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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涼

等待一夏的秋涼,終隨昨日一場雨來了,透窗而入。但夜涼太甚,睡前仍得關窗,天花板的電扇仍得讓它緩轉。氣流是舒適感的重要來源,卻易被忽略,直到停滯了方知不對勁。我躺在床上看扇葉背後天花板上轉動的影子,皮膚感到來自宇宙細緻的、分子層次的情意起伏。起伏,是風扇勝於冷氣之處。冷氣帶來浸透之感,你像一座熱爐在冷的氛圍中蒸發降溫,直到與周圍一樣冷。風扇帶來的卻是近乎同溫的氣流,有方向、不確定,隨機任緣與你相遇,然後帶走你的一些體溫。 秋涼時節,我因之想起曾經帶走體溫的人與事。皮膚涼快,而心中是暖的。 我寄情於機械、興懷而賦,或引人譏笑。不過,請稍等,想想:人之勝於電扇者幾希?在體溫暴射的人流中我們究竟經過幾次心意相通時刻、幾回情意的自然流動? 何況,同一宇宙義理,催動風、也催動情意,催動日居月諸,也催動青絲華髮。扇葉的旋轉,何異於動植物的一呼一吸?無論天文格局的機栝,或者分子層次的擾動,總在那裡,而我們粗糙的感知,也總在其中張望。 張望,大都是失望。因此極少數不期而遇的情意起伏,便彌足珍貴。

愛惜野草的晏殊 - 解讀《庭莎記》

我寫過一篇 《無性繁殖》 ,談 Spider Plant,蛛草, 因此最近讀到晏殊一篇散文小品《庭莎記》,頗有異代知己之感,忍不住拿來和大家分享。 晏殊創作了大量的詩文,有《臨川集》三十卷,《二府集》二十五卷,皆散佚,僅《珠玉詞》一卷留存。他生於西元991年,畢竟是一千年前的作者,經過年代與戰爭,能留下雪泥鴻爪,已屬於幸運。清朝四庫全書將他殘存的零星詩文整理成《晏元獻遺文》。《庭莎記》記載他如何把院子裏蔓延的野草,化成賞心悅目的風景,很有意思。據我所知,這篇散文沒有收錄於任何詩文選集,網路上也沒有完整的注釋。我做了一點整理賞析,貢獻於愛好古文的同好。 喜歡蒔花種草的人,不由得會被植物沉靜自華的生命姿態所吸引;培育植物的過程,也有一點參天地造化之功的意義。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老子說「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四時行焉,陽光、空氣、水分、土壤,溫度,造就萬物,天何言哉。百物生焉,我們因應萬物的本性,享受生命之美,勿逆性而行、勿貪天功以爲己力。這是晏殊的意思。我曾說他是大隱於朝市的行道之人,晏殊若有知,也應引我為異代知己。 《庭莎記》第一段 【原文】余清思堂中讌亭之間隙地,其縱七八步,其橫,南八步,北十步,以人跡之罕踐,有莎生焉。守護之卒皆疲癃者,芟薙之役,勞於後畦。蓋是草,耐水旱,樂延蔓,雖披心隕葉,弗之絶也。 【意譯】我所居的清思堂,介於正堂與宴客的亭子之間,有塊空地,長七八步,橫南邊八步、北邊十步(接近菱形)。因爲人跡罕及,長滿了莎草。我家的守門人兼園丁,皆年老力衰之輩,經常抱怨說,拔除莎草的工作比照顧後院的菜園還累。這種草,能忍耐水旱,到處蔓延,長個不停;拔它的根、剪它的葉,都無法將其根絕。 【字詞解】 讌:宴飲。讌亭,即用來宴客的亭子。 癃:足不能行;引申為“衰老病弱”的意思。 芟(shan1)薙(ti4):除草。芟薙之役,即除草的工作。 披:劈開。心,指草根。隕:毀壞。披心隕葉,形容除草的動作。 莎草是個什麽東西呢?我自己過去三年來比較認真地養花種菜,對於難以根絕的雜草,例如開美麗小黃花的酢漿草(Oxalis),頗有經驗。我查了一下,在植物分類上,莎草( cyper...

