死心回旅館去。 這是在蘇州的第一天。第二天我們坐火車到南京,晚上在大排檔吃鹹水鴨,竟然碰上評彈節目。老婆笑說,“你了了心願”。然而食堂人聲喧嘩,麥克風又出問題,聽不出趣味。不過南京鹹水鴨不是蓋的;既食此鴨,加州無鴨矣。 南京回來,無力再健行,第三天遂叫車到觀前街逛逛。健談的計程司機聽說我對評彈有興趣,便說 “那麼你應該到光裕書廳,就在觀前街巷子裡,老蘇州都去那裡”。所謂觀前街是玄妙觀(道教觀宇)附近一大片行人徒步區,蘇州購物中心,類似台北西門町。興沖沖找到光裕書廳,見高掛一個大琵琶招牌,門楣大書“光前裕後”四字,叼著煙的老蘇州進進出出。心想來對地方了。一進去,乖乖,簡陋的大廳裡幾十排折疊椅排開,坐了許多人。可是,怎麼沒茶、沒店小二、沒竹藤桌椅呢?老婆搖搖頭,把我拉走。這裡的評彈必然地道,聽客也地道,但不適合膚淺的觀光客。 我空蕩蕩地跟著老婆到阿里巴巴樓下的桃花源記吃蘇州小吃。桃花源啊,迷不復得路。人心情不好...

時間膠囊

潮水拉鋸的時候 瓶子如一只問號升起 很多代過去了 他們仍無法分辨魚與海怪 哈哈鏡的小世界 瓶中人瞪大了眼睛 在海洋的帝國 繼續種地 現代始終是一張帆影

誤入藕花深處

【嘗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她抓住生活中一絲半縷的線索,在酣醉中追憶炙熱的甜味。易安如此,梵谷如此,蕭邦也如此。彼等並不耽溺於痛苦的描寫,而是對某種甜味上癮的患者,即使在最扭曲狂暴的呈現當中,仍如蜜的召喚。 痛苦來自甜味消失後的蕭索景況,蕭索則是沒有巧克力的糖果盒。悟者千方百計欲重溫舊境,漸入癲狂錯亂;迷者處心積慮收集盒子,仍空無所有。他披荊斬棘登上迷與悟的分水嶺,竟不識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如果可能,她願在靈魂的原鄉永遠嬉遊。誤入是個遮掩之詞;人在被動的情境中讓內心的渴望採取主動,隨之走向一個貌似彼岸的陷阱。 於是他回到海邊的小鎮,小學的教室,一台簡陋的鋼琴。鋼琴聲跳躍在隱隱傳來的月光浸透的海濤之上。是柴可夫斯基的《季節》嗎?或許不是。總之柔美純淨,北島所說的「琥珀裡完整的火焰」,靜止但宇宙隨之搖曳。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易安所歷,與東坡之寄語,「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鷗鷺」,一動一靜,一擾一安,全無扞格。此中意思,老東坡看得明白。「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天地之蜉蝣塵埃藕花鷗鷺,動靜疾徐,自為節奏;行人自感,怨不得無情之物。爭渡,爭渡,究竟也只驚起一灘莫名其妙的野鳥。 他卻記得有人說:「在完整的一天的盡頭 / 那些搜尋愛情的小人物 / 在黃昏留下了傷痕」。失聯的過去是官方說法,重逢是漏網的恐怖份子。蔽空的毛羽下,心跳被一千隻鼓動的翅膀淹沒。素手自琴鍵飛起,陳舊月光釀熟的海濤聲又傳來。他立在小鎮的海堤上,旁邊有三兩小孩。小孩伸手點燃了漁火,他盼著夜裡的洶湧。黑色的布面有幾個破洞,讓光透過。黑色的裙擺有幾道皺褶,讓風吹過。黑色的海面全是被風吹起的皺褶。皺褶陷入他的前額。歲月的謊言從未熨平什麼。他的心跳依然完整。