暈眩咖啡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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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眩咖啡舘( Vertigo Coffee Roaster ),全加州只一家。咖啡舘位於包提絲塔小鎮(San Juan Bautista),在矽谷南邊50邁,居民僅兩千人。 大導演希區考克,以暈眩 Vertigo 為名,在咖啡舘所在的小鎮拍了一部驚悚片,中文翻做《迷魂記》;創新的攝影手法、令人不安的陰謀意象,成爲同類型電影的經典。他的電影有能耐把你嚇得半死,又讓你念念不忘。迷上希區考克可能產生嚴重的後遺症:你不知不覺讓他掌鏡,透過他的鏡頭觀察身邊尋常的一切。例如,看過 The Birds 之後,我到海邊看到海鳥展翅滑行、向海水俯衝,感覺就有點異樣,甚至忍不住拿起相機,拍攝海鳥爭奪食物、把魚身撕碎的過程。 電影歸電影,日子得好好過;誰要自找麻煩,在生活中尋找驚嚇?我來到全加州僅有的暈眩咖啡舘,乃爲了陽光與空氣,為了悠哉悠哉喝一杯店家自己烘培的咖啡。暈眩咖啡舘其實是個治療生活暈眩症的好地方,内外佈置簡單,烘培機與痲布袋閑置著,似乎隨意擺放,打亂了流程,模糊了功能 - 那些個告訴你下一步該趕緊做什麽的提示。除了咖啡,火窯現烤的披薩絕對不能錯過。觀賞厨師把披薩送入火窯的儀式感,也不能錯過。披薩皮薄而脆,各種鄉村風味芬芳鮮美;我最常點的是 Margherita。回想兩年前的二月,瘟疫大舉襲擊加州的前幾日,我來這裏喝咖啡吃脆皮披薩;關了一年後,去年春天稍稍解禁,我又來這裏喝咖啡吃脆皮披薩;這幾日春光和暖,我仍舊來這裏喝咖啡吃脆皮披薩。世界天旋地轉,暈眩咖啡舘風平浪靜。 西班牙文 San Juan Bautista 就是 Saint John the Baptist,聖經中記載的聖徒施洗約翰;1797年西班牙傳教士在此建立天主教堂,小鎮遂以此命名。希區考克借用老教堂的鐘塔為拍攝場景;除此之外,也在加州許多地方取景;例如舊金山金門大橋、榮譽軍團博物館(Palace of the Legion of Honor)、大盆地紅木公園(Big Basin Redwoods State Park)、以及17邁風景線一棵臨海獨立的柏樹(Lone Cypress)。舊金山的帝國旅館(Empire Hotel)因爲這部電影,乾脆改名為暈眩旅館(Vertigo Hotel)。還有旅游路線叫做 “Vertigo Movie Tour”,打著電影的名號招徠觀光客。 ...

從矽谷到杏花村

我所知道的杏花有兩種,一種在唐詩宋詞裏,一種在加州的農莊裏。 每年到了二月中,立春後雨水前,杏花就開了,我便以悠閑的逃脫速度駛向東北方。我總是到 Manteca 小鎮看杏花。加州灣區一帶,從矽谷到舊金山,是個巨大的科技產業漩渦。漩渦裏的人奔忙不歇,日子一久,下意識以爲這漩渦就是中心,諾大的加州都繞著它轉。這當然是錯覺。矽谷人只要開車離開漩渦,向外輻射而出,開著開著,不知何時農業的加州就忽然跳入眼簾。平疇開闊舒展、花樹向天伸展,醍醐灌頂一般提醒矽谷來的訪客:高速旋轉並非生命唯一的運動方式。 春城無處不飛花,到了 Manteca,東繞西繞,往往又回到圖中所示四條道路構成的方塊區域。這裏大片杏花林沿路而植,路邊停車方便,一下車即可賞花。林相齊整,林中間隙大,散步照相皆從容。杏花林並非觀光農場,不請自來觀賞杏花,得低調一點。 加州的杏花,是 Almond tree 杏仁樹所開的花,果核便是大家熟知的杏仁。唐詩宋詞裏的杏花,則是 Apricot 杏桃樹所開的花。生活中常吃杏仁、也吃過杏桃,但直到搬來加州,古典的杏花印象才跳出文學的氤氳水墨,可觀可聞可觸可及。來 Manteca 小鎮看花,有個極簡單卻不停震撼我的經驗。路邊停車之後,轉身往林中走去,僅僅幾步路,便進入一個迴風飛雪的仙界,簡直就像穿過時空的蟲洞 wormhole,瞬間跳躍到宇宙另一端。這雖是我個人的古怪幻覺,但似乎比杏花本身更吸引我。 在杏花林中,背後公路上往來的車聲,如不相干的潮水;花瓣點綴的草地上傳來自己的脚步聲,則清晰有彈性。幽香浮動,蕙風如薰,此時此刻,世界上歷史上所有的杏花,都變成了同一種杏花。帶著微寒露水的花瓣,飄落髮上衣上;枝上小花三五結伴,素雅中帶著胭脂的喜色。我仿佛聽到一個聲音說:“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我點點頭。又聽到另一個聲音說:“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我又點點頭。若再斟上一杯烈酒,爲此仙界添加一點人間疏狂,那麽何須借問酒家何處?此處即是杏花村。 Manteca 有一長排杏仁樹長在地勢略高的土坡,雖不在水邊,起風的時候,能帶給人水邊長堤的幻覺。這個風起林擺的短片,乃去年所拍,今年舊地重遊,杏樹經過修剪,變矮變疏了,不如去年好看。倒是土坡上有些彩色木箱,不知何物,慢慢近前,發現一群蜜蜂圍著木箱盤旋飛舞,原來是人工蜂巢!我...