選擇

《曖昧》 為了諸般正常的理由,人們放棄了溫柔的特權。據說這是可以理解的,但這個正常世界因此充滿了殘缺。殘缺的人們不願以缺憾歸納人生,遂用背叛來試圖彌補當初所放棄的。據說這是值得同情的,但這個正常世界又因此添加了傷心。 世界在他面前裸裎了本質,卻毫無歉意。 他愛上了謎語與一切讓未來在曖昧中確定的哲學。鮮明的述說帶給他太多的孤獨。他將致力謎語的寫作,不再陷入邏輯的陷阱。曖昧尚有愛的餘溫,清醒則什麼也沒有。 《墮落》 他在神秘的城池閱讀墮落的歷史。量子世界由於運算子的選擇,喪失了無限的向度,化約成有限的向度;是第一次墮落。人們住在墮落的地土上,用愛繁殖,卻因選擇而分離;是第二次墮落。分道揚鑣的人們聚在不同的陣營,用恨築起壁壘;是第三次墮落。被恨割傷而憤怒不已的人們擠在囚室喧嘩,是最後的墮落。 醒後他發覺一生所為,僅可歸納為由此陣營到彼陣營的旅行。而一生所思,僅可歸納為在喧嘩囚室的一段沉默。 至於愛與選擇的歷史,他不記得了。 《完整》 被秋陽曬熱的透明的海水上躺著一個人。海水淺淺蓋住他,用低低的頻率搖晃他;這是他經常夢到的飛翔方式。海藻拂弄他的四肢,魚鰭輕觸他的背脊;他彷彿被母親呵癢似地咯咯地笑。 身上的棱角化為折光晶體,鋒利的刃劃過彩虹。他觀照一生的醜陋,原來是珊瑚礁的前奏。 殘缺與溫柔再次交會。這是完整的一天。

一切偶然的回答

飄來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然追上他的影子 他感到涼意,卻不覺歡欣 雲走了,他繼續獨行 曾有人來到這個世界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爲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被判決了的聲音 一切語言都是重複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相遇不在黑夜的海上 烈日淹沒交會的光亮 晴空下他繼續行走 寂靜的沙漠只剩他的眼睛 綠洲還剩一點濕潤 在蒸發前繼續張看 【註】 集句與切割:   第二段取自北島《回答》   一切取自北島《一切》   偶然取自徐志摩《偶然》

黑土

夏日已盡,媽媽離開我們算來過了百日有餘。 她生前最愛種花。我小時候家住嘉義農業試驗所附近,母子倆常到那裡偷挖試驗農地的 “黑土”;黑土最肥,她說。我們屢屢去挖,但每次只挖一兩個塑膠袋,因此試驗所的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嘉義的房子是邊間,有一長條院子,種滿了花卉絲瓜果樹。爸媽在那院子消磨許多辰光,每年入了臘月又在院子生煤球蒸年糕。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記憶。 因為愛花,台中舊家的前院也一直是泥土地,直到媽媽無力彎腰打理,才鋪上石磚,但磚地上仍擺滿了盆景。媽媽走後,都交給隔壁愛花的老鄰居接手照顧。 我在加州所種的花花草草她生前沒機會見到;或許現在她看得到了?

一朵奏鳴曲的主人

三十年禪定拂拭 不惹塵埃的長鏡頭 依然難參那月色 無汗的夏夜飄著細雪 鐘聲敲出空氣的甜味 一朵純白款款走來 這晚,月色又在浮動 鏡頭又起了霧 潛伏的線索婆娑蛇舞 爬出記憶盒子 但時間不容許收割什麼 掌握不住的依然目送 仍被夢境驚擾,這年紀 究竟也得了點 癡與妄的確據 用三十年光陰印證 一眼定格的幻影 如露如電的因緣 夢中閑潭看落花 落花總在黑絲絨的夜起滅 彼端的華年也是 城中小路奔向一堵牆赴約 向夜的芬芳撩亂處 一朵奏鳴曲的主人

中秋如夢令

昨日與妻及友朋,暢遊酒鄉,笑語移時;既而天暮,觀月色之艷,胡掰嫦娥靈藥事,陶醉中不能自圓其說。仿《如夢令》,以誌其樂。 敢問盈虧何物,碧海青天勞苦。 世間癡兒女,笑指茫茫天數。 了悟,了悟,人生春風一度。 且樂家常俗諦,吾本風塵俗吏。 抹得胭脂月,小喬朱顏閑立。 盡意,盡意,好情好景須記。 莫嘆此身如寄,陶公仙蹤可覓。 惜取緣起時,山水濃情厚意。 如蜜,如蜜,醉鄉路穩容易。

停滯與出走的輪迴

勞勃瑞福與尼克諾提主演的小品,A Walk in the Woods,乍看之下結構鬆散,主旨模糊;若非勞勃瑞福臉上的皺紋牽動他魅力十足的微笑,加上尼克諾提邋遢逗趣的熊樣,似乎無足稱道處。然而它的缺點正是優點;不偉大,但窩心;不讓你掉淚,卻拂動你的心。 大多數偉大的電影是古典舞台的延伸,萃取人類的生活經驗,在戲劇的紀律中鋪陳醞釀,呈現命運的詭譎或必然。偉大的電影帶給觀片的人祭壇似的感動,但真實生活不是這樣。真實的生活沒有主題;即使我們幻想著主題,也馬上被瑣事切割成零亂的片段。歲月如此流逝,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中年;被過去種種求生的爭戰生活的瑣事所譏刺所訕笑為幻夢的“人生主題“,如淡淡的影子從未消失,只要宇宙的光線繼續灑向我們的身軀,它便在那裡。我們呆望日光下的淡影,兩手捧著堆疊的人生拼圖碎片,兜不出明顯圖像。存在的意義,我們毫無頭緒,但腳底卻已開始發癢。何以如此?我多年前寫過一首小詩,似為適切之解:  莫擔心意義 - 意義還在遠方  腳步才是先知  比一切哲學剛強 詩人 Robert Frost 說,“Poetry is when an emotion has found its thought and the thought has found words.” 詩者,思之發於情,而成於文。旅行何嘗不如是?Travel is when an emotion has found its thought and the thought has found trails. 行者,思之發於感,而成於徑。 於是人們開始出走,片中勞勃瑞福飾演的作家也是;人們並非天真的以為意義存在於遠方,但確切知道意義不存在於目前的停滯。作家準備出走的過程,其實是此片精華所在。如真實的人生一樣,凡人的出走也絕不壯烈。作家妻子(可敬的 Emma Thompson 所飾)擔心他身體無法負荷,找出許多在 Appalachian Trail 為熊所噬、或迷途失足的可怕故事,試圖嚇阻其行。作家靠兒子幫忙購買野行配備,更顯出其疏於準備的盲動。最精彩的地方,是他到處找旅行夥伴,最後竟找到一個邋遢嗜酒好色無賴(尼克諾提所飾),與理性愛智的作家直是天壤之別。你以為這個出走應是兩個精緻的心靈在林間漫步,用精緻語言反芻人生況味的柏拉圖式場景。結果不是,反而更像零碎切割的妥...

陸機雄才豈自保

鍾嶸《詩品》:「陸才如海,潘才如江」。東坡詞:「似二陸初來俱少年」。陸,指陸機,陸士衡。 陸機,三國東吳人,父祖皆東吳柱石。父陸抗與晉將羊祜對峙,祖陸遜則火燒連營讓劉備敗走白帝城。陸機14歲時父親去世,就和弟弟陸雲分別領兵;20歲時東吳亡,他隱居,讀書寫作。後來才華穎露,以亡國之臣被徵召至洛陽,為張華看重,遂名噪京師。 陸機文武兼資,懷抱理想,不幸生在蠢材司馬炎建立的晉朝。八王之亂發生後,陸機也身不由己捲入這場漩渦。他原在趙王司馬倫底下做官;趙王廢掉專權的賈后,稱帝,又被攻滅。陸機受牽連入獄,但被賞識他的成都王司馬穎救出來,因此對成都王感恩圖報。 多王互相攻伐,戰局蔓延,成都王要他任前鋒都督領軍攻洛陽。很多人勸陸機不要接受,因為畢竟是亡國虜臣,以南人而領北兵,無班底亦無內援,一旦陷入猜疑之地就相當危險。但陸機說他無法推辭救命恩人的堅持之請。 陸機軍中有個孟超,乃成都王寵信的宦官孟玖的弟弟,縱容部下橫行不法。陸機整肅軍紀,遂與孟超起了衝突。後來陸機出戰失利,素與其不睦的孟玖趁機誣告陸機勾結敵軍,成都王竟聽信讒言,下令收捕陸機及他兩個弟弟,殺了陸家兄弟全族。 李白的《行路難》也提到陸機: 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 子胥既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 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 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 華亭是陸機的故里,他隱居讀書的地方,在今天上海一帶。據《晉書》記載,陸機臨刑前寫信給成都王,既而長嘆:「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 故鄉白鶴的鳴叫,再也聽不到了! 陸機陸機,卻無法「見機」,或見機而不決。孔子說,「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賢達人也當見機而行,莫逆勢而為啊。