東風夜放花千樹

東風夜放花千樹,祝大家元宵快樂!二十四節氣,也走到生氣盎然萬物滋長的時候;元宵過後,便是雨水、驚蟄、春分。想種菜的這時可以鬆鬆園子的土,栽下菜苗;想出外踏青的趕快結伴出遊,莫辜負大好春光。 今年二月十四、十五,情人節與元宵節恰巧接踵而至。東西情人並肩相視,不講講 辛棄疾的《青玉案》 ,似乎説不過去。這首詞大家都很熟悉,帶著大家念一念,輕鬆地欣賞一下(臨時起意寫這篇,來不及錄音,就用文字稿吧)。 辛棄疾寫這首《青玉案》的時候,約三十歲,還是俠情萬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稼軒詞熱愛馳騁想象力,不過這首詞的上半闋不需要用到他太多的想象力。對於宋朝人,包括南宋,元宵燈會是從天子到庶民都習慣的大熱鬧。根據記載北宋生活的《宣和遺事》、《東京夢華錄》,宋朝的燈節從冬至之後就著手準備。先是搭棚子、立燈山;到正月初七,燈山上綵,即開始張燈結彩。從皇室賞燈的門樓到最大的燈山,一條大街長達百多丈,街頭橫著排列三個彩門,到處燈火燦爛。千街萬巷,都是小吃攤,都是街頭藝人;説書唱戲,彈琴吹簫,賣藥算命猜燈謎,踢球吞火耍猴戲 - 整個京城變成超級大夜市! 彩燈有各式花樣。大街彩門上幾萬盞燈蜿蜒連結,猶如兩道飛龍相戲。皇室觀燈的正樓兩邊的朵樓,各掛方圓一丈的大燈毬。有的燈山搭配人造瀑布,貴戚大臣的坐席則設有水燈,光彩隨水流動,真是繁華極致。即便是軍營公署的人,雖然依法不得外出夜遊,也凑熱鬧,用長竹竿把燈毬伸到圍牆外;從遠處觀看,幾百個燈毬在夜空中高高低低閃爍,猶如飛星。 所以 整個上半闋全是寫實 ,寫元宵燈節的熱鬧。 花,星,雨,玉壺,魚龍,都是燈 。自古以來寫元宵燈火的墨客詞人可多了,似乎不差辛棄疾一個,可是我們爲什麽記得這首?因爲它不僅僅描寫靜態的裝飾。 幾個關鍵字,夜放,吹落,如雨,香滿路,聲動,光轉,舞,寫出了季節的流動、人的流動、光彩的流動 ,讓讀者仿佛置身燈會,一夜春風拂來,上下左右遠遠近近都是燈。 辛棄疾也是個塑造情境對比、拉扯情感張力的大行家。上半闋寫景,將靜態的裝飾寫出動感; 下半闕寫人,由動入靜 ,從洶湧人潮導入個人的尋覓,從熱鬧的大街導入燈...