秋興八首賞析(六)

日前返台處理家事,頓起凋零之感,遂取出《杜詩鏡詮》,續為第六首。 秋興八首是一組關於「失去」的詩。人生不免經歷失去;杜甫失去了一個盛世,你我亦各有所失。失去往往令人哀傷,但也不僅是哀傷。逝者的遺物尚存餘溫,生者的記憶尚還鮮明;待到遺物破散,記憶之舟遠航,連失去之概念本身也無所依附。 這時候,就讀詩吧。「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詩乃是行走廢墟者的歌吟。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烟接素秋。 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 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注】 瞿塘峽: 杜甫所居之虁州(四川奉節),位於瞿塘峽的起點。 曲江: 長安名勝之地,唐代皇家園林所在。 素秋: 秋季尚白,故曰素秋。二十四節氣,立秋之後有白露、霜降。 花萼: 玄宗所建所居的興慶宮西南,有「花萼相輝之樓」,因此花萼代指興慶宮。此宮為長安三大宮殿之一,別稱「南內」。白居易長恨歌:西宮南內多秋草。 夾城: 兩邊築著高牆的通道。玄宗開元年間令人在宮中修築道路(夾城,複道)供天子遊幸,從大明宮經興慶宮,迤邐而至曲江芙蓉園。 御氣: 天子之氣。 芙蓉小苑: 指曲江芙蓉園,亦稱南苑。 珠簾繡柱: 珠玉的簾幕;王勃詩:珠簾暮卷西山雨。繡柱,猶言雕梁畫棟、雕欄玉砌。 黃鵠: 傳說中的大鳥,能一舉千里。楚辭:「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 此指珍禽。 纜: 繫船用的繩索。 檣: 船的桅桿。牙檣,指裝飾以象牙的桅桿。 秦中: 即長安。班固西都賦:「漢之長安,三成帝畿;周以龍興,秦以虎視」;長安素來是古帝王崛興之地。 【解】 瞿塘峽口曲江頭: 瞿塘峽地處邊塞,山險水惡;曲江則在京城長安,山妍水麗。前者風急天高,今日萬里悲秋之地;後者春光旖旎,往昔歌舞昇平之所;如此主旨便極為明確了。 若以攝影為喻,杜甫多次以曲江入鏡,如曲江二首、曲江對酒、曲江對雨、九日曲江、「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曲江於我們是典故,但於杜甫則為親身所歷;安史亂後,物在人非,曲江又轉為故國的代稱。以一遊覽勝地代稱故國,通常含有興亡盛衰的感慨;「秦淮」一詞也是類似用法。 萬里風烟接素秋: 「接...

誰來晚餐

~ 與妻在加州 Carmel 小鎮慶祝結婚24年 ~ 螢幕硬漢老克,Clint Eastwood,除了拍電影還當過 Carmel 市長,在此擁有許多地產,包括他經營的 Mission Ranch hotel & restaurant. 聽說他經常會出現,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碰到他求簽名呢! 從小看老克的西部片長大,現在來到他的餐廳吃飯。他演《荒野大鏢客》那年,我才出生呢!彈指聲中,我已自東徂西,早非追問電影中誰是好人壞人的稚齡。 還陷在須臾萬念中不能自拔,老婆提醒我今天的主角是她。慶祝牽手24年,穿了大紅,一會兒牧羊女,一會兒金大班,一會兒扮滄桑聽藍調。 在此進餐,景勝於味,雖然食物也不錯。窗外海天一色,綿羊徜徉在綠油油的草地上,遠眺Point Lobos, 濤聲可聞。鋼琴吧的 piano man 彈著慵懶的調子,很美式很懷舊的氣氛。我們從5點耗到7點半,從牛排到 Brûlée, 從雞尾酒到烈而柔的 Oban Scotch, 酒足飯飽。遺憾的是老克仍未出現。

悲情的長鏡頭

今日小恙在家,昏睡之間重看侯孝賢的《悲情城市》。略誌雜感一二。 《九連環》 即便用後知後覺的全知角度,二戰後的台灣情勢仍似難解的九連環。我看到個別環路走勢分明,但相互糾結後便難以開解,直到千鈞之力將其中一些環路砍斷,才開解了。開解這一刀就是歷史的血痕。 小人物在分屬的環路中以本能牽連互動,似乎無力影響大局,但他們的連動又是促使環路絞動纏繞的原力。所有人都覺得會發生一件大事,無人知道究竟會如何發生,每一個人都繼續做他本能之事,以不自覺的近乎盲信的意志直趨引爆點。 歷史宿命於是可以精確定義,如上。 這部電影用一家人的故事穿針引線,帶我們走過這些環環結結,看完電影,我們也在山與海之間走了一段宿命之路。我不知侯孝賢如何做到這境界,但他做到了。 《長鏡頭》 人在長鏡頭裡變小了。無論是山村田野裡的械鬥,或是屋頂下的飲食作息,人們都在情境的框架中無法自主。你看不到與命運決鬥的人佔據整塊螢幕。 我覺得這是侯孝賢呈現悲情的訣竅,或許透露了他最基本的觀察點。其實中國古典山水畫裡的人物也都身形渺小,面目模糊;所謂東方哲學。很難分辨這種哲學是莊子御六氣之辯的逍遙,抑或聊乘化以歸盡的認命。 《小夫妻》 電影裡文清小夫妻是一個更原始、超越歷史詮釋的人類生活原型。山坳海角的小夫妻,養個孩子平安度日,所圖如此。外頭的天災人禍未必抗得過,碰上了也只好承擔。所謂現代生活,有太多的小夫妻所圖也還是如此,還是用同樣的認命哲學來應變。好像很被動,但生命最驚人的韌性在這裡。 電影最後一幕,生者繼續圍桌而食。逝者已矣,若非侯孝賢,他們早被遺忘。

巴士上

(坐Google交通車上下班的日子) 宇宙的種子,我們原是 裹藏銀河夢想的膠囊 出生,如偉大的奇點破繭 接著就是盆栽的生活了 為了上架陳列 任川流的車子們川流著 這是忘川,在兩地之間 在同一車殼裡流浪的盆栽之間 種子記起了飛翔的日子 而多產的麥子仍結穗 仍落在地上 在廢氣中做某種結論

重讀三國,有感,亂賦一通

群英之會,不見周郎;雅量高致,空留懸望。 江東才俊,風流雲散;蔣幹逞志,諸葛流亡。 廟堂雀鳥,啁啾為計;雞蟲自喜,大政無方。 魏武意氣,如虎如狼;銅雀新台,二喬華妝。 且逐鯤鵬,且拓西疆;行有餘力,觀彼建康。 歎彼建康,禍在蕭牆;赤壁寂寂,營壘虛張。 曲士眾口,難得一策;朝三暮四,心無主張。 笙歌寶地,玄理繞樑;王濬樓船,怡然渡江。 江水悠悠,山石漠漠,滄海桑田,世變為常。 寄命寸陰,鳴笛慷慨;漁樵相遇,閒話一筐。 【注】 「寄命寸陰,鳴笛慷慨」,語出向秀《思舊賦》

二酒莊

三月中旬與妻再赴 Napa,依照懂酒的同事推薦,造訪兩個所謂 boutique winery. 這種小而美的酒莊,銷售量無法與大廠競爭,遂走精緻路線,獨創一方天地。 一家是 Robert Sinskey;主人本身熱愛攝影,所以酒瓶上都貼一張他的攝影作品。今年是羊年,當然就選這張綿羊。酒名為 POV 2010 - point of view - 表示釀酒和攝影一樣是富有個人風格的創作;雖稍嫌炫示,倒還切合身份。帶了一瓶POV回家,直到今晚才開瓶獨酌,味頗辛辣,有脾氣。 三月的加州少不了野花,酒莊的山坡地上滿是;無言而盛大的燦爛,靜止而蓬勃的舞動。我想到舒伯特的無言之歌,又想起聖經裡的話:”野地裡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他也不勞苦,也不紡線。然而我告訴你們,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戴的,還不如這花一朵呢!“ 人拿什麼和野花野草相比呢?費勁心機、極盡工巧,何曾勝過造物主所賜的裝飾。 當日似乎與野花特別有緣。我們到達第二家 Hess Collection,迎來一個野花園圃,以及愛默生的詞句: "What is a weed? A plant whose virtues have not yet been discovered." 愛默生雖智,卻未免太人本主義了。What is a weed? A plant whose virtues have been well hidden from men.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比起來中國古人更貼近自然點。 Hess 本身就像個藝術品,有園圃,有雕塑,一樓品酒,二到四樓則陳列藝術品,任訪客參觀。有個藝術品是一台火焰騰騰的打字機,記得是南美洲的藝術家所作,旨在頌揚言論自由。 Hess 的紅酒起價60美金,我這老粗不敢貿然購買,怕花了錢卻品不出所以然。它為時一小時的免費導遊,悠閒而有教育性。酒莊在上世紀數易其手,頗歷滄桑;前莊主有人違反禁酒令而坐牢、有人因戰時親德而入獄。我看到年近八十的老藤(old grape vines)仍能結果,也了解到此地的高級紅酒皆源於長在陡坡的葡萄藤,一改以為葡萄皆產於谷底的膚淺印象。坡地的生長環境遠比谷底艱困,能活下來的葡萄皆屬百折不撓的品種,所釀的紅酒據說也較蒼勁沉鬱。Napa 得天獨厚,有來自海灣的自然空調,日間溫暖使葡萄果...