早春的蜂鳥

傍晚走到後院清掃樹葉,聞到一股淡淡甜香,原來兩株梅樹李樹什麽什麽樹,搶得頭籌開花了。眼前忽然飛來一隻蜂鳥,振翅不去。膽子這麽大,我猜,必定是一隻母鳥。果然枝椏交叉處、躺臥一個小小鳥巢。我取來梯子站上去拍照,瞧見裏頭已有鳥蛋。 開春了,是個好兆頭。 我站在樹旁,決定拍點視頻;蜂鳥見我沒有離開的意思,轉頭飛上樹梢,居高臨下,不時用細長的喙梳理自己。它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似乎認定這一帶屬於它的勢力範圍。想想也是,畢竟它比我瞭解花樹周圍的生態圈,像我這樣的龐然大物只是過客。 樹頭的小枝條尚且光禿禿的,花苞稀稀落落,樹枝微微顫動。蜂鳥習慣於倏忽加速、乍然停止,對於一切空氣中的干擾,不論是樹枝的顫動、或者我的探頭探腦,它應該毫不在意。它是駕馭氣流的高手,小翅膀每秒拍打幾十次。如果空氣是三維的水流,而我們看得見水流的顔色,那麽一定會看到蜂鳥在激湍急流之中周旋上下,在漩渦巨浪之間翻騰出沒。 然而它現在有個巢,巢裏有個小生命;它必須暫時放下運動健將的身份。我退了幾步,靜靜等著,果然它閃電般飛回巢中。身體陷入小窩裏,只有頭與細長的喙伸出來,鳥與巢合而爲一。像肥嘟嘟有啤酒肚的小麻雀,可愛又有點可笑。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看它。花樹籠罩在薄薄的霧氣中,蜂鳥不在,可能出去覓食補充體力了。我站上梯子,向巢裏窺探,驚喜地發現多了一顆蛋。開春了,真是好兆頭。迷你小窩像個小酒碗,承接了月夜的精華,又盛滿了清晨的瓊漿;日與夜輪番祝福,就長出一個橢圓形、有淡青色外殼的小宇宙。

盛世的詞人:談談晏殊(四)

(四)梧桐葉上蕭蕭雨 很奇怪晏殊讓我想起美國詩人佛洛斯特 Robert Frost。記得大學一年級的英文課,選了佛洛斯特一首詩, The Road Not Taken ,未擇之路。 這大概是他最爲人知的作品,因此選入大一英文。意思大概是這樣:我在森林中遇到岔路,東看西看,選了其中一條,因爲似乎比較沒人走過。多年之後回想:當初若是選了另外一條路,結果會怎樣?其實那兩條路都被厚厚的樹葉遮蓋,沒什麽差別;我以爲其中的一條通往比較美好的未來,也不過年輕時候的一廂情願。然而一個彎轉向下一個彎,看得見的岔路引入看不見的岔路,人生就是不斷分岔走出來的一條單行道,我是不可能回溯走過的路了。 談晏殊爲什麽扯上異代異國的詩人佛洛斯特呢?並非故弄玄虛;且讀讀這首《踏莎行》,再來看看讓這兩人異代異國對話,有沒有道理。   碧海無波,瑤臺有路,思量便合雙飛去。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   綺席凝塵,香閨掩霧,紅箋小字憑誰附。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 先解釋一遍。碧海廣大無涯,本來是很大的阻攔,但卻平靜無波,坐船可到達彼岸,不再是阻攔了。瑤臺是美麗仙子的居所,本來遙不可及,但通往瑤臺的路竟然也修好了,表示已經心意相通。當初如果想得明白,便應該與意中人雙宿雙飛,可是我竟然讓機會在眼前溜走。都怪當初的輕率啊,可如今山長水遠,佳人何在?她舊日的坐席佈滿灰塵,她的閨房被層層紗簾布幔掩蓋如在霧氣之中。我在紅色的信紙上寫了密密麻麻一封信,要託誰轉寄呢?我登上高樓極目遠眺,可是,我究竟在尋找什麽?黃昏將近,只聽到蕭蕭風雨打在梧桐葉上的聲音。 上半闋的關鍵在“思量便合雙飛去”這一句。“合”的意思是“理應這麽做”,但事實上沒這麽做。碧海無波,瑤臺有路,萬事俱備,可是爲了某種原因,作者卻做了另一種選擇。他懊悔嗎?好像是的。 下半闋從回憶拉到現實。 綺席凝塵,香閨掩霧 :凝字用得好;座位上灰塵滿布的原因是無人擾動,但凝更有時光凝結的意思;眼前的一切都靜止了,像是標本,不再有靈動生氣。簡直就像是張愛玲穿越回去寫的句子。 紅箋小字憑誰附 :紅箋小字經常在宋詞出現,我懷疑是那時常用的俗語。記得我們説過:晏殊不在乎使用俗語。凝,掩,附三個動詞,把流動的情感投射到靜止的場景當中,技巧非常高超。 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