民歌的號角

除夕晚上老婆頭疼,所以今天補吃年夜飯。老婆大人請了一天假,狂睡,買菜,傍晚 text 給我: “回家吃火鍋”。於是我下班,回家,吃火鍋,然後打開 Youtube 夫妻一起看 《驚喜合唱 民歌四十》。我們聽到從 ”木棉道” 轉折到 “散場電影“ 重疊的段落,不禁淚水盈眶無法自已。 這個影片在朋友之間早已廣傳;年歲交替的時候觀看,特別感動。一張張平凡的歡樂的面孔匯集成軍團,從純真的年代踢正步走出來開懷宣告:「我們這一代真的很幸福」。一場校園民歌大合唱,彷彿是同代戰友們集結的號角。 我把聽到的幸福吶喊告訴老婆;她也點點頭。我們五年級這班,長於純真,逐步邁向富裕,養成了相信努力與收穫之因果關係的習慣。上個時代的動盪已結束,下個時代的焦慮尚未成形,之間的空檔,叫做太平盛世,竟被我們碰上了。 我們才是小清新小確幸的源頭,校園民歌便是見證。甚至 “散場電影” 的歌詞,如今觀之也是幸福的正面表述:  「在人潮中不必說些什麼,因為我們再也聽不見。  我們在聲浪之中淹沒,在聲浪中淹沒。  這是最後的一場電影,這是不見傷感的分手。」 我說,這豈不是吃飽喝足、被幸福淹沒、即將再度淡入純真的五年級的新年祝辭?

臺北人的幸福

粗擬回目,記台北一日半遊;若以為小題大作,吾亦不為辯:   烹茶且細論,松山桂花香。   揮手自茲去,天涯趕鵝忙。   鼎食由睡府,拜畫南海堂。   明窗閑試墨,三顧廢都藏。   窩居故里美,癡人戀書鄉。   明星憶文苑,感子故意長。 ------------------------------ 烹茶且細論 5:50 pm, Sun 1/25/2015 返台最後一站,在松菸的閱樂書店叫了一盅蜂蜜紅茶,自斟自飲。 昨天下午才到台北,僅勾留一日餘,貪心地把行程排滿。見到許多同學朋友,也有不及相見,與相見太過匆匆的。 台北值得愛。該把一些幸福小事倒敘出來,不負此城、不負此日。 See you next time, my friends. ------------------------------ 松山桂花香 4:30 pm, Sun 1/25/2015 松山菸廠已了無菸味,倒是從中庭立著的三株桂樹傳來濃郁郁的桂花香。桂花,以及其他花樹,使得環繞中庭的灰黑舊舍散發出煙薰鮭魚般的可口氣息。憑這中庭之美,今日便不虛此行。 若依我,菸廠外圍應繞以三匝。內圈廣植菊花,雜以山石,穿以小步道,然後以細竹遮掩。中圈為黃泥地,立一些小烤肉架,賣秋刀魚、魷魚、烏魚子等讓人烤食。外圈石板地則有街頭藝人表演,賣手捲煙草、烈酒等物,供天涯客旅片刻麻醉。不過這純屬幻想。 旁邊高聳的商業建築醜陋突兀。從來沒覺得誠品如此面目可憎。至於那盤據天際的巨蛋鋼架,似乎高高在上譏笑著文創園區的概念。 或許正是這種空間的擠壓,這種以開發為名橫行無忌的威脅,讓台北人發展出獨特的幸福生活模式:牆外的威脅我無能為力,牆內的幸福我自己掌握。因此松菸牆內的中庭,具有「小市民堡壘」的象徵意義。 ------------------------------ 揮手自茲去 4:00 pm, Sun 1/25/2015 此頁留白。 ------------------------------ 天涯趕鵝忙 3:00 pm, Sun 1/25/2015 松山文創人山人海,像良辰吉日入廟燒香。人山人海有好處也有不好處。好處是,大量川流的人體使周圍溫度實質升高,造成圍爐般的熱鬧,...

萬物之律

金球獎揭曉," The Theory of Everything" 獲得最佳男主角及原創音樂獎,"Selma" 獲得最佳歌曲獎。除了劇情與演技之外,這兩部佳作的聲音 - 不論節奏、對話、音樂 - 皆屬上乘,令人陶醉。 影像是電影的臉蛋身材,聲音則是電影的靈魂。靈魂甚難化妝,故單聽片頭幾分鐘的聲音,即足以審其良窳。可惜我經常能判而不能決,明知爛片,卻因捨不得電影票錢而未及早拂袖而去,繼續坐著浪費時間 (What can I say? People got stuck in a bad relationship which they knew wouldn't work out from day one, but waited until it turned really sour before finally letting it go). 電影中沒有背景音樂、只有說話的段落,尤其顯出電影導演的造詣深淺。除掉一切花俏之後,唯存敘述的節奏, the pace of narrating - 所謂 「豪華落盡見真淳」,每一個音節的吞吐,每一段連續與停頓,構成了戲劇的本質旋律。喜歡聽無伴奏大提琴的朋友,應該知道這意思。 散文與小說也是一樣道理。第一等的作品必有內在的音樂性爲脈絡,如山巒起伏、江河流動;朗讀這種作品,會覺得神台清明、彷彿與宇宙共振。 物理學所說的萬物之律,其實也就是瀰漫有情無情宇宙的基本旋律。藝術之顛,究天人之際而與此基本旋律匯流共鳴,乃必然之理。

小碎步

蘇東坡說,「道可致而不可求」;一直很佩服這句話,常常琢磨著。 何謂「道」?大人物追求歴史定位,小人物追求人生意義;社會運動家追求正義,平凡男女追求幸福;科學家追求法則,藝術家追求風格。然而,定位、意義、正義、幸福、法則、風格,這些東西, 比詐騙集團尤為狡猾。你以為一生光彩奪目,歷史應記一筆,不料歷史卻將你遺忘。你用心努力活出意義,後來竟在終點遇見虛無。你卯足全力對抗不公,直到自己也成為人人懼怕的強權。你小心經營遮風避雨的幸福,可是地基卻自腳下無聲無息塌陷。而法則,難道不是物質世界在心智的投影?至於風格,豈非喋喋不休的自戀敘述? 抽象價值,每如捕風捉影,所謂萬法唯識。有時不免懷疑:價值不過是意識流動中的浮光掠影,是價格結構中的衍生商品。市場給我的勞動力一個還算優渥的定價,我才能在歲末年終閒閒的思索價值這東西,不是嗎?也難怪這社會重視定價,輕看價值。我若討厭某種價值觀,最有效的方法便是將它定價:那玩意值幾個錢?然後立即取得勝利。價格與價值PK,幾乎每次都贏。 講偏了;這非蘇東坡的意思。東坡先生是個偉大的務實主義者,一生顛沛,但從未陷入虛無。「道可致而不可求」的意思是說,所謂歷史定位、人生意義等等,並不像個獎牌在盡頭等人去爭取。事實上,盡頭沒有獎牌,更無歡呼的人群。跑完了,猛回頭一看來時路,那條路本身就是你的歷史定位。 道就是路,而路是每一天踩著小碎步走出來的。2015 也不會例外。

我們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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侏儒嗤笑著 裁剪高過視線的風景 我們的年代 流亡者回到樹前仰望 歇息了,不再確定的 口音以及不再黑的黑髮 季節的舵手 泊入酡紅江岸 蕭瑟與嫵媚遂難分難